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三生产大队的铜锣响了三遍。
不是上工。
是开社员大会。
打谷场中央摆着两张长桌,桌后坐着大队支书、公社财务员、县武装部干事和两名负责退伍军人安置的工作人员。
桌面上堆着一摞账册。
汇款存根、津贴领取记录、粮票转交单、陆家的工分账和户籍底册,全都用麻绳分门别类捆好。
陆家人来得最早。
杨桂香穿着一件压箱底的深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却肿得像核桃。
她刚在桌边坐下,便开始抹眼泪。
“我一个后娘,含辛茹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陆峥当兵这些年,我替他守着家,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他一回来,就为了个女人闹分家。”
“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她哭得声音很大。
几乎半个打谷场都能听见。
陆守义坐在她旁边,穿着粮站制服,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黑皮账簿。
他不像杨桂香那样撒泼。
只是沉着脸,不时同几名陆家长辈低声交谈。
陆家还请来了族里的三位老人。
最年长的陆二爷拄着拐杖,刚坐下便摆出长辈姿态。
“分家不是不能分。”
“可陆峥爹死得早,是桂香守着这个家。”
“他如今立了功、拿了退伍钱,总不能拍拍屁股,带着全部东西另起炉灶。”
“弟弟妹妹还没成家。”
“长兄如父,他该负的责任不能不负。”
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
这个年代,一家人往往十几口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长子赚的钱交给父母。
哥哥帮弟弟娶妻盖房。
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更何况杨桂香最擅长在人前经营贤惠后娘的名声。
她这些年逢人便说,自己把陆峥当亲生儿子。
陆峥失踪以后,她也没有改嫁。
这份“恩情”像一顶大帽子。
谁敢提出算账,便是不忠不孝。
林晚棠走进打谷场时,议论声短暂地停了一瞬。
她的高烧已经退了。
脸色却仍有些苍白。
上身穿着找回来的灰色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洗净的旧棉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
陆峥走在她身旁。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没有牵手。
也没有刻意表现亲近。
可陆峥始终走在靠近人群的一侧,将拥挤和那些打量的目光挡去大半。
苏弥刚走到长桌前,杨桂香便猛地站起来。
“林晚棠!”
“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你来干什么?”
“你还没进陆家的门,就撺掇陆峥分家。”
“真让你嫁进来,以后这个家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苏弥没有理会她的质问。
她先向县武装部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随后才转向杨桂香。
“第一,分家是陆峥自己提出的。”
“第二,我还没有决定是否嫁给他。”
“第三,既然你们昨天当众说,婚后要接管我的城市户口、知青补助、粮票和工分,那这件事就不只是陆家内部的家事。”
杨桂香被最后一句戳中,眼神一闪。
“我什么时候说要吞你的东西?”
“我是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你一个年轻媳妇不懂过日子,钱票当然要交给家里统一安排。”
“等将来有了孩子,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要钱?”
苏弥问:
“统一交给谁?”
“当然交给我。”
“由你决定怎么花?”
“我是当娘的,还能害你们?”
杨桂香理直气壮。
“陆峥几个弟弟都快到说亲的年纪。”
“家里要盖房、置办彩礼,还要给老三买自行车。”
“你既然嫁进来,就是陆家人。”
“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弟弟们娶不上媳妇?”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这话也没错。”
“长嫂进门,不都得帮衬家里?”
“陆峥条件好,多出一点也是应该的。”
苏弥看向说话的人。
“帮衬是自愿。”
“不是把我的粮票、补助和户口交给婆婆以后,再由她决定我能不能吃饱。”
“我还没嫁,杨婶子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钱要给谁、票要花在哪里。”
“等真进了陆家的门,我自己的东西还剩多少?”
人群渐渐安静。
陈小满站在女知青中间,第一个高声道:
“晚棠的包裹被人偷过一次,她当然得自己保管!”
“凭什么结个婚,连城市户口和知青证都要交出去?”
一名年轻妇女也小声附和:
“结婚证又不是卖身契。”
杨桂香听见风向不对,立刻坐回凳子上哭。
“我不活了!”
“我说一句为了这个家,就成了恶婆婆!”
“陆峥,你亲娘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照顾你。”
“你现在带着外人来算计我,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陆峥站在林晚棠身侧。
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已经不用人一把屎一把尿照顾。”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杨桂香的哭声顿时卡住。
陆峥继续道:
“你进陆家那年,我已经能下地挣工分。”
“我的工分全部记在家里。”
“十八岁参军以后,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和票。”
“你养育弟弟妹妹,花的是父亲留下的房屋、全家的工分,也包括我的津贴。”
“该感谢的,我会感谢。”
“该承担的赡养责任,我也不会逃。”
“但这些不能证明,你有权拿走我和林晚棠的全部财产。”
杨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你说得轻巧!”
“你寄回来那几块钱,够这个家干什么?”
“这么多年吃喝拉撒、修房治病,哪一样不花钱?”
“你当兵在外面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用管。”
“家里这笔烂账,只有我一个人扛!”
陆守义适时把那本黑皮账簿推到长桌中央。
“既然要算,就算清楚。”
“大嫂这些年每一笔支出,都已经让我整理好了。”
“陆峥寄回家的钱,大部分用于赡养老人、维修祖屋和供弟弟妹妹读书。”
“剩下的一点,也在他失踪以后补贴家用。”
“不是大嫂不愿意拿出来。”
“是钱早已花完了。”
公社财务员接过账本。
第一页写着:
一九七二年,修缮陆家祖屋,花费一百八十元。
一九七三年,陆老三患肺病,医药费九十六元。
一九七四年,为陆家添置农具,花费七十八元。
一九七五年,赡养老人、购买口粮,花费二百三十元。
一九七六年,陆峥失踪,操办祭祀和四季衣物,花费一百四十元。
其他零零碎碎的花销,加起来正好一千一百多元。
与县武装部记录中汇到陆家的钱,几乎完全吻合。
杨桂香抹着眼泪。
“看见没有?”
“不是我贪了他的钱。”
“是全花在这个家里了。”
“陆峥当兵的时候,弟弟妹妹替他尽孝。”
“如今让他出点钱,难道不应该?”
陆二爷敲了敲拐杖。
“账在这里,写得明明白白。”
“一个当兵的津贴,本来就是寄回来养家的。”
“如今再翻旧账,未免太伤亲情。”
陆家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们早已统一了说辞。
只要证明钱花在共同生活上,即便其中有些出入,外人也很难查清。
毕竟买一块肉、抓一副药、修一片屋瓦,不可能每一笔都有收据。
杨桂香靠的,就是这笔糊涂账。
苏弥看完黑皮账簿,忽然问:
“这本账是谁记的?”
陆守义道:
“大嫂不识几个字,是我帮她整理的。”
“什么时候整理的?”
“陆峥回来以后。”
“也就是说,不是逐年记录,而是这几天回忆出来的?”
陆守义脸色微沉。
“以前的散账都在。”
“我只是重新抄录。”
“散账在哪里?”
“时间太久,有些已经丢失。”
苏弥轻轻笑了一下。
“原始账目丢了。”
“票据没有。”
“却能准确回忆出五年前每次买药用了几元几角。”
“陆主任记性真好。”
陆守义冷声道:
“你一个外人,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这是陆家的账。”
“我是不是外人,不影响账目真假。”
苏弥将手伸进随身携带的旧布包。
借着布包遮挡,意识迅速进入玉扣空间。
静止仓库最深处,那只旧木箱悄然打开。
她没有取出涉及林素华旧案的整套粮种账册。
只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蓝皮抄录本。
这是原主母亲林素华留下的私人账簿。
林素华曾在县种子站负责记录。
她有一个多年养成的习惯。
凡是经自己手中转交的钱票、包裹和证明,都会在私人账本上留下日期、编号和经手人。
陆峥参军后,部分津贴和票证通过县粮站代转。
林素华当年与陆家关系尚可,又心疼女儿喜欢的人常年在外,曾主动帮忙核对过几次。
于是,陆峥最初几年的汇款记录,也留在了这本账里。
后续的部分,则可以与县武装部带来的官方存根相互印证。
苏弥把蓝皮账本放到桌上。
陆守义看清封面的一瞬间,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苏弥捕捉到了。
“陆主任认识?”
“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
“既然不认识,紧张什么?”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陆守义强行镇定。
“谁知道你从哪里找来一本破账,想替陆峥多要钱。”
杨桂香也立刻尖声道:
“对!”
“林晚棠她娘以前就是因为账目不清被调查的。”
“她留下的账本能算什么证据?”
“说不定全是伪造的!”
这句话一出,苏弥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我母亲的旧案还没有最终结论。”
“你最好不要用一句‘账目不清’,替别人给她定罪。”
杨桂香被她看得心头发虚。
嘴上却仍然不服。
“全公社谁不知道……”
“够了。”
陆峥打断她。
男人的声音不高。
打谷场却瞬间安静。
他看着杨桂香。
“今天算我的账。”
“你再污蔑林姨,我会单独追究。”
杨桂香张了张嘴,最终没敢继续。
苏弥打开蓝皮账本。
第一页记录的是一九七二年三月。
【陆峥汇款十五元,全国粮票八斤,布票三尺。经县粮站陆守义转交杨桂香。】
下一页。
【一九七二年四月,汇款十五元,全国粮票八斤,工业券一张。】
再下一页。
【一九七二年五月,汇款十八元,粮票十斤。另有边防补贴六元。】
记录一直持续到一九七五年。
日期、金额、票证种类、汇款单编号与经手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县武装部干事拿过官方存根。
一条一条核对。
“编号一致。”
“金额一致。”
“票证种类一致。”
“经手人都是县粮站陆守义。”
陆守义额角开始渗汗。
他没想到林素华会私下抄录。
更没想到这本账竟然还在。
公社财务员重新拨动算盘。
算盘珠撞击得噼啪作响。
“陆峥同志参军期间,常规汇款共三百八十四元。”
“边防及特殊任务补贴共一百六十八元。”
“立功奖金一百二十元。”
“失联期间,部队发放临时抚恤和家庭补助三百元。”
“恢复身份后,补发津贴二百元。”
“合计——”
算盘声骤然停下。
“一千一百七十二元。”
与之前查到的总数完全一致。
杨桂香立刻道:
“我没说没收到!”
“我说都花了!”
“账本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修房、看病、买农具,哪一项不是全家用的?”
苏弥翻开她那本新账。
“那就一项一项算。”
她先指向第一笔。
“一九七二年,修缮陆家祖屋,一百八十元。”
“当年红旗公社遭遇暴雨,大队统一拨木料、瓦片和石灰,给八户危房社员维修屋顶。”
“陆家就在其中。”
“材料由集体承担,只需要各家出工。”
她看向公社财务员。
“当年的物资领取记录还在吗?”
财务员立刻翻找旧册。
很快找到一页。
“在。”
“陆家领取木料十二根、青瓦六百片、石灰四百斤。”
“全部记在集体救灾维修项目。”
“没有收取私人费用。”
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
“材料都是大队出的,一百八十元花哪儿了?”
“陆家几个壮劳力自己修的,也没请外人。”
杨桂香慌忙道:
“还买了别的东西!”
“钉子、油毡,还有给干活的人管饭!”
苏弥问:
“钉子和油毡能花一百八十元?”
“你们当年是给全村盖了一排新房?”
人群中有人笑出声。
杨桂香脸色涨红。
苏弥翻到第二笔。
“一九七三年,陆老三患肺病,医药费九十六元。”
她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周大夫。
“周大夫,当年陆家老三得的是什么病?”
周大夫想了想。
“不是肺病。”
“就是春天受凉,咳嗽发烧。”
“在卫生室打了三天针,后来好了。”
“花了多少钱?”
“我这里还有登记。”
周大夫让人取来旧医疗册。
“一共七元六角。”
打谷场轰然一声。
九十六元。
与七元六角。
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陆老三本人急忙辩解:
“后来我又去县医院看过!”
“票据呢?”
“早丢了。”
“哪家医院?”
“县、县第一医院。”
县武装部工作人员冷声道:
“可以查病历。”
陆老三顿时不说话了。
第三笔,农具七十八元。
大队仓库记录显示,那一年陆家只花九元二角买过一把锄头和一只铁耙。
第四笔,赡养老人、购买口粮二百三十元。
陆二爷本人都愣了一下。
“我没拿过这么多。”
“那年队里给五保老人发粮,我自己的工分也够吃。”
第五笔,操办陆峥祭祀一百四十元。
陆峥根本没有被确认牺牲。
陆家既没有立衣冠冢,也没有举行正式丧礼。
所谓祭祀,不过是清明时在坟地多烧了两刀纸。
一项项查下来,杨桂香那本账几乎没有一条经得起核对。
所有支出中,能够证明真正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不足一百二十元。
剩下的一千余元,不知所踪。
苏弥重新拿过算盘。
“陆峥寄回和补发的现金,共一千一百七十二元。”
“已查明用于全家共同支出的合理部分,一百一十八元六角。”
“陆峥作为家庭成员,应承担其中一部分。”
她拨动算盘。
“按照当时陆家六名主要劳动力和共同生活人口计算,他应承担五分之一。”
“二十三元七角二分。”
“再加上他自愿给弟弟妹妹的补贴。”
苏弥看向陆峥。
“你愿意出多少?”
陆峥道:
“一百元。”
陆家人眼睛微微一亮。
一百元在普通人家并不算少。
苏弥点头。
“扣除共同支出二十三元七角二分,加自愿补贴一百元。”
“陆家应返还现金一千零四十八元二角八分。”
算盘珠最后落定。
她又取出一张票证清单。
“另外还有全国粮票二百八十六斤,布票三十四尺,工业券十八张,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一张。”
“其中有合理家庭消耗的粮票,可以按照人口比例扣除。”
“剩余部分同样需要返还。”
杨桂香听见数字,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一千多?”
“杀了我也拿不出来!”
“这些年家里要吃要喝,钱怎么可能还在?”
苏弥看向她脚上的新皮鞋。
又看向人群外那辆属于陆老三的半新自行车。
“陆老三去年娶妻,彩礼一百八十元。”
“自行车一百六十五元。”
“缝纫机一百二十元。”
“陆家老四在县城买临时工岗位,交了两百元介绍费。”
“杨婶子去年还给娘家翻修了两间青砖房。”
“这些钱从哪里来?”
杨桂香声音发抖。
“亲戚借的!”
“谁借的?”
“家里的事,凭什么告诉你?”
“既然是借款,就会有债主。”
苏弥道:
“把人叫来。”
“如果没有人承认,那就只能说明,用的是陆峥的津贴。”
陆老三的妻子忽然急了。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娘说给我们的!”
她话一出口,杨桂香便狠狠瞪了过去。
可已经晚了。
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苏弥问:
“她说钱从哪里来了吗?”
陆老三的妻子脸色发白。
“她说……她说陆峥反正回不来了。”
“部队发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先给老三成家,以后陆家有人给他上坟,也算没白花。”
陆峥站在原地。
脸上没有怒意。
可那份平静比发火更加骇人。
杨桂香猛地冲过去,抬手便给了儿媳一巴掌。
“你胡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们一家人合起来欺负我这个后娘!”
她说着又要往地上坐。
这次公社妇女主任没有扶她。
“杨桂香,账都算到这里了。”
“哭也没有用。”
“该还多少,就想办法还。”
杨桂香终于慌了。
“家里真没有一千多块!”
“老三刚结婚。”
“老四的工作也不能退。”
“你们总不能把一家人逼死!”
陆二爷也皱眉道:
“晚棠丫头,账可以算,但做人不能太绝。”
“那些钱已经变成自行车、缝纫机和工作。”
“总不能把老三媳妇的嫁妆抢走。”
“要不这样。”
“陆峥分家时,多分几间房。”
“钱的事就算了。”
苏弥没有立刻拒绝。
“陆家有什么房?”
大队干部拿出宅基地记录。
“陆家老院一共八间。”
“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侧还有三间旧屋。”
“西边那三间多年没住,屋顶漏雨,墙也裂了。”
杨桂香立刻道:
“那三间可以给他们!”
“还有屋后的半分自留地。”
“钱就抵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那三间屋都快塌了。”
“冬天风从墙缝里直往里灌。”
“去年下雪,西边屋顶还塌过一角。”
三间破屋加半分地,远远抵不了一千元。
杨桂香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农村分家都是分房分地。”
“哪有真让长辈掏钱的?”
“陆峥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房子破了自己修!”
苏弥道:
“三间旧屋可以折价。”
“公社估价。”
大队负责房屋登记的老会计去看过西屋。
回来以后给出价格。
“三间屋连宅基地,最多折一百八十元。”
“半分自留地是集体分配,不能算陆家私人财产。”
杨桂香脸上的希望再次碎裂。
扣除房屋折价,陆家仍需归还八百余元。
陆守义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钱可以分期。”
“陆家每年从工分和粮食里扣一部分。”
“十年之内还清。”
十年。
足以把事情拖到再也没人追究。
苏弥看向他。
“陆主任倒是很会安排。”
“被侵占的钱不是你的,所以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
陆守义脸色微沉。
“那你还想怎么样?”
“让他们立刻卖房卖东西?”
“真把一家人赶出去,你就有好名声了?”
又是名声。
只要女人不肯吃亏,便会有人提醒她:
不能太绝。
不能不顾亲情。
不能留下恶名。
苏弥翻开蓝皮账本的最后几页。
“陆家现在拿不出全部现金,可以用现有财产折抵。”
“自行车一辆,按旧价一百二十元。”
“缝纫机一台,按旧价九十元。”
“陆老四购买临时工岗位的钱,属于无法追回的个人支出,由陆老四本人出具欠条,每月从工资中偿还。”
“杨桂香娘家的两间青砖房,县粮站有材料运输记录。”
她停顿片刻。
“其中部分砖瓦使用的是粮站公物。”
“这件事若单独调查,恐怕就不只是陆家的家务事。”
陆守义脸色骤变。
“林晚棠!”
“你不要胡乱攀咬!”
“是不是攀咬,查材料出库记录就知道。”
苏弥望着他。
“陆主任,你一直劝陆峥顾全亲情。”
“是不是因为这笔账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你身上?”
打谷场的气氛骤然一变。
县武装部干事立刻问:
“粮站材料是怎么回事?”
陆守义强行维持镇定。
“她一个知青,能知道什么?”
“不过是仗着陆峥撑腰,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当然可以拿出证据。”
苏弥的手指按在蓝皮账本上。
账册里不仅记录了陆峥的汇款。
还夹着几张林素华当年抄录的粮站材料领用编号。
其中一个编号,与空间里那本一九五八年高产麦种出入账上的格式完全一致。
只要沿着编号查下去,陆守义多年侵占集体物资的事情,很可能一起暴露。
不过现在还不是掀开全部旧案的时候。
她需要先让陆家彻底失去拖延的资格。
“陆主任说账本是伪造的。”
“那就送县里鉴定。”
苏弥将蓝皮账本推给工作人员。
“纸张年份、墨水、笔迹都可以查。”
“与此同时,请粮站封存近十年的材料出库记录。”
“陆家愿意立刻返还财物、完成分家,说明只是家庭内部侵占。”
“若不愿意——”
她看向陆守义。
“那就按照挪用集体物资、截留军人津贴的方向一起调查。”
陆守义的额头终于冒出冷汗。
截留退伍军人的钱。
已经足够让县武装部介入。
再加上粮站材料和旧账,事情一旦闹大,他这个副主任的位置绝对保不住。
陆守义猛地看向杨桂香。
“还钱!”
杨桂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守义?”
“陆家哪有那么多钱?”
“拿出来!”
陆守义压低声音。
“你真想让县里来抄粮站的账?”
这一句声音虽然不大,离得近的人却都听见了。
杨桂香的脸瞬间灰败。
她终于意识到,陆守义不是在帮自己。
而是在保他自己的位置。
“家里……还有一点存款。”
她嗫嚅道。
“多少?”
公社财务员问。
“三百。”
“存折在哪里?”
“在家。”
“去拿。”
杨桂香坐着不动。
妇女主任亲自带两名女社员陪她回去。
半个小时后,杨桂香被带回来。
手里多了一只上锁的铁盒。
盒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本信用社存折。
余额四百八十六元。
存款来源一栏,最近两年分别登记过三笔大额存入。
时间与陆峥补发津贴到账的日期几乎完全相同。
除此以外,铁盒中还有全国粮票一百七十斤、布票二十尺、工业券十一张以及那张一直没有使用的自行车票。
杨桂香刚才还说所有钱票都已经花完。
如今证据就摆在桌上。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不是没钱吗?”
“藏了将近五百块!”
“陆峥失踪以后,她还一直领人家的补助?”
“还说自己多辛苦,原来用的是陆峥的钱。”
杨桂香坐在地上。
这次是真的哭了。
“这是我的棺材本!”
“我攒了一辈子的钱!”
“谁也不能拿走!”
县武装部干事冷冷道:
“存款时间与陆峥同志补发津贴一致。”
“在你不能证明其他合法来源以前,这笔钱属于待返还财产。”
陆老三见自行车也要折价,立刻不干了。
“车是我的!”
“都骑了一年了,凭什么拿走?”
陆峥终于看向他。
“你可以留下。”
“按折价写欠条。”
“每月还十元。”
陆老三涨红了脸。
“我是你弟弟!”
“所以我没有让你连夜把车卖掉。”
“但弟弟不等于可以拿走我的钱不还。”
陆老三还想再说。
对上陆峥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
缝纫机同样由陆老三夫妻留下,以欠款形式折抵。
陆老四购买工作的钱,则由本人签下二百元欠条,每月从工资中归还十五元。
存折、现有票证、三间西屋和两张欠条全部计算以后,陆家需要返还的数目终于基本填平。
还差的六十余元,由杨桂香用她个人工分和年底分红偿还。
公社财务员将分家协议写了整整三页。
第一,陆峥自陆家大户正式分出,单独立户。
第二,分得西侧旧屋三间及独立院门使用权。
第三,原属于陆峥的退伍津贴、补助和票证,扣除其自愿承担的一百元家庭补贴后,按照核定数额返还。
第四,陆峥今后每年按照公社赡养标准,向杨桂香提供固定粮食及现金,不再承担弟妹婚嫁、就业和个人债务。
第五,陆家任何人不得以婚姻或长兄责任为由,索取林晚棠的知青补助、城市户口权益、粮票、工资及个人物品。
最后一条,是苏弥要求加上的。
杨桂香看见后,又想闹。
“她还没嫁过来,凭什么写进陆家分家书?”
苏弥道:
“因为你们已经惦记上了。”
“现在写清楚,以后省得再吵。”
陆峥拿起钢笔。
第一个在协议上签名。
没有犹豫。
杨桂香握着笔,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她看着那四百多元存折被放到另一边,眼泪直往下掉。
“陆峥,你真要这么绝?”
“我替你守了这么多年家。”
“你就为了她,跟我算得一清二楚?”
陆峥道:
“不是为了她才算。”
“是这笔账本来就该算。”
“即使没有林晚棠,我的钱也不该被任何人当成无主财产。”
“她只是让我看清,亲情不能靠糊涂账维持。”
杨桂香无话可说。
最终只能在协议上按下手印。
陆守义也被要求以粮站经手人的身份签字见证。
他的手落在纸上时,视线始终停在那本蓝皮账簿上。
眼神阴沉。
苏弥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
那本账让他想起了林素华。
也让他意识到,林晚棠手里可能还藏着更多东西。
【母亲旧案关联人物陆守义,警戒值提升。】
【当前警戒值:百分之六十八。】
【对方已产生销毁旧账念头。】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苏弥神色未变。
只是将蓝皮账簿重新收回布包。
真正涉及粮种案的十七本原始账册,仍然安全放在玉扣空间。
陆守义即便把整个知青点翻过来,也找不到。
分家协议签完以后,大队支书站起来宣读结果。
“从今天起,陆峥单独立户。”
“西侧三间旧屋归陆峥所有。”
“粮本、工分本和新的户籍底册,三日内办理完成。”
“陆家返还的钱票,由公社财务和县武装部共同清点移交。”
围观人群神情各异。
有人羡慕。
有人觉得陆峥太狠。
更多的人则盯着那本存折,第一次意识到杨桂香这些年的贤惠后娘名声,原来都是用陆峥的钱堆出来的。
杨桂香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
经过苏弥身边,她咬牙低声道:
“你别得意。”
“西边那三间房,冬天能冻死人。”
“你不是想分家吗?”
“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住进去。”
苏弥看着她。
“房子破,可以修。”
“账烂了,也可以重新算。”
“最怕的不是穷。”
“是有人把别人的东西占久了,真以为属于自己。”
杨桂香脸色铁青。
却不敢再当众骂她。
陆家人灰溜溜离开。
公社财务员将返还的票证装进文件袋。
存折则交给陆峥本人。
陆峥接过以后,连余额都没有再看。
他转身走到苏弥面前。
当着尚未散去的全大队社员,将存折递给她。
“你保管。”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一个男人把存折交给未婚妻,在很多人看来,几乎等于把整个家交到女人手里。
刚才还说林晚棠进门后必须向婆婆交钱的人,此刻脸色尤其精彩。
苏弥没有立刻接。
“我们昨天说过,财产独立。”
“这是你的钱。”
“你自己保管。”
陆峥道:
“钱是我的。”
“决定让谁保管,也是我的权利。”
“我不是要你把自己的钱交给我。”
“只是我不擅长算账。”
他的视线落在她刚刚拨过的算盘上。
“你比我会。”
苏弥挑眉。
“只有这个原因?”
陆峥沉默一瞬。
心声却已经暴露。
【交给她。】
【她收了,就会和我一起过日子。】
【房子、钱、粮本都给她。】
【她就不会走。】
果然。
存折背后依旧藏着他想用安稳生活留住她的念头。
苏弥没有拆穿。
“我可以暂时替你保管。”
陆峥眼底微亮。
“但有条件。”
光又收敛了一点。
“你说。”
“存折仍然属于你。”
“每一笔支出,我们分别记录。”
“家庭共同开销共同商量。”
“你给杨桂香的赡养费,按照协议执行。”
“除此以外,任何人来借钱,包括你的弟弟、叔父,都必须由你自己判断,不能说一句‘晚棠管钱’就把我推出去当恶人。”
陆峥认真听完。
“好。”
“还有。”
“这不是聘礼。”
“也不代表我已经答应结婚。”
男人的唇线明显压紧。
“知道。”
回答得不太情愿。
苏弥这才接过存折。
灰绿色封皮上印着信用合作社的红字。
余额四百八十六元。
剩余的钱将由欠条和票证陆续补足。
对一个刚分家的农村男人而言,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家底。
“先替你放着。”
她说。
陆峥看着存折落进她的布包。
眼底那份被压抑的满足,浓得几乎遮掩不住。
【她收了。】
【她愿意替我管。】
【离结婚又近了一步。】
系统冷静地提示:
【目标人物保护欲上升。】
【目标人物家庭归属感上升。】
【目标人物控制倾向出现新形态:财产绑定。】
苏弥在心中淡淡道:
“果然连交存折,都可能是另一种套绳子的办法。”
【宿主可以拒绝。】
“拒绝不是唯一的处理方式。”
钱本身没有错。
愿意共享也没有错。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有人将给予当成交换。
我把全部给你。
所以你也应该把自己给我。
苏弥会收下存折。
也会让陆峥明白,交出钱不等于买下一个妻子。
大会结束时,已近中午。
三间西屋正式交割。
大队会计拿来钥匙。
钥匙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锈。
陆峥接过以后,没有立刻去开门。
他先问苏弥:
“要去看看吗?”
“当然。”
“路不好走。”
“我已经退烧了。”
“医生说不能累。”
“只是看房子。”
陆峥皱着眉。
显然仍然不放心。
可他想起婚前第三条,不得替她决定去哪里,最终只道:
“走慢一点。”
西屋位于陆家老院最边缘。
中间隔着一道坍塌一半的土墙。
三间房许久无人居住。
木门一推,灰尘便簌簌落下。
东边屋顶破了一个洞。
正屋墙角有一道从屋檐延伸到地面的裂缝。
西屋地面长满杂草,窗纸早已烂光。
屋里别说家具,连一张完整的炕席都没有。
杨桂香没有夸张。
这样的房子,确实很难熬过北方的冬天。
跟来的几个社员看了一圈,忍不住摇头。
“至少得修半个月。”
“房梁都被虫蛀了。”
“西墙可能要推倒重砌。”
“没有三五十块钱,弄不下来。”
陆峥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砖土。
“房梁换掉。”
“西墙重砌。”
“屋顶全部翻新。”
“再盘一个新炕。”
他说得很快。
显然已经在心里开始安排。
“明天我去买木料。”
“下午先把屋里的杂物清出去。”
“你继续住卫生室。”
“修好以前不要过来。”
苏弥看向他。
“又替我决定?”
陆峥动作一顿。
“这里灰大。”
“你身体还没好。”
“我是在说明风险。”
苏弥道:
“至于来不来,由我决定。”
男人沉默片刻。
“那你戴口罩。”
“可以。”
这次算是商量。
陈小满从外面探进头。
“晚棠,这房子真能住吗?”
苏弥环顾四周。
在别人眼里,这是三间随时可能坍塌的破屋。
可她拥有静止仓库、黑土地和灵泉。
空间里还有棉布、药品和少量工具。
更重要的是,她曾在现实世界帮助许多人规划过安全住所,对房屋改造和物资配置并不陌生。
破屋不怕。
只要产权清楚,门能由自己打开,也能由自己关上。
这样的房子,比陆家宽敞温暖的正屋更值得住。
“能。”
苏弥回答。
“七天以后,会比陆家正房更好。”
陈小满睁大眼睛。
“七天?”
“你会盖房子?”
“不会。”
“那你怎么……”
“我会让会的人愿意来帮忙。”
万人迷雏形从来不只是制造情感纠纷。
用得好,也可以让原本存在的欣赏、信任与互助意愿被进一步放大。
只要她给出足够合理的交换条件,大队里从来不缺会木工、盘炕和垒墙的人。
陆峥看向她。
“我会。”
“你一个人不够。”
“我可以叫战友。”
“欠人情。”
“我还。”
苏弥弯起唇角。
“房子将来是我们可能共同生活的地方。”
“不能什么都由你安排。”
“你出力。”
“我出办法。”
“其他工钱和人情,一起算。”
一句“共同生活”,让陆峥整个人明显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她。
“你愿意住进来?”
“修好以后再说。”
“只是住?”
“陆峥。”
苏弥提醒:
“我还没有答应结婚。”
男人刚刚亮起的眼神又沉下去。
但这次,他没有急着追问。
只从口袋里拿出三间屋的钥匙。
把其中一把递给她。
“这是你的。”
苏弥接过钥匙。
“还有一把呢?”
“我留着。”
“为什么?”
“修房。”
“修好以后?”
陆峥停顿一下。
像是在与自己的本能对抗。
几秒后,他道:
“交给你。”
“你允许,我再进来。”
答案终于正确。
苏弥将钥匙和存折一起放进布包。
太阳从破损的屋顶照下来。
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她的意识同时探入玉扣空间。
黑土地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木牌。
【空间建设任务开启。】
【现实固定居所已确认。】
【完成房屋修缮后,空间黑土地面积将扩大至三分。】
【静止仓库将解锁基础建材储存区。】
【灵泉每日产量提升。】
苏弥眼神微动。
空间竟然还会随着现实生活稳定程度升级。
这意味着,三间破屋不仅是她在这个年代的第一个家。
也是空间成长的关键节点。
她走到正屋墙角。
那里的泥墙已经脱落大半。
露出里面几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旧砖。
其中一块砖的边缘,隐约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与白玉扣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苏弥的手指刚刚碰上去,玉扣空间便骤然震动。
【检测到林素华遗留标记。】
【当前房屋曾作为临时粮种存放点。】
【隐藏区域尚未开启。】
【开启条件:完成三间房屋修缮。】
苏弥缓慢收回手。
陆峥注意到她的动作。
“发现什么了?”
“暂时没有。”
她看着这三间破败的旧屋。
母亲的玉扣。
空间中的粮种。
陆守义没有归还的二百四十斤高产麦种。
如今又出现了带有相同标记的房砖。
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把她引向这里。
苏弥轻轻拍掉指尖的墙灰。
“先修房。”
“等墙拆开以后,或许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了。”
陆峥看了那块旧砖一眼。
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从破窗灌进来的风。
门外,杨桂香远远看着两人站在西屋中。
眼神怨毒。
她身旁的陆守义却没有看陆峥。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林晚棠刚刚碰过的那面墙上。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他记得那个标记。
十九年前,林素华把最后一批高产麦种藏起来时,用的就是这个“禾”字。
而那批种子一旦被找到,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