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孩子是锁链

苏弥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一线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床头的玻璃杯上。

杯子里的水已经换过。

旁边放着两片苏打饼干、一小碟切好的苹果,还有一张写着时间的便签。

七点半,温水。

八点,早餐。

九点,医生检查。

字迹冷硬、清晰,一笔一画都像贺砚辞本人。

苏弥盯着那张便签看了片刻,伸手摸向枕套深处。

孕检单还在。

纸张边缘被她昨晚攥出了一道折痕,名字与阳性结果都清晰可见。

她把它重新藏好,刚准备下床,卧室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贺砚辞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过衣服。

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袖口一丝不乱,昨夜沾在身上的雨水和泥泞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

只有眼下淡淡的青色,证明他整晚没有睡。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向她掀开的被子。

“别动。”

苏弥脚尖刚碰到地毯,动作便停住了。

“我只是下床。”

“医生还没检查。”

“我怀孕了,不是瘫痪。”

贺砚辞没有回应。

他走到床边,弯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软底拖鞋,放到她脚下。

鞋底加了防滑胶,鞋面柔软得几乎没有支撑性,显然是连夜换来的。

苏弥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的拖鞋呢?”

“容易滑。”

“我穿了半个月,从来没有滑过。”

“昨晚以前,你也没有晕倒过。”

他说得平静。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无可争辩的事实。

苏弥没有穿。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抬眼看他。

“你昨晚答应过,不替我做决定。”

贺砚辞的神情没有变化。

心声却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她会生气。”

“不能让她生气。”

“孕妇情绪波动不能太大。”

“可她昨天跑进雨里。”

“如果我晚到一分钟呢?”

“如果她摔下山坡呢?”

“如果孩子没有了——”

那道心声骤然停顿。

片刻后,更沉、更清晰的一句话压了下来。

“如果她借着孩子出事,再一次从我身边消失呢?”

苏弥看着他。

“昨晚林医生留下了吗?”

贺砚辞沉默了一秒。

“在一楼客房。”

“你没有告诉我。”

“你睡着了。”

“所以只要我睡着,你就可以重新安排一切?”

“她是医生。”

“也是你的人。”

贺砚辞下颌微微绷紧。

苏弥继续问:“北坡围栏呢?”

他的眼神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

“加高了。”

“车辆钥匙?”

“重新登记。”

“律师来访?”

“暂时取消。”

苏弥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程律师今天不会来。”

贺砚辞的语气仍然平稳。

“接下来一个月,你所有外出和会面安排全部取消。产检由医生上门完成,需要仪器检查时,私人医院会派车过来。”

“谁允许你取消的?”

“我。”

一个字。

没有回避,也没有伪装。

贺砚辞看着她,像是在告诉她,这栋房子里不需要第二个人允许。

苏弥忽然笑了一下。

“昨晚你才说,医院和医生可以由我选。”

“主治医生仍然由你选。”

“但我不能去医院?”

“医院可以来这里。”

“我不能见律师?”

“等身体稳定。”

“我不能出门?”

“近期不能。”

“多久算近期?”

贺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苏弥听见他的心声。

“三个月。”

“至少三个月。”

“等胎儿稳定。”

“不,三个月也不够。”

“等她生下来。”

“等孩子出生,她要坐月子。”

“再往后,孩子离不开母亲。”

“她也离不开孩子。”

“只要安排得足够好,她就没有理由离开。”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锁链,一圈一圈缠了上来。

贺砚辞表面上却只是低声说:“听医生的。”

苏弥看了他很久。

“你终于找到理由了,是吗?”

男人眉心轻动。

“什么?”

“以前你关着我,只能说是为了保护我不被沈家伤害。”

她慢慢坐直。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可以说,为了孩子。”

“不让我出门,是为了孩子。”

“不让我见律师,是为了孩子。”

“不让我自己选医院,也是为了孩子。”

“以后你是不是还要检查我的手机,规定我每天睡几个小时、吃多少东西、和谁说话?”

贺砚辞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已经想过。

苏弥甚至听见了更加细碎的安排。

“咖啡不能喝。”

“浴室的门不能反锁。”

“阳台封闭。”

“楼梯加软包。”

“手机设置紧急定位。”

“程律师不能单独见她。”

“厨房所有刀具收起来。”

“她昨晚问过不留下孩子。”

“不能给她任何自行用药的机会。”

最后,一句话从所有杂乱的声音中浮出来。

清晰得几乎残忍。

“我终于有东西能留住她。”

苏弥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不是“我们终于有了孩子”。

不是“我要当父亲了”。

而是—………终于有东西能留住她。

孩子甚至还没有长出真正的轮廓,就已经被贺砚辞握在手里,变成了一条拴住她的锁链。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正在重构控制逻辑。】

【限制宿主自由的理由已由“保护宿主”升级为“保护胎儿”。】

【目标人物自我合理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七。】

【病娇值上升。】

【当前病娇值:九十九。】

【警告:当控制行为被目标人物定义为责任,其纠正难度将大幅增加。】

苏弥掀开被子。

这一次,她直接踩上了地毯。

贺砚辞伸手想扶她,被她避开。

“我要见程律师。”

“今天不行。”

“我要用自己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可以在我面前打。”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手机。”

“沈栀。”

他声音沉下去。

“你昨晚刚刚晕倒。”

“所以呢?”

“你需要休息。”

“我休不休息,和我有没有联系律师的权利没有关系。”

“有。”

贺砚辞看着她。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身体也不稳定。任何不必要的刺激都应该避免。”

苏弥忽然觉得荒谬。

“律师是刺激,囚禁就不是?”

“我没有囚禁你。”

“门是锁着的。”

“为了安全。”

“外出安排被取消了。”

“为了安全。”

“保镖呢?”

她忽然问。

贺砚辞没有说话。

心声先泄露了答案。

“六个。”

“外院两个。”

“一楼两个。”

“二楼两个。”

“换成女性,减少她的抵触。”

苏弥抬起眼。

“你安排了几个?”

贺砚辞沉默片刻。

“安保人员只负责外围。”

“几个?”

“六个。”

苏弥笑了。

“你昨晚说不增加保镖。”

“原有人员没有增加。”

“什么意思?”

“只是调整岗位。”

他甚至可以平静地解释。

“别墅原本就有安保,现在由六个人专门负责你的安全。”

“所以在你的逻辑里,这不叫增加?”

“人员总数没有变化。”

苏弥看着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系统说他的自我合理化程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七。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控制。

他只是能够为每一次控制找到更体面的名字。

监视叫保护。

剥夺叫安排。

欺骗叫避免刺激。

六个保镖不叫增加,只叫岗位调整。

“贺砚辞。”

她轻声开口。

“孩子不是免罪牌。”

男人眼神微沉。

“我没有伤害你。”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要没有打我、没有让我流血,就不算伤害。”

苏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取消的是我的安排。”

“限制的是我的自由。”

“可你每句话说的都是孩子。”

“孩子不会说话,所以你可以替他需要一切。”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六个保镖?”

“怎么知道他需要我被关在房间里?”

“怎么知道他希望自己的母亲从怀孕第一天开始,就失去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

贺砚辞脸色微白。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不能让你再冒险。”

“那是我的孩子。”

“他首先在我的身体里。”

苏弥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保护他,就先尊重我。”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贺砚辞站在原地。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到他的肩上,却没有让他显得温和。

他仍然像一座无法越过的墙。

可苏弥听见他的心声开始变得混乱。

“她说得对。”

“可我不能放她出去。”

“她出去就会跑。”

“她会带着孩子一起走。”

“她甚至可能不要孩子。”

“不能。”

“我可以改别的。”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有离开不行。”

最终,他低声说:“程律师可以视频。”

苏弥没有说话。

“医生由你决定。”

“手机可以还给你,但定位不能关闭。”

“保镖不会进入卧室。”

“外出——”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等复查以后再谈。”

这不是退让。

只是把锁链稍微放长了一点。

苏弥很清楚,却没有继续争执。

她现在还不知道妊娠是否稳定,也不知道昨晚的奔跑和淋雨有没有造成影响。

她需要保存体力。

更需要让贺砚辞相信,她暂时不会再次逃跑。

只有这样,他才可能再次露出缝隙。

“好。”

她忽然答应。

贺砚辞的眼神明显一顿。

心声几乎立即响起。

“她答应了。”

“是真的,还是又在骗我?”

“她昨晚也是这样。”

“她可以用十九天骗我一次,就可以再骗第二次。”

“不能相信。”

“可她愿意留下。”

“哪怕是假的。”

“只要她留下。”

苏弥垂下眼,穿上他准备的拖鞋。

“我饿了。”

贺砚辞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转移。

“早餐已经准备好。”

他伸手扶她。

这次苏弥没有躲开。

男人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臂,动作谨慎得过分。

从床边到门口不过几步,他却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仿佛她随时会突然晕倒。

走到楼梯前,他直接停了下来。

苏弥看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我抱你下去。”

“我会走路。”

“楼梯太陡。”

“我昨天还从这里跑出去。”

“所以今天不能再走。”

话音落下,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苏弥没有来得及拒绝,身体已经离开地面。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贺砚辞手臂一僵。

心声瞬间变得嘈杂。

“她抱我了。”

“别松手。”

“再紧一点。”

“她身上还是很凉。”

“昨晚为什么没给她加一条毯子?”

“孩子会不会也怕冷?”

苏弥闭了闭眼。

“怀孕四周的孩子听不见你想什么。”

贺砚辞脚步一顿。

“什么?”

“没什么。”

她松开手,只抓住他衬衫肩部的一小块布料。

贺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餐厅里的早餐已经完全换过。

她平时喝的低因咖啡不见了。

煎蛋和培根也被撤走,桌上只剩清粥、蒸蛋、全麦面包和几样清淡小菜。

每道菜旁边都放着一张标明原料的小卡片。

苏弥坐下后,周姨立刻端来温水。

“沈小姐,医生说早起先喝一点水。”

苏弥接过杯子。

“咖啡呢?”

周姨下意识看向贺砚辞。

“以后不喝。”

他说。

“林医生说可以少量摄入。”

“没有必要。”

“我想喝。”

“换成牛奶。”

“我不喜欢早上喝牛奶。”

“可以换豆浆。”

“我想喝咖啡。”

贺砚辞握着餐具的手停住。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周姨。

“低因咖啡,半杯。”

周姨立刻离开。

苏弥有些意外。

贺砚辞却没有看她,只把一碟苏打饼干推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空腹喝会不舒服。”

心声低低响起。

“医生说少量可以。”

“她喜欢就给她。”

“不能什么都不让她碰。”

“她会更讨厌这里。”

短暂的退让没有让苏弥放松。

恰恰相反。

她知道贺砚辞正在学习。

学习怎样用更柔软的方式控制她。

强硬的命令会激怒她,那就给她半杯咖啡。

取消全部自由会让她反抗,那就允许她视频见律师。

锁链不一定非要冰冷。

足够精致、足够柔软的锁链,同样无法挣脱。

林医生九点准时出现。

她替苏弥测了血压,询问有没有腹痛或出血,又安排四十八小时后复查血液指标。

检查结束后,贺砚辞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全新的记录册。

“饮食有什么禁忌?”

“正常饮食就可以。”

“咖啡呢?”

“控制咖啡因摄入。”

“具体多少?”

林医生报出一个范围。

贺砚辞低头记下。

“运动?”

“孕早期如果没有异常,可以保持适当活动,不需要一直卧床。”

苏弥看向他。

“听见了吗?”

贺砚辞没有抬头。

“她昨晚剧烈运动过。”

“所以这两天以休息为主,之后没有出血、腹痛,再逐步恢复散步。”

“可以出门散步吗?”

苏弥问。

林医生下意识看向贺砚辞。

“天气和环境合适的话,当然可以。”

贺砚辞终于抬起头。

“在花园里。”

“医生说的是出门。”

“花园也在门外。”

苏弥还想开口,林医生已经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迅速转移了话题。

“另外,孕早期可能会出现恶心、嗜睡、乳房胀痛,情绪也容易受到激素影响。”

贺砚辞的笔尖停住。

“怎么缓解?”

“少食多餐,保证睡眠。恶心明显的话,可以准备一些饼干或者清淡食物。”

“需要用药吗?”

“目前不需要。”

“还有什么不能做?”

林医生想了想。

“避免剧烈运动、过度劳累,不要自行服药。如果出现腹痛、出血或者明显不适,及时就医。”

贺砚辞沉默片刻。

像是在斟酌一个问题。

“房事呢?”

房间里骤然安静。

苏弥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医生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

“贺先生?”

贺砚辞神色平静,仿佛问的只是另一项普通注意事项。

“怀孕几个月可以?”

苏弥慢慢转过头看他。

贺砚辞没有躲避她的视线。

可他的心声已经彻底暴露。

“不能碰她。”

“至少现在不能。”

“昨晚抱她上楼时,她靠在我怀里。”

“她身上都是湿的。”

“别想。”

“她刚怀孕。”

“可医生说孕期也可以。”

“几个月?”

“什么时候不会伤到她?”

“她会愿意吗?”

最后一句心声出现时,连他自己都像是愣了一下。

林医生清了清嗓子。

“如果妊娠情况正常,没有出血、腹痛、前置胎盘等禁忌,一般不需要因为怀孕完全禁止夫妻生活。”

“不过沈小姐现在孕周很早,昨晚又有低血糖和失温,血液指标也需要复查。”

“至少在复查结果出来前,建议避免。”

贺砚辞皱眉。

“复查以后呢?”

“根据具体情况判断。”

“几个月最安全?”

“不是简单按月份划分。”

林医生尽量用专业的语气回答。

“需要尊重孕妇意愿,也要结合身体情况。”

尊重孕妇意愿。

这几个字落下,苏弥看见贺砚辞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心声安静了一瞬。

随后低低响起。

“她不会愿意。”

“她现在连我碰她都讨厌。”

“那天在秋千上,也是为了逃跑。”

“她吻我是假的。”

“抱我也是假的。”

“只有孩子是真的。”

苏弥放下水杯。

“问完了吗?”

贺砚辞看向她。

“只是了解注意事项。”

“林医生说得很清楚。”

她的语气平静。

“最重要的是尊重孕妇意愿。”

男人没有说话。

“所以无论几个月,我不愿意都不可以。”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几乎没有迟疑。

苏弥反而怔了一下。

贺砚辞合上记录册。

“我不会强迫你。”

心声与话语短暂重合。

“不能强迫她。”

“她会怕。”

“她已经觉得这里是牢。”

“不能让她连床也害怕。”

林医生离开以后,贺砚辞果然没有再提这件事。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他都表现得近乎体贴。

苏弥午睡时,他让所有人停止在二楼走动。

她醒来恶心,他亲自端来温水和切好的柠檬。

她吃不下晚餐,他让厨房连续换了三次菜。

她只说了一句房间里有些闷,十分钟后,卧室便多了一台新的空气净化器,连窗帘也被换成了透光性更好的材质。

他甚至拿来了几本孕期护理书。

厚厚一摞。

书页上已经贴满标签。

饮食。

睡眠。

运动。

产检。

情绪变化。

苏弥翻开其中一本,在“孕期伴侣注意事项”那一页看见了清晰的折痕。

显然有人已经反复看过。

晚上十点,贺砚辞替她测完体温,又把第二天要吃的东西逐一确认了一遍。

“饼干放在床头。”

他说。

“如果半夜恶心,先吃一片。”

“水不要一次喝太多。”

“浴室地面重新做了防滑处理。”

“洗澡时叫周姨——”

“我洗澡不需要别人看着。”

贺砚辞停顿了一下。

“门不要反锁。”

“为什么?”

“万一晕倒。”

“你准备随时闯进来?”

他的目光沉了沉。

“周姨守在外面。”

苏弥看着他。

“贺砚辞,我需要隐私。”

“安全更重要。”

“你看。”

她轻声说。

“又是这句话。”

男人没有回应。

苏弥也没有再争。

她已经没有力气把每一件事都重复解释一遍。

“我要睡了。”

“嗯。”

贺砚辞替她拉好窗帘。

走到门口时,苏弥忽然叫住他。

“你睡哪里?”

男人回头。

“书房。”

“为什么?”

“你需要休息。”

心声却迟了一步。

“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穿着睡衣。”

“她身上有我的孩子。”

“下午医生说过——”

“别想。”

“不能碰她。”

“她不愿意。”

苏弥移开目光。

“关灯。”

房间陷入黑暗。

贺砚辞站在门边看了她片刻,最终轻轻合上房门。

脚步声没有走向书房。

而是去了走廊另一端的浴室。

十分钟后,水声响起。

起初只是正常的淋浴声。

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弥以为他准备在里面站一整夜。

读心能力在距离拉开后变得模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穿过水声。

“别想她。”

“她会害怕。”

“她今天穿的睡衣太薄。”

“秋千那天——”

“不是。”

“那天是假的。”

“她只是为了逃跑。”

“别碰她。”

“不能碰。”

水声忽然变大。

像是有人把温度调到了最低。

苏弥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她原本不想再听。

可贺砚辞压抑到极点的心声仍然穿过墙壁,一遍遍落进她耳中。

“她就在隔壁。”

“只隔一扇门。”

“她怀着我的孩子。”

“我却连抱她都要找理由。”

“再忍一会儿。”

“不能让她知道。”

浴室里,贺砚辞闭着眼站在冰冷的水流下。

衬衫和长裤被整齐地放在门外。

水珠沿着紧绷的肩背不断滚落。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贺砚辞紧绷的背肌,水流沿着脊柱沟壑蜿蜒而下,汇入紧窄的腰线。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打湿,眉头却依旧紧锁。

热水器早已被他故意调至冷水档,试图用刺骨的寒意压下体内那股燥热。但没用。水流划过皮肤,反而让每一寸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深处那股熟悉的、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悸动,正随着他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而愈发嚣张。

贺砚辞的手掌终于还是从身侧抬起,带着水珠,覆上了自己早已硬得发疼的性器。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柱身时,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栀……”

这个名字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出,低沉沙哑,混在水流声中,几乎听不见。

他想象着。想象着是沈栀柔软微凉的手正包裹着他,那双手平时总是被他握在掌心把玩,十指纤长,指尖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甜香气。

他想象着她跪在他身前,仰着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和挑衅的小脸,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呵出的热气喷在他最敏感的顶端……

“呃……”

贺砚辞的呼吸骤然粗重,握着性器的手开始上下滑动。

冷水让皮肤紧缩,但内里的血液却奔腾得更加炽烈。

龟头一次次蹭过掌心,马眼处渗出粘滑的透明液体,立刻被水流冲淡,但那湿滑的触感却留在皮肤上,提醒着他身体正在如何无耻地背叛理智。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沈栀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散落的长发,她迷蒙的眼眸,她被他顶弄时从喉咙里溢出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快感如同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皮。

贺砚辞的腰腹肌肉绷紧如铁,手臂上的青筋贲起。

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低吼。

精液终于不受控制地激射而出,混入水流,在白瓷地砖上留下一道道短暂而淫靡的乳白色痕迹,随即被冲刷殆尽。

高潮后的虚脱感袭来,贺砚辞撑着墙壁,胸膛剧烈起伏,任由冰冷的水流继续打在他汗湿的背上。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释放后的餍足,只有一片更深沉的、压抑的欲念和对自己失控行为的厌弃。

他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穿上浴袍,系带时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走出浴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冷峻疏离的贺砚辞。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全是怎样不堪的画面,而身体又是怎样诚实地为那个叫沈栀的女人燃烧。

贺砚辞系紧浴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带浴室的冷意渐渐被隔绝在外,但沈栀的气息却仿佛浸入骨血。

他走向卧室,眸色深沉如夜:该去看看她了。

他已经冲了很久的冷水。

可脑海里仍然全是她。

是她早晨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样子。

是她被他抱下楼时,手指下意识抓住他肩膀的动作。

也是医生说“如果妊娠正常,一般不需要完全禁止”时,她骤然转过来的目光。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以为,他连她怀孕以后都只惦记着那种事。

可他真正害怕的,远比欲望更难以启齿。

他害怕碰她。

怕她皱眉。

怕她后退。

怕她用看囚犯的目光看着他。

更怕那场秋千下的亲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那天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第一次搂住他的脖子。

第一次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

他明知道她有所图。

却仍然一次又一次回想。

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反复抱紧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浮木。

最后,贺砚辞还是低下头,用最沉默、也最狼狈的方式纾解了积压的欲望。

没有任何温柔的幻想。

只有压抑。

克制。

以及一种无法见光的占有。

他甚至不敢在脑海里想象苏弥愿意。

因为那会让他想起她在秋千下的主动。

想起那个孩子可能正是从那场欺骗里出现的。

结束以后,浴室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贺砚辞撑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很沉。

心声却忽然清晰得可怕。

“她骗我也没关系。”

“她不爱我也没关系。”

“孩子是真的。”

“只要孩子还在,她就不会彻底离开我。”

卧室里,苏弥缓缓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手掌下意识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没有任何明显变化。

没有胎动。

没有隆起。

甚至还感受不到一个生命真正存在的重量。

可贺砚辞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它变成了锁。

一把锁住她去路的锁。

一条拴住她余生的链。

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起。

【关键命题生成。】

【目标人物当前认知:孩子等于永久联系。】

【目标人物当前错误推论:永久联系等于宿主无法离开。】

【副本隐藏任务更新。】

【请宿主迫使目标人物理解:】

【血缘可以产生责任。】

【不能产生所有权。】

苏弥看着最后三个字。

所有权。

贺砚辞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孩子平安。

他想要一个不会背叛他的证明。

一段无法被解除的关系。

一个即使她走到天涯海角,也必须重新回到他面前的理由。

浴室水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贺砚辞的脚步停在卧室外。

他没有进来。

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苏弥听见他最后的心声。

“我终于有东西能留住她。”

“这一次,她跑不掉了。”

苏弥闭上眼。

手掌仍旧覆在小腹上。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回答。

孩子不会替你留住我。

他只会让我比从前更想离开这座牢笼。

因为从今天起,她要夺回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自由。

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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