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 第五日 寅时
紫薇星忽明忽暗。
沈尘先看见,然后才听见。
北面山脊方向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巨钟被撞之后沉入水底。
天罗索在收紧。
不是白天那种一寸寸的缓慢收缩,是骤然加速。
青色阵索的光芒从山脊上暴涨,一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他们发现了。”夜无央的声音冷下来,但不是恐惧的冷。
是临战前的冷,“不是发现本座。是发现搜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搜到,开始怀疑有人藏匿。天罗索可以加速收网。天亮之前,所有阵索会收到这间木屋。”
她从床上站起来。粗蓝布衫从肩头滑落,她没有捡。赤身站在月光中,白发垂腰。周身开始浮现淡淡的紫光。
“一个时辰。最多一个半。天亮之前,要么本座恢复元婴初期,要么我们两个一起死。”
沈尘看着她。
月光把她身体的每一寸都照得很清楚。
乳房上他留下的齿痕,小腹上他掌心压过的淡红印子,大腿内侧还残留着干涸的体液痕迹。
但此刻她身上所有这些属于他的印记,正在被另一层光芒覆盖。
紫光。
幽冥灵力的光。
那光从她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淡紫色的光膜。
不再是龟息时的薄如蝉翼。是战甲。
“你刚才说恢复元婴初期。需要什么。”
“灵力。大量的灵力。天罗索封锁了这片区域,灵气被阵索抽干了。天地间没有灵气可以吸收。本座的元婴在丹田里还有最后一点本源灵力,但不够。只够恢复金丹巅峰。到不了元婴。”
“那怎么突破。”
夜无央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计算。
“你的道种。那枚老东西种在你丹田里的道种,是化神级别的。它的本源灵力比这片天地加起来都多。如果你把道种的全部灵力灌入本座丹田,本座可以强行冲击元婴。”
沈尘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上次元婴焚的时候,她的元婴差点把他的道种吸干。那颗金色种子从拇指大缩到黄豆大。现在还在恢复期。
“道种上次被你吸了一半。还能用。”
“能。道种是活的。只要不一次吸干,它会慢慢恢复。但这次需要的量比上次大得多。上次只是稳住元婴不崩。这次要从金丹中期直接冲到元婴初期。需要的灵力是上次的十倍。你的道种撑不住。它会被抽干。道种一死,你丹田就空了。你会重新变回凡人。不。比凡人还不如。经脉会枯死。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你会死吗。”
“不会。本座突破元婴后可以杀了外面所有人。但你可能永远不能再修仙。永远不能再炼畜。永远只能躺在床上,让本座喂你喝粥。”
“那还可以喝粥。”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紫光四溅,“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脑子那个《炼畜诀》是从你丹田道种里长出来的。道种死了,《炼畜诀》就没了。烙印值全清零。你我建立的共频会断。阳元绑定会消失。你再也感知不到本座的元婴。本座的元婴再也感知不到你。那些烙印,那些印记,都会消失。”
她说到“消失”时,紫光暗了一瞬。
“你能打么。”沈尘问。
“能。”
“能带多少人一起突围。”
“以元婴初期,可以撕碎天罗索。杀光十二个金丹加青玄,成功率七成。但只有本座一个人能走。抱着你飞不快。天罗索撕开的缺口只能容单人遁出。”
“所以要么你一个人活着走,要么两个人一起死。”
夜无央没有说话。紫光在她周身翻涌,把月光都吞了。
沈尘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把手贴在她丹田上。
掌心下她的皮肤是烫的,紫光在皮下涌动。
她的元婴正在疯狂吸收最后的本源灵力,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冲开瓶颈。
但不够。
他感觉到了。
就像灶膛里柴火不够,火焰时高时低,始终烧不透。
“你刚才说烙印会消失。你怕不怕。”
“怕。”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伸手扣住他后脑,把他额头拉过来抵在自己额头上,“本座四百年来从没说过怕。上次说怕,是怕你死。这次说怕,也是怕你死。但还怕别的。那些印记没了,本座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你的。烙印值一百也好、零也好,只要你还在、你还认得本座,这个魔尊的名号可以不要。但你要是不在了,那些都只是一场梦。”
“那你就别让我死。把我的道种抽干,突破元婴。杀光他们。然后回来给我煮粥。床上下不来,但你可以在床边喂我。喂一辈子。”
“你疯了。”
“我没疯。你上次跟我说,你的元婴认主了。认的是我。那你突破元婴之后元婴更强了。更强的元婴,道种死了就找不回我了么。你说它认主,认的是道种里的阳元,还是认的我这个人。”
夜无央的紫光骤然炸开。
整间木屋被紫光照得如同白昼。
灶台上的铁锅震了一下,水缸里的水面泛起涟漪。
院子里老杏树的影子在紫光中剧烈摇晃。
她把额头从他额头上移开。
那双淡紫色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你说得对。它认的是你的人。你的温度。你的心跳。你的手。你叫本座‘央’时胸腔震动的频率。元婴记住的不是道种。是你。就算道种死了,烙印清零,共频断裂,本座的元婴也会重新找到你。因为它在子宫里泡过你的精液。在你心脉上睡过觉。在灶台上被你顶到子宫后壁过。这些连天道都抹不掉。区区一个道种,死就死了。”
她伸手按住他丹田。掌心贴着那枚正在恢复中的金色种子。
“忍住。抽道种比抽阳元疼一百倍。”
沈尘点头。
紫光刺入丹田。
疼。
不是上次那种被抽离的空。
是撕裂。
像有人把一棵扎根三年的树从他丹田里连根拔起。
每一根根须从经脉壁上扯下来时都带出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
像布帛被一寸寸撕开。
沈尘咬紧牙关没有叫。
但腿软了。
整个人往前倾倒,额头抵在她肩上。
她的肩窝很暖,紫光在皮肤下涌动。
她能感觉到他丹田里那枚道种在剧烈挣扎。
那是化神级别的道种,不是普通的杂灵根道基。
它知道自己正在被抽干,开始本能地反抗。
每一次紫光探进去,它就缩得更紧。
根须死死抓住他丹田内壁。
“它在反抗。”夜无央说,“它比上次更警觉。上次只是抽灵力,这次是抽本源。它在怕。怕死。”
“那就让它怕。”
沈尘闭着眼。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
他想起那个白须老者。
想起眉心那道金光。
想起《炼畜诀》第一篇竹简上那句话,“以欲念驭灵气,如以辔勒烈马”。
他不是烈马。
他是握辔的人。
道种不是他的主人。
他是道种的主人。
他主动张开丹田内壁,一层层松开,像松开握了多年的拳头。
道种暴露在她紫光面前。
“抽。”
夜无央没有犹豫。
紫光化作漩涡,将道种整个吞没。
金色种子剧烈颤抖,外层的金光被一层层剥离,化作精纯的灵力涌入她丹田。
从金丹中期直接跳到金丹巅峰,然后瓶颈开始松动。
元婴在子宫里张开嘴贪婪地吞噬道种灵力,每吞一口身体就凝实一分。
从虚淡的金色小人变成近乎凝实。
沈尘的道种从拇指大缩到米粒大。
那层包裹道种的金光已经完全消失,露出里面最核心的部分。
不是金色,是血红色。
和《炼畜诀》竹简上的文字同一种颜色。
道种的核心是《炼畜诀》本身。
他识海中那卷古卷的血色文字在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道种濒临死亡。道种本源已消耗92%。若消耗超过95%,道种将不可逆死亡。届时《炼畜诀》将永久失活。所有烙印值清零。共频断裂。阳元绑定解除。』
他看到这段时瞥了一眼烙印值。
37。
那是这五天来他一点一点攒下的,从最初掌心贴丹田的2,到渡阳元的4,再到元婴共频的16,再到那一夜她主动吞他的31,再到灶台上的37。
她会摇头说没关系。
但若它们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她心底某处也一定会碎。
道种消耗93%。
夜无央的瓶颈已碎。
金丹巅峰开始向元婴转化,她的丹田里紫色灵力正在重新凝聚成一个小人的形状。
不是上次重伤时那个萎缩的金色元婴,是全新的、健康的、元婴初期的元婴。
但还需要更多灵力。
94%。她的元婴只凝实了半个身体。上半身已经清晰可辨,下半身仍是模糊的紫雾。
“够了。”夜无央忽然收回紫光。
“还差多少。”
“半身。只需要再多一点道种灵力就能完全凝实元婴。但本座不抽了。”
“为什么。”
“再抽就过95%了。道种会死,《炼畜诀》会消失。烙印会清零。共频会断。本座说了那么多大话,说自己不在乎。其实骗你的。本座在乎。那些印记没了,本座就不是你的畜了。不是你的女人。不是你的央。本座还是夜无央,还是魔尊,但心里会空。”
她说“空”字时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所以半身元婴就够了。半身元婴打元婴中期的青玄,胜率不到三成。但至少能撕开阵索一个口子,把你送出去。你出去以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本座留下断后。”
沈尘没有说话。他抬手把她攥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低头吻了一下她每根手指的指尖。
“你刚才说《炼畜诀》会消失。但你也说了,元婴记住的不是道种,是我。那反过来呢。我用《炼畜诀》种下烙印、建立共频、绑定你元婴的那些过程,是不是也在我神识里。道种死了烙印没了,我是不是就忘了你。”
“你不会忘。烙印是单向的,刻在本座神魂上。你的记忆是你自己的。”
“那就行。《炼畜诀》可以从我脑子里删干净。但删不掉别的东西。删不掉天亮前你在灶台边说的那声‘预约’。删不掉你穿粗布衫抱着粥锅骗天罗索的样子。删不掉棠梨树下你头回说‘信’。”
他松开她手指把掌心重新贴在她丹田上。
“所以抽。把道种抽干。突破元婴。别让我死。也别让你死。我们两个都要活着。活着,烙印可以从头再攒。没了炼畜诀,我还有手。还有嘴。还有下面那根东西。我用手摁你膻中,用嘴咬你乳头,用鸡巴认你元婴。你以为烙印是靠道种刻上去的?不是。是我。我就是炼畜诀。我这个人就是炼畜诀。”
他主动张开丹田。道种最核心那一点血红色光芒完全暴露在她灵力面前。他用自己的意念按住道种不让它缩回去。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是哑的,带着极细微的哭腔。
“你刚才已经骂过我疯了。换句新的。”
“……傻子。”
“这句更差。”
夜无央咬紧嘴唇。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紫光再次涌出,这一次紫光没有化作漩涡,而是一寸寸探入道种最深处。
那道血红色光芒开始颤抖。
“本座只抽到96%。留一点根。留一点根它就还能发芽。需要几十年甚至百年。但本座等得起。本座是化神修士,寿元千年。等几十年不算什么。到时候你老了,本座给你续命。你再慢慢攒烙印。这辈子攒不完,下辈子接着攒。”
紫光包裹住道种核心,轻轻剥离最外层的血色光芒。
95%。
还不够。
96%。
她的元婴下半身开始凝实。
双腿清晰可见,赤足踩在丹田虚空里。
她收回紫光。道种还剩4%。极小极暗,像个将熄的炭火。但还在。还在微弱地跳。
沈尘倒在床上。
丹田空了。
不是上次被抽阳元那种空,是连空本身都感觉不到的空。
像有人把整副内脏挖走了,留下一个洞。
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里那卷古卷在消散。
竹简一片片化为血雾。
《炼畜诀》的文字从记忆中褪去,那些烙印值闪烁了几下,然后灭了。
共频另一端的温度消失了,曾经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她的体温、她的元婴。
现在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
但有些东西搬不走。灶台上那道还没刻的“央”字。棠梨树下她头回说“信”。柴门推开时白发的第一眼。这些不是《炼畜诀》给他的。是她。
夜无央俯身吻住他的唇。
这次不是索取,是灌注。
她把刚凝实的元婴灵力从舌尖渡进他嘴里。
极柔极韧,带着她元婴完整之后的全部余热、感激、后怕与决心。
“别睡。”
“没睡。就是累。”
“听本座说。天亮之后本座出去迎敌。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打得很惨。但本座不会死。因为你在屋里躺着。本座的元婴已经有了你的灵根印记,走多远都能回到你身边。等本座杀光他们,回来喂你喝粥。现在本座给你做件事。”
她抬手抽出银簪。
一夜未用,白发一直散着。
她握住散落的白发在脑后盘起。
一圈,两圈。
银簪插入髻心用力一推。
魔尊髻。
整张脸因为发髻高盘而变了气质,不再是昨夜灶台上那个呻吟着叫他“央”的女人,而是第六天凌晨恢复元婴的幽冥魔尊。
然后她伸手从他腰间抽出那把铁斧。
握在手里掂了掂,够沉,刃口够利。
她低头在斧面上刻了一道极浅的紫痕,不是划痕,是灵力烙印。
刻完后她把斧头放在他枕边。
“本座在你的斧头上留了一道印记。以后这把斧头能破金丹以下所有护体灵气。算是本座给你留的第一件东西。万一本座回不来,你拿着它。谁欺负你,砍他。”
她的声音很平。但把斧头放下后手指在斧柄上多搭了片刻,那一瞬的犹豫被她压进了木纹。
沈尘抬手握住她的手。没有力气握紧,只是把她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
“我不是说过了。别回来喂粥。回来让我干你。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你说预约过。”
夜无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只有他能看懂的弧度。
“那你把身体养好。本座的预约没有期限。随时有效。”
她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门。
紫光从她体内炸开将整间木屋照得如同白昼。
她踏出门槛的那一步,脚下泥地寸寸龟裂。
她仰头朝天,周身紫光冲天而起,撞在天罗索织成的青色结界上。
整张结界剧烈震颤,六名布阵金丹同时喷出一口血。
她的声音穿透夜空,冷冽如雷。
“青玄。你不是要第七层心法么。本座现在出来给你。有本事亲自来取。”
北面山脊上,一道青色剑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