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把实验室钥匙交出来。”
闻述白的声音不高。
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比任何一句质问都更像最终宣判。
苏弥坐在长桌最末端,指腹压着那枚银色钥匙。钥匙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疼痛让她迅速确认了眼前的处境。
她已经不在纯白空间里了。
会议室灯光惨白,冷气开得很足。长桌两侧坐着学院领导、学术委员会成员和课题组骨干,投影屏幕上停着一张经过放大的实验图。
红色方框圈住两条几乎完全相同的蛋白条带。
标题刺眼。
《许知夏涉嫌伪造实验数据及违反学术伦理调查说明》。
二十四岁。
生物医学博士研究生。
怀孕六周。
涉嫌学术造假。
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直属导师,也是能够一句话决定她还有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个行业里的人。
闻述白。
苏弥抬起眼,与他隔着半张长桌对视。
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冷静、清醒,看不出一丝私人情绪。
像他面前摆着的不是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
只是一份等待处理的问题材料。
可他的心声正在苏弥耳边反复响起。
【把钥匙给我。】
【先离开实验室。】
【她不能再碰那些样本。】
那声音压得极低。
冷静之下,藏着近乎绷断的急迫。
苏弥没有立刻松手。
坐在闻述白右侧的中年男人皱起眉。
“许知夏,闻教授在和你说话。”
男人桌前放着一块名牌。
梁振,医学院副院长。
也是本次临时调查组的负责人。
原主残留的记忆随着这个名字浮上来。
梁振主管研究生培养和科研诚信。
平日里说话温和,遇到学术不端却从不留情。
两年前,学院有个博士生因为篡改三张图片,被取消学籍,连带导师项目停摆半年。
今天这个会议,名义上是初步质询。
实际上,只要许知夏在这里说错一句,后面所有调查都会默认她已经承认问题。
苏弥垂眸看了一眼钥匙。
“暂停权限的决定,是临时措施,还是已经认定我伪造数据后的处罚?”
她的声音响起时,会议室里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这具身体原本的声音偏轻。
经过系统适配后,清冷中多了一点柔软。并不娇媚,却让原本心不在焉的几个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梁振的眉头皱得更深。
“现在讨论的不是措辞。”
“对我来说是。”
苏弥抬起眼。
“如果是临时保护措施,请调查组明确写入文件,暂停权限不代表认定造假。”
“如果已经认定我伪造数据,那我需要知道,学院依据的是哪一份原始证据。”
她没有哭。
也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慌乱解释。
她只是把那份处罚通知向前推了半寸。
“这份文件只有结论,没有证据目录,也没有数据封存编号。”
“我不能在这样的文件上签字。”
对面有人低声嗤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抓程序漏洞。”
说话的是课题组副研究员秦兆文。
许知夏所在课题的主要合作负责人之一。
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边摆着打印好的图表和实验记录。原主记忆中,他一向不喜欢她。
理由也简单。
许知夏入组第二年便独立完成了一套新的动物模型,抢在他带的博士生前面拿到关键数据。闻述白因此将核心课题的一部分交给了她。
在秦兆文眼中,这不是能力。
是偏心。
“许知夏。”秦兆文把资料翻开,“你是不是还认为,我们叫你来,只是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
他抽出其中一页,放到投影仪下。
屏幕上的图片随即被放大。
“这是你准备投稿论文中的第四组蛋白表达结果。”
“其中第四泳道和第七泳道高度重合,背景噪点、边缘缺口甚至显影痕迹都完全一致。”
“图像鉴定的结果是,同一条带经过缩放后被重复使用。”
秦兆文翻到下一页。
“这是实验登记。”
“论文声称使用十八份患者来源样本,可样本库实际领用记录只有十二份。”
“多出来的六份从哪里来?”
会议室里的视线再次落在苏弥身上。
怀疑。
审视。
还有一种等待她露出破绽的兴奋。
原主的记忆混乱地涌来。
培养皿、离心机、凌晨三点的实验室。
一遍遍失败的预实验。
冷掉的咖啡。
写到一半的论文。
还有那组本该存放在实验室服务器上的原始图像。
许知夏没有改过数据。
至少,她清晰记得自己最后导出的图片不是屏幕上这一版。
可就在三天前,秦兆文忽然在组会上指出数据异常。
当天晚上,她的账号被暂停。
第二天,匿名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学院。
快得像早已排演过无数次。
苏弥看向投影。
“图像鉴定使用的是投稿文件,还是仪器直接导出的原始文件?”
秦兆文脸色微沉。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苏弥语气平静。
“投稿文件经过排版、裁剪和压缩,只能证明提交版本存在重复,不能证明重复发生在原始实验阶段。”
她抬起手,指向屏幕左下角。
“这两条泳道的背景确实一致,但缩放比例不同。”
“复制者为了让条带宽度匹配,对第七泳道进行了百分之三点二的横向拉伸。”
“原始成像软件无法单独拉伸某一条泳道,只有后期图像软件可以做到。”
秦兆文冷笑。
“你的意思是,有人修改了你的论文?”
“我现在没有这样说。”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篡改发生在哪个环节。”
苏弥看向梁振。
“我要查看服务器日志、文件版本记录、导出设备编号,以及论文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时的IP地址。”
梁振沉默片刻。
“这些都会调查。”
“什么时候?”
“许知夏。”一名女委员打断她,“现在是调查组向你质询,不是你质询调查组。”
苏弥看过去。
高曼,学院科研伦理委员会秘书。
她的目光在苏弥脸上停留了两秒,才落回资料。
“我们已经调取了你的账号记录。”
“论文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两点十七分。”
“登录账号,是你的个人账号。”
“当晚实验楼门禁记录显示,你在一点五十三分进入实验室,三点四十一分离开。”
她将一份门禁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你如何解释?”
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剧烈震荡。
上周四。
凌晨两点十七分。
许知夏的确去过实验室。
但她不是去修改数据。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突然腹痛。
不是很严重,却伴随着短暂的出血。
她不敢去校医院。
因为孩子的父亲身份不能曝光。
她独自打车去了距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的一家私人医院,做完检查后,又返回实验室取落下的电脑。
一点五十三分进入。
不到十分钟便离开了实验区域。
门禁记录里显示的三点四十一分,是她的卡在离开时再次被刷过。
中间将近两个小时,她根本没有留在那里。
有人拿走了她的门禁卡。
也有人使用了她的账号。
可这段记忆里还隔着一层浓重的雾。
许知夏想不起来,那晚究竟是谁把门禁卡还给了她。
她只记得实验室走廊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
还有一个人对她说—………“师姐,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回去吧。”
那个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许知夏?”
高曼再次叫她。
苏弥收敛思绪。
“门禁系统只记录刷卡,不记录持卡人身份。”
秦兆文猛地拍了一下资料。
“所以你现在连进过实验室都不承认了?”
“我承认我去过。”
“那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一点五十三分刷卡进入,但不代表我三点四十一分以前一直在实验室。”
苏弥看向闻述白。
“实验楼走廊有监控。”
“调取监控就能确认。”
闻述白没有回答。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监控被删了。】
苏弥瞳孔轻缩。
下一秒,他的心声更加清晰。
【昨晚就被删了。】
【有人比调查组更早动过服务器。】
闻述白知道。
他知道监控已经不存在。
也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学术举报。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解释。
他只是在所有人面前,亲手切断她与实验室的一切联系。
梁振转头看向闻述白。
“闻教授,监控资料调取了吗?”
“设备故障。”
闻述白语气淡漠。
“上周四凌晨到周五上午的走廊影像已经损坏,技术部门正在恢复。”
秦兆文立即接话。
“偏偏就是她修改数据的时间损坏?”
“这也太巧了。”
他看向苏弥,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知夏,你总不能说,别人偷了你的门禁卡,破解你的电脑,再专门替你伪造数据吧?”
“这不是拍电影。”
“更何况,你是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
“最终文件由你提交,账号属于你,进入实验室的也是你的门禁卡。”
“现在出了问题,难道还要整个课题组替你负责?”
几名委员低声交谈起来。
“责任肯定跑不了。”
“就算不是她亲自改的,数据管理也有严重问题。”
“闻教授这几年给她的权限太高了。”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整张长桌都安静一瞬。
苏弥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它们先落在闻述白身上。
又落到她身上。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博士。
一个未婚、禁欲、拥有绝对学术权力的男导师。
很多时候,事实不需要证据。
只要性别、身份和一张足够引人注目的脸摆在一起,旁观者便会自行补全故事。
高曼翻开另一份记录。
“许知夏,你过去两年参与了闻教授名下三个重点项目。”
“同届博士生中,只有你拥有核心数据库的独立访问权限。”
“你的奖学金、联合培养名额和论文推荐,也全部由闻教授签字。”
“现在有人质疑,你获得的资源是否符合程序。”
她停顿一下。
“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这已经不再是调查数据。
而是在调查她和闻述白的关系。
苏弥还没开口,秦兆文便笑了一声。
“高老师问得已经很委婉了。”
“许知夏,你入组以来,闻教授对你的照顾,大家都看在眼里。”
“别人申请一次仪器要排半个月,你随时都能进。”
“别人论文改三个月,闻教授亲自替你过每一张图。”
“现在数据出了问题,闻教授是不是也打算亲自替你处理?”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苏弥看向闻述白。
他依旧坐得笔直。
眉眼冷淡得近乎无情。
可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别回答。】
【他们不是在问数据。】
【他们想逼她说出孩子。】
闻述白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
他甚至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不仅是论文审查。
有人把学术造假和她的怀孕捆在了一起。
只要孕情曝光,所有资源、推荐、独立权限都会被重新解释。
不再是许知夏有能力。
而是许知夏靠身体换来的。
苏弥忽然意识到,藏在这场审判背后的设计有多恶毒。
数据造假只能毁掉她的论文。
怀孕却能毁掉她作为一个研究者的全部可信度。
她以后拿出的每一项成果,都会有人问一句—………是不是导师给的?
是不是孩子换的?
是不是她以学生身份勾引教授,才得到别人没有的机会?
苏弥缓慢松开握着钥匙的手。
“闻教授是否违反资源分配程序,应当调查闻教授。”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是否伪造数据,应当调查原始记录。”
“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既不能证明我造假,也不能证明他违规。”
秦兆文脸色一沉。
“你倒是很会替闻教授撇清关系。”
“我没有替任何人撇清。”
“谁做过什么,谁承担责任。”
苏弥看着他。
“包括我。”
“也包括提出指控的人。”
秦兆文被她看得一顿。
也许是因为许知夏过去太安静。
面对质疑时,她总是先自证、先道歉、先担心给导师和课题组添麻烦。
从来没有这样冷静地看着一个人,要求对方也为自己的言论负责。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细微变化。
那几道原本带着轻视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闻述白却忽然开口。
“够了。”
两个字,截断所有争论。
他拿起面前那份暂停权限决定书。
纸页在他手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现有材料已经足以证明,许知夏负责的论文存在重大数据问题。”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在调查结果公布以前,她不适合继续接触实验样本、服务器和课题组成员。”
苏弥望着他。
闻述白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从即日起,暂停许知夏全部实验权限。”
“暂停课题组数据访问权限。”
“暂停联合培养、项目申报及论文投稿。”
“她名下所有样本、记录和设备,由实验室统一封存。”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在剥夺许知夏过去四年赖以生存的一部分。
实验。
数据。
论文。
项目。
对于一个生物医学博士来说,这些不仅是工作。
也是她的履历、未来,以及在这个行业里继续存在的资格。
梁振问:“课程呢?”
闻述白停顿了一瞬。
“相关课程也暂时停止。”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初步调查暂停实验并不罕见。
连课程一起停,已经近乎隔离。
梁振皱眉。
“闻教授,停止课程是否过度?”
“她现在不适合继续与课题组成员接触。”
闻述白淡声道。
“我会向研究生院提交书面说明。”
公开的话冷酷而严谨。
心声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先恨我。】
【只要她不再回来。】
【只要她活着。】
苏弥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这个男人清楚她正在被陷害。
清楚实验室里有人盯上了她的孩子。
却仍然选择用最强硬的方式,替她决定一切。
他不告诉她危险来自哪里。
不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保护。
甚至不允许她参与自己的命运。
他只需要她服从。
像处理一份污染样本那样,把她从实验室、课程和人群中彻底清除。
这的确是一种保护。
也是一座比婚房更难拆毁的牢笼。
因为它拥有制度、伦理和安全的全部正当理由。
苏弥拿起桌上的钥匙。
银色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站起身,沿着长桌向前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宽松衬衫遮不住过分纤细的腰线,苍白的脸在会议室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并没有刻意做任何表情,可越是安静,越容易让人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有人很快移开眼睛。
也有人看得更久。
秦兆文唇角扯了一下,低声对身边人说:
“难怪。”
两个字很轻。
却比直接指控更加恶毒。
苏弥停在闻述白面前。
男人抬眼看她。
距离缩短后,她能够看见他眼底极浅的红血丝。
也能听见那句陡然失控的心声。
【太近了。】
【别让他们看她。】
他的视线明明落在她脸上。
下一刻,却克制地移向她手中的钥匙。
“交给我。”
苏弥没有立即松手。
“闻教授,封存我的实验材料时,我要求在场。”
“不允许。”
“我要一份完整的封存目录。”
“调查结束后会提供。”
“服务器日志呢?”
“由调查组处理。”
“我的个人电脑和实验记录?”
“统一上交。”
每一个回答都没有漏洞。
每一个回答也都不允许她拥有选择。
苏弥将钥匙放入他的掌心。
闻述白的手指碰到她时,极轻地颤了一下。
随即收紧。
像是接住的不是钥匙。
而是某种终于被他掌控的东西。
苏弥没有立刻收回手。
“闻教授。”
她望着他,声音只够两个人听清。
“您是在暂停我的权限,还是在控制我的行动?”
闻述白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调查期间,两者没有区别。”
苏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对您来说,当然没有。”
闻述白握着钥匙的手骤然收紧。
【她知道。】
【她看出来了。】
【不能心软。】
【心软会害死她。】
苏弥收回手。
转身前,她看向梁振。
“我接受临时暂停实验权限。”
“但我不承认伪造数据。”
“请调查组将我的异议写入会议记录。”
“同时,我正式申请封存所有原始数据、服务器登录日志、仪器使用记录、门禁记录和样本库领用影像。”
她停顿片刻。
“任何人在封存完成前接触这些材料,都应当被记录。”
秦兆文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没有特别的意思。”
苏弥看着他。
“只是防止下一份证据,也恰好损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梁振盯着她看了片刻,对记录人员点头。
“写进去。”
秦兆文还想说什么,闻述白已经合上文件。
“今天的质询到此结束。”
“许知夏留下。”
椅子拖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众人开始整理资料。
离开时,几乎每个人都会朝苏弥看上一眼。
有怀疑。
有探究。
也有人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猜测。
高曼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许知夏。”
“年轻人犯错不可怕。”
“可怕的是为了掩盖一个错误,再制造更多错误。”
她的语气听似劝诫。
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苏弥的小腹。
苏弥眸光微凝。
高曼知道什么。
或者说,她在试探。
“高老师。”
苏弥平静地回答。
“这句话也适合举报者。”
高曼的脸色淡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一名委员离开后,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
咔哒。
电子锁自动落下。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闻述白。
男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那枚钥匙放进文件袋,亲手封好,又拿起桌上的权限暂停通知。
“签字。”
苏弥没有动。
“您准备把我安排到哪里?”
闻述白抬眼。
“先回宿舍。”
“然后呢?”
“等待调查。”
“课程停了,实验停了,数据权限停了,课题组成员也不能见。”
苏弥一字一句问:
“您所说的等待,是不是意味着未经您的允许,我哪里也不能去?”
闻述白沉默。
他的心声却回答了她。
【是。】
【在我找到那个人之前,她哪里都不能去。】
苏弥看着他。
“是谁想害我?”
闻述白眼神微变。
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
“没人想害你。”
“那您在怕什么?”
“我没有义务向一名正在接受调查的学生解释无关事项。”
他重新将签字笔推到她面前。
“签字,许知夏。”
语气恢复了导师对学生的命令。
冷淡,平稳,不容拒绝。
苏弥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然后拿起笔。
闻述白的视线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签完就带她去医院。】
【不能让她再回实验室。】
【也不能让她知道那份检测结果。】
检测结果。
苏弥笔尖停在纸面上。
除了孕检,还有另一份检测。
她没有立刻追问。
现在的闻述白不会回答。
她在签名栏写下“许知夏”三个字,随后放下笔。
“我可以走了吗?”
闻述白拿走文件。
“手机保持畅通。”
“不得联系课题组成员。”
“不得擅自登录服务器。”
“不得接受校内外媒体采访。”
“没有我的许可,不得离校。”
最后一句落下时,苏弥轻轻抬眼。
“这是调查组的规定?”
闻述白没有回答。
“还是您的规定?”
“没有区别。”
又是这句话。
苏弥笑了笑。
“闻教授,您最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
“因为总有一天,您会亲手承认,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大。”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直到她握住门把,闻述白的心声才沉沉传来。
【只要她能活到那一天。】
苏弥打开门。
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更冷。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电子门重新关闭,将闻述白和所有未说出口的真相锁在里面。
走出行政楼后,原主手机终于恢复信号。
屏幕上立刻跳出十七条未读消息。
有同门的询问。
有陌生号码的辱骂。
还有一封标题为“劝你主动退学”的匿名邮件。
苏弥正准备逐一查看,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信息。
发送人是一串无法回拨的虚拟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
【许师姐,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论文数据的人不是你。】
紧接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传了过来。
截图中,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正坐在许知夏的电脑前。
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但握着鼠标的左手腕上,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许知夏的手腕上没有痣。
第二条信息很快出现。
【我有完整视频。】
【今晚十一点,地下二层动物实验室。】
【一个人来。】
苏弥盯着屏幕。
几秒后,第三条信息跳了出来。
【别告诉闻述白。】
【他藏起来的,不只是你的孕检单。】
短暂的停顿后,最后一行字缓缓出现在屏幕上。
【上周四有人给你注射过药物。】
【那支针,本来是冲着你肚子里的孩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