廊下的两个分身,低着头,指尖落在弦上,安安静静的。他抱着大提琴,坐在殿中央。她抱着小提琴,站在门口。
她抱着琴,站定。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
他分出来的两个分身,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她忽然觉得,他一个人,坐成四个人的样子,有些可笑。
可那四道声音,整整齐齐的,一道也不乱。
她慢慢不觉得可笑了。
她抱着琴,没有动。
她听了一遍。古筝先响,琵琶和,大提琴打底。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像在问,来不来。
她犹豫了一下。
她刚学会,她怕拉错。
她要是拉错了,他会不会笑她。
她又想,她堂堂圣女,拉错了就拉错了,他还能拿她怎么样。
她没有开口。
她把琴架到肩上。
她拉起第一个音。
音是涩的,像刚学会的人拉出来的。
可她没有停。
她拉完第一句,第二句就稳了。
第一句涩,她手生。
第二句稳,她记得。
她这个人,向来记得快。
他教她的每一句,她都记得。
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压弓的时候,她记得。
他站在她身后,说,你看我的手腕,她记得。
他把琴递给她,说恭喜的时候,她也记得。
他停了一瞬。他听见她跟上来了。然后,大提琴沉下去,稳稳地,托住她。
他们开始合奏。
古筝和琵琶在廊下,一左一右,像两条路。
大提琴在底下,是河。
她的小提琴在上面,是风。
风追着河,河托着风。
她拉一句,他应一句。
她慢,他也慢。
她快,他也快。
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可那琴声,一句一句,替他们说完了。
她一边拉,一边听。
古筝的声音,一颗一颗,是硬的,像珠子。
琵琶的声音,一挑一挑,是软的,像水。
大提琴的声音,沉在底下,像一根柱子,把整个曲子撑住。
她拉完引子,没有停。
她往下拉。
草桥结拜。
她拉得慢,一句一句,像在问。
他的大提琴,一句一句,像在答。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一问,一答。
她问第二句,他答第二句。她问第三句的时候,他慢了半拍。她等他。他没有答。他把她问的那一句,又拉了一遍,才接下去。
他答第一句的时候,低着头。
他答第二句的时候,也没有抬头。
他答第三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看他。
他别开眼,把那一句,拉完了。
她忽然觉得,他这个人,答她的话,从来不肯漏掉一句。
同窗三载。
她快起来,追着那条河跑。
他跟着她,不抢,也不让。
她追到他前面,回头看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
她别开眼。
她把那一段,拉得又轻又快,像一个人,偷偷地,笑了一声。
她拉得快,是想看看他跟不跟得上。
他跟着她,一步也不落。
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她又快起来,他又跟上。
她忽然觉得,这一段,她拉得比哪一回都轻快。
她拉完同窗三载,看了一眼廊下的古筝分身。
那分身的指尖,在弦上跳。
她忽然想,他要是把这双手,用在正经地方,不知道能弹出多少曲子。
她又想,他现在,就是在正经地方。
她拉完那一段,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拉大提琴。
他拉琴的时候,眉头轻轻皱着,很认真。
她忽然想,他认真的样子,她好像看过许多回。
他做琴的时候,是那个样子。
他教她的时候,是那个样子。
他分两个分身,奏三个人的声音,也是那个样子。
她把这个念头,也拉进琴里去了。
楼台会。
她慢下来。
这一段,她拉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想起那一夜,她身体里的对答。
她那时候分不清,哪一句是山伯和英台说的,哪一句是她和他说的。
现在她分得清了。
都是。
她由着那对答,把自己也奏了进去。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暮色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她拉这一句的时候,他看着她。
他拉那一句的时候,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两把琴,隔着一殿暮色,一句一句,把楼台会拉完。
这一段,她拉得很慢。
他也没有催。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段,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
楼台会拉完,她没有直接往下拉。
她停了一拍。
他也没有接。
两把琴,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殿里只有风声。
然后,她重新拉起。
他重新接上。
两个人,都没有问那一拍,是为什么。
两个人都知道。
他看着她。
她停的那一拍里,她的睫毛垂着,像在想什么。
他没有催她。
他等她。
她重新拉起的时候,他接得很稳。
他忽然想,她停的那一拍,她一定在想,他也在想。
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抗婚。
她拉出决绝的音。
这一段音,她拉出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瞬。
她没有停。
她拉完了。
琴声稳。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大提琴,沉下去,压在她底下。
像在说,我在。
她拉完抗婚,没有停。
她把那一段,又拉了一遍。
这一遍,比第一遍稳。
她在琴里,把那会的怕,又过了一遍。
过完,她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他听着她那一段,没有打断她。
她重拉的那一遍,他也用大提琴,跟了一遍。
她拉两遍,他跟两遍。
她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大提琴,还在底下,慢慢地,收着尾。
哭灵。
她拉到最深处。
那一段,她拉得很低,很低,像把眼泪,都收进了琴弦里。
她拉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看着各自的琴。
可那一段,两条声线,慢慢地,往一处并。
她的弓,压在弦上,压得重。
化蝶。两把琴的声音,合到一处。大提琴和小提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筝和琵琶,化成翅膀一样的声音,在底下托着。
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被天光拉长,并在一处。
像两只蝶,叠在一起,慢慢地飞。
她拉完最后一句,没有立刻放下弓。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知道,这曲子,快奏完了。
她还有一句,没有拉完。
她停在那里。
他也没有催她。
她忽然想,这一句,她要是永远不拉完,这曲子,是不是就永远不结束。
她这样想着,手上却没有停。
她把最后一句,拉完了。
拉完最后一句,她放下弓。他放下大提琴。两把琴的声音,在殿里,还绕了一圈,才慢慢地,落下来。她听着那余音,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那琴声,传遍了整个天音阁。
各峰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修士们,站在峰头,听了很久。
谁也没有出声。
山上的风,都慢了下来。
那曲子,从圣女殿的寝宫漫出来,漫过云海,漫过各峰,一声,一声,落到云海里。
没有人舍得开口。
————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许久。
她说:“本圣女要闭关了。”
他看着她。她顿了顿,又说:“你,回去吧。”
他默默转身离开寝宫,在将要踏出寝宫门时,背后传来微不可察的声音。
“别走太远。”那声音又顿了顿“这琴,你先帮我保管着。等出关…………”
当他踏出房门时,怀里只留下他新做的那把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