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闪进店门的时候,夜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街口那盏老旧的钠灯把烧烤摊前翻腾的烟气照成黄蒙蒙的一团,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熬煮在了这团光雾里。
李秋梅和叶城正背对着门口在炉子前忙碌,铁签翻动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油脂滴在炭火上窜起一簇簇幽蓝的火苗。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坐在塑料桌旁划拳,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杂乱,没人注意到那个纤细的身影猫着腰从侧门溜上了楼。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但今晚她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最后轻轻放下脚跟。
即便如此,在极度安静的自我感知里,她仍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整栋楼都震醒。
此刻走廊一片漆黑,只有从楼下烧烤摊映上来的些许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门框的轮廓。
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然后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木质门板透着夜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练功服传递到她的背脊。
可她感觉不到凉,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从脸颊到脖颈,从胸口到四肢,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可她知道这不是发烧,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无法命名却又清晰感知到的灼热。
心跳快得不像话。
咚咚咚,咚咚咚。
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沉重而急促,像有人拿小锤子不间断地敲打她的肋骨。
她甚至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收缩时挤压出的血液,那股热流沿着血管奔腾,涌向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周海出租屋三楼,那间她去过四次的房间。
窗户永远只开一条缝,窗帘是那种廉价的深蓝色化纤布料,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空气里有霉味,有汗味,有周海抽的那种劣质香烟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属于独居男人的气息。
她扎着马步。
膝盖弯曲的角度要精准,大腿要与地面平行,腰背要挺直但又不能僵硬,双手虚握成拳放在腰间。
这些要领是周海教的,她练了两天,一天比一天标准。
第四次马步时,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从膝盖到腰背全绷成了一根弦,但这根弦不是僵硬的,而是充满弹性的张力。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颌,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练功服——那件普通的白色纯棉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能感觉到布料黏在皮肤上的触感,前胸后背都湿漉漉的,每一次呼吸时胸口起伏,湿透的布料就会与皮肤产生细微的摩擦。
周海坐在她身后。
具体坐在哪里她不知道,因为她不能回头。扎马步时要目视前方,这是规矩。
但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缓慢,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在看她的动作对不对,在纠正她的姿势。
后来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得像是跑了很长的路。
再后来,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一种黏腻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很轻,轻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持续着,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开始不安,膝盖微微颤抖,想要回头看看,但又想起周海说过的话:“练功最忌分心。”于是她咬着牙坚持,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气时小腹鼓起,呼气时小腹收紧,这是周海教她的吐纳法。
然后,毫无预兆地,后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黏稠的液体。
第一股射在她的头发上,从后脑勺一直流到脖颈。
第二股、第三股……密密麻麻地喷在她的背部和臀部,透过湿透的练功服渗透进来,黏在皮肤上。
她当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震惊。
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一整个世纪。
她就那样僵在那里,保持着扎马步的姿势,任由那些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流。
她能感觉到它们流淌的轨迹——沿着脊柱的凹陷,分叉流向腰侧,有些渗进了裤腰。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冲鼻的腥膻味,浓烈得让她想吐。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背后已经全湿了。
不是汗水的湿,是另一种更黏稠、更厚重的湿。
练功服紧紧贴在皮肤上,那些液体在布料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滑腻的膜。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布料摩擦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咕啾”声,那声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细弱得像蚊蚋。
“你耍流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泪就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无声的、
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周海的脸,只是机械地重复:“周叔我去冲洗一下。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大概只有两平米,墙壁贴着已经发黄的白瓷砖,缝隙里长着黑色的霉斑。
她用力拉上那扇并不严实的、有些变形的木门,甚至顾不上插上门闩——
那门闩早就坏了。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门外,还能听到周海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和持续不断的、但力道已经小了一些的耳光声。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泪,头发凌乱,后背的练功服深色T恤上有一大片湿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可疑的水光。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泼,一遍又一遍,想把眼泪冲掉,想把那股味道冲掉。
门外,周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破碎。
巴掌还在继续,每一下都用力到发出皮肉撞击的闷响。
叶青站在卫生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开门,想让他别打了,身体在发抖,从指尖到脚趾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叶青没有再理会门外的动静。
她颤抖着手,摸到了墙上那根拉线开关,“啪嗒”一声,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亮起,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潮湿、墙壁布满霉斑的卫生间。
只有一个简陋的蹲坑,一个锈迹斑斑的老式水龙头,下面是一个破损的搪瓷水槽。
她首先做的,是脱掉身上这件已经沾染了恶心液体的短袖T恤。
湿透的布料因为汗水和那种粘液,变得格外沉重和粘腻。
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想要立刻把它扔掉的冲动,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衣服从头上脱了下来。
当衣服完全脱下,拿在手里时,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背后的情形——
整个后背对应的布料区域,特别是中央脊柱附近,布满了一大片已经有些半干涸的、乳白色粘稠的污渍,东一滩西一滩,有些还拉出粘丝,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臭味。
这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叶青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她干呕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打开水龙头。
老式水龙头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然后一股水流冲了出来,水流不大,还有些发黄。
她将衣服背面凑到水流下,开始用力搓洗。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也溅起一些水花,落在她因为脱掉上衣而完全赤裸的上半身。
由于需要就着低矮的水槽清洗,她不得不微微弯下腰,趴低身子。
这个姿势,让她胸前那对刚刚开始发育、形状如同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乳房,完全暴露在潮湿微凉的空气中。
没有了衣物的束缚,它们随着她搓洗的动作而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顶端两点粉嫩的蓓蕾因为寒冷和情绪的刺激,微微挺立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赤裸的上半身肌肤白皙细腻,因为年轻而紧致光滑,腰肢纤细柔韧,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一对青涩的乳鸽随着动作颤颤巍巍,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混合着纯洁与脆弱诱惑的画面。
但此刻的叶青,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是否暴露。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件令人作呕的衣服上。
她用力揉搓着布料上那些粘稠的污渍,冰凉的流水冲刷着,白色的泡沫混合着乳白的精液被冲走,但那腥臭味似乎已经浸入了纤维,顽固地残留着。
她一边机械地搓洗,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泪水滴落在水槽里,和污水混在一起。
羞愤、委屈、恶心、还有一丝隐隐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十六岁的心。
好不容易,将T恤背面大片的污渍基本冲洗掉,至少肉眼看不到明显的白色痕迹了,但布料摸上去还是有种滑腻腻的感觉,腥味也淡了些,但依旧若有若无。
她拧干衣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她看着这件衣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将它重新套回了身上。
湿透的、冰凉的布料瞬间紧贴皮肤,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尤其是胸前,湿布紧紧包裹住那对赤裸的乳房,冰冷的触感和布料的摩擦感异常清晰,甚至能感觉到顶端的小颗粒更加明显地挺立起来,摩擦着粗糙的棉布。
这种不适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可能赤裸着上半身出去。
接着,她脱下了深色的长裤。
果然,裤子后面,臀部和大腿后侧对应的位置,也溅上了大片乳白色的斑点,虽然不如后背衣服上那么集中,但也足够触目惊心。
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再次扑鼻而来。
叶青闭了闭眼,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水,将裤子也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她仔细地揉搓着每一个污点,直到它们在水流和揉搓下化开、消失。
冲洗干净裤子,拧干,重新穿上。湿透的裤子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每走一步都感觉很不舒服,但总比穿着沾满那种东西的裤子好。
应该都洗干净了吧?
衣服,裤子……她心里想着,稍微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转身那一刹那,似乎有液体溅到了自己的头发和后颈上!
这个念头让她刚平复一些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将脑袋凑到水龙头下。
水流冲在头发上,冰凉刺骨。
她用手胡乱地揉搓着头发,尤其是马尾辫扎起的部分和后颈的皮肤。
没有镜子,她看不到是否洗干净了,只能凭感觉反复冲洗。
冰凉的水流顺着头发流到脸上,和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叶青一边机械地冲洗着头发,一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愤怒和羞耻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叶青关掉了水龙头。
卫生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花洒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器在倒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排牙印。
后背还在发烫,不是热水烫的,是搓得太用力,皮肤表层已经轻微破损。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
周海果然跪在地上。
就在卫生间门外不到一米的地方,直挺挺地跪着。
他矮壮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头低垂着,两侧脸颊已经肿了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看见叶青出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全是血丝和泪水。
“闺女……”
“周叔,”叶青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要回家了。
“闺女,俺……”
“我真的要回家了。
她绕过他,走到房间中央,捡起地上自己带来的袋子。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将袋子里的物品整理好,然后朝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周海一眼。
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
老旧的水泥楼梯在脚下延伸,每一级都显得格外陡峭。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感觉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摔倒。
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平时只需要一分钟的路程,她走了足足五分钟。
推开单元门,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烧烤摊的香味从街口飘过来,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仿佛刚才在那个昏暗的出租屋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她后背的黏腻感提醒她,那不是梦。
那些液体还在,透过湿透的练功服,黏在皮肤上。
走路时布料摩擦皮肤,那种滑腻的触感如影随形。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
从周海家到自家烧烤摊,平时要走五分钟。今晚她只用了三分钟。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她像做贼一样溜进店门,溜上楼,溜进自己的房间,滑坐在门后。
*** *** ***
叶青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棉质睡衣的布料柔软而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是妈妈的习惯,所有洗过的衣服都要在太阳底下暴晒,说这样能杀菌。
可此刻,在这干净的阳光味道之下,她依然能捕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膻味。
不是从衣服上来的。
是从记忆里。
人的嗅觉是最古老的感官,直接连通大脑中掌管情绪和记忆的边缘系统。
某种气味一旦与强烈的情绪体验绑定,就会成为一把钥匙,随时可以打开那扇尘封的门。
现在,这把钥匙正在她脑海里转动,门开了,所有的画面、声音、触感,一股脑涌了出来。
她想起那股味道第一次冲进鼻腔的瞬间。
在周海的卫生间里,她脱掉练功服,随手扔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深色的T恤摊开在地上,后背那一大片湿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她蹲下来想捡起来洗,手指刚触到布料,那股味道就猛地冲了上来——浓烈,刺鼻,带着动物性的腥气,混合着汗水的酸味,形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组合。
她当时干呕了一声,捂住嘴退后两步。
现在,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那股味道仿佛又回来了。
不是真的在空气里,而是在她的鼻腔记忆里,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闻到的是房间熟悉的味道——书架的木头味,床单的洗衣粉味,窗台上那盆茉莉花淡淡的香气。
可那股腥膻味就像背景噪音,顽固地盘踞在感知的底层。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门板缓了几秒。
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她的衣服,按照季节和种类分类——校服挂在最左边,常服叠放在中间,睡衣在最右边的格子里。
她伸手取出那套米黄色的睡衣,纯棉材质,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柔软。
睡衣下面压着内衣,她抽出一件,浅粉色的,印着小熊图案,是她去年生日时妈妈买的,说“我们家青青永远是小公主”。
抱着干净的睡衣和内衣,她转身进了卫生间。
这个卫生间和白天在周海家的那个完全不同。
虽然也不大,但干净整洁,瓷砖是浅蓝色的,缝隙里填着白色的勾缝剂,没有霉斑。
洗手台上放着她的洗漱用品——粉色的牙刷,草莓味的牙膏,一瓶洗面奶,还有妈妈用的雪花膏。
镜子上方贴着一张小贴纸,是去年和同学去游乐园时买的,一只卡通小熊在笑。
她锁上门,把挂钩上的袋子挂好。
然后开始脱那件练功服。
动作很慢,像在拆解一枚炸弹。先抬起手臂,抓住T恤的下摆,慢慢地往上卷。
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T恤从头上脱下来的瞬间,那股味道果然又冲了上来。
比刚才在房间里回忆起来的更浓烈,更真实。
仿佛那些液体还没有干,还在布料纤维里保持着新鲜的腥气。
她皱着眉,屏住呼吸,把衣服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红色塑料洗衣盆里。
衣服落在盆底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她像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迅速收回手,甚至还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尖。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转过身,扭头去看自己的后背。
镜子的角度有限,她只能看到一部分。
侧着身子,扭着脖子,勉强能看到肩胛骨以下的区域。
皮肤是白皙的,在卫生间的白炽灯下泛着瓷一样的光泽。
但此刻,那片白皙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痕——不是均匀的红,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搓过,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皮。
她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的皮肤发烫,带着轻微的刺痛。
那些红痕纵横交错,在肩胛骨之间,沿着脊柱向下延伸,一直到腰际。
她想起自己在周海卫生间里搓背的力度,当时像是疯了一样,恨不得把一层皮搓下来。
现在看着这些痕迹,她忽然觉得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经历这些?
凭什么她要被那样对待?
凭什么她要在别人的卫生间里,用那种廉价的肥皂,拼命搓洗自己的衣服?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学功夫,想保护自己,想不再成为别人的负担。
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任由它们流下来。
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锁骨上,又顺着胸口滑下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女孩,眼眶通红,鼻尖通红,嘴唇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她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转身,拧开花洒。
水哗地冲下来,一开始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调了调温度,调到稍微偏热但又不烫的程度。
然后站到水流底下,闭上眼睛,仰起脸,让水柱冲刷整个身体。
水很急,砸在皮肤上有点疼。
但她需要这种疼,需要用物理的刺激来覆盖心理的创伤。
她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沐浴露,是她喜欢的牌子,牛奶味的,挤在手心里是乳白色的膏体。
她搓了搓手,搓出绵密的泡沫,然后开始涂抹。
先从胳膊开始。
左臂,右臂,打圈按摩,从肩膀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泡沫在皮肤上堆积,形成一层白色的覆盖层,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皮肤表层都搓掉一层。
然后是肩膀。
手指按在肩颈连接处,那里因为长期伏案学习而有些僵硬。
她用力按压,酸胀感传来,混合着热水的冲刷,形成一种奇异的舒适与疼痛交织的感觉。
泡沫顺着肩膀流到胸前,她低头看了看,胸口因为热水的冲刷而泛着粉色,两颗蓓蕾在泡沫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停住了动作。
想起周海坐在她身后时,她的练功服因为汗水而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当时她专注于扎马步,没有多想。
现在回忆起来,那件湿透的深色T恤一定勾勒出了身体的曲线,甚至可能有些透明。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是不是她也有责任?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被自己吓到了。怎么会?她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
可是她去一个独居男人的屋里,穿着被汗浸透的衣服,在他面前扎马步,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她知道周海是光棍,知道他没有女人,知道他每天搬完货回来就是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不是小孩子了,十六岁,该懂的都懂了,难道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可能带来的风险吗?
叶青把花洒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水流继续哗哗地流着。
她闭着眼站在水雾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流过胸口,一直流到脚底。
水蒸气在卫生间里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愤怒,委屈,羞耻,恐惧……这些情绪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去找周海学功夫,是因为看到了他教叶洋时展现出来的实力。
她想要那种力量,想要学会保护自己,想要不再成为被拯救的对象。
而周海愿意教她,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邻居家的孩子?
因为他救过她两次?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从来没有深究过。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喊他“周叔”,表现出乖巧和感激,然后从他那里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像今天,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报警,不是告诉父母,而是“功夫还没学完”。
叶青睁开眼睛,看着手里花洒喷出的水柱。
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串串断裂的珍珠。
她关掉水,卫生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残留的水滴落的声音。
她做了决定。
明天还照常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继续学功夫,把剩下的动作学完,把要领掌握。
等全部学完了,就再也不去那个屋子了。
这样一来,她既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又不用把事情闹大,不用让父母知道,不用破坏两家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关系。
至于今晚的事……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不,这个比喻不对。
狗咬人会留下伤口,会流血,会有疤。
而今晚的事,只要她不说,只要她洗干净,只要她装作忘记,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消失了。
她重新打开花洒,调到最大水量。
挤了第二次沐浴露,这次挤得更多,在手心里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
她从头到脚又抹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耳后,颈侧,腋下,胸口,小腹,大腿内侧,脚踝。
泡沫厚厚地覆盖全身,她站在水流下,看着白色的泡沫被冲走,在脚下汇成一条乳白色的溪流,打着旋儿流进地漏。
冲了三遍。
直到全身皮肤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她才关掉花洒。
皮肤表面因为长时间的冲刷而有些发皱,指尖的指纹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毛巾,柔软的纯棉毛巾,轻轻按压着吸干身上的水分,没有用力擦,怕刺激到已经发红的皮肤。
擦干了,换上干净的睡衣。
米黄色的纯棉布料贴在皮肤上,干爽而柔软,带着洗衣粉混合的香味。
她低头系好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一直系到领口。
然后拿起那件浅粉色的小熊内裤,抬脚穿进去,布料包裹住臀部时,她停顿了一下。
后背还有那种感觉。
不是真的触感,是心理上的感觉。
仿佛那些液体还在,黏在皮肤上,渗透进毛孔里。
她扯了扯裤腰,确保穿妥了,又伸手摸了摸后背。
睡衣的布料很薄,她能摸到自己皮肤的温度,还有那些搓出来的红痕的凸起感。
她蹲下来,面对那个红色的塑料洗衣盆。
盆里,那件深色的练功服团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那里。她伸手把它拎起来,布料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浸透了水和那些液体。
已经不是刚弄上时的样子了。
她挤了洗衣液。
双倍的量,直接倒在污渍最严重的地方。透明的凝胶状液体在布料上堆积,她用手抹开,覆盖住整个污渍区域。然后开始搓。
不是普通的搓洗,是近乎疯狂的搓洗。
两只手抓住布料,拇指按在污渍中心,用力地、反复地搓揉。
布料纤维在指间摩擦,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
她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污渍,像是要把它从世界上彻底抹除。
指甲抠进布料里,从经纬线的缝隙中刮过,一遍又一遍。
搓了整整五分钟。
手臂开始酸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停下来,把布料举到水龙头下冲洗。
清水冲走了泡沫,冲走了洗衣液,也冲走了大部分污渍。
但仔细看,布料纤维里还残留着一些淡黄色的痕迹,像是已经渗进去了。
她又挤了洗衣液。
这次更多,倒上去的时候形成一个小山包。
她用手指把洗衣液抹匀,然后换了搓洗的方式——不是搓揉,而是用指甲刮。
拇指的指甲按住一点,用力刮过去,像是要把那一层纤维都刮掉。
刮一遍,冲水,看看,还有痕迹,再刮。
如此反复。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当她再次把布料举到水龙头下冲洗时,清水流过的地方,布料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她凑到鼻尖闻。
第一次闻,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鼻子太敏感了,还是捕捉到了。
她又搓了一遍,这次只搓那个区域,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把布料搓穿。
再闻。
没有了。
只有洗衣液的清香味,混合着布料本身淡淡的棉麻气味。
她把整件衣服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确认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残留那股腥膻味。
然后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洗手台边。
拧干,抖开。
湿透的布料很重,她用力拧,水从指缝间哗哗流下来,在盆底积了一小滩。
拧到拧不出水了,她抖了抖,把衣服抖开,褶皱抚平。然后打开卫生间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窗台上有一个晾衣架,是她专用的,粉色的塑料衣架。
她把练功服挂上去,抚平肩线,拉直下摆。
湿透的衣服在衣架上垂下,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楼下烧烤摊的喧嚣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客人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妈妈招呼客人的声音,爸爸翻动烤串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构成了一幅正常的、日常的生活图景,与她在楼上经历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有两个世界。
楼下的世界是明亮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
楼上的世界是昏暗的,寂静的,充满秘密的。
而她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只脚在楼下,一只脚在楼上,被撕裂成两半。
她关上窗户,但留了一条缝,让夜风能继续吹进来,吹干那件衣服。
*** *** ***
回到卧室,叶青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粉色的,很小巧,是去年考上云城一中时妈妈送的礼物,说“上了高中要注意形象”。
她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手上热乎乎的。
她站在镜子前,开始吹头发。
头发很长,已经过了肩膀,平时她总是扎成马尾,显得清爽利落。
现在散开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黑色的瀑布。
暖风吹过发丝,水分蒸发成白色的水蒸气,在镜面上又蒙了一层雾。
她一边吹,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鼻尖也红,像是感冒了。
嘴唇被咬过的地方留下了浅浅的牙印,下唇有一小块破皮了,渗出一丝血丝,已经凝固了。
她伸手摸了摸,有点疼。
十六岁的脸,还带着少女的圆润和稚气,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轮廓。
同学们都说她长得好看,像妈妈,清纯可爱,像个小仙子。
她以前听到这种夸奖会害羞,现在却觉得讽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反而成了麻烦。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暖风在耳边呼啸。
叶青关掉了吹风机。
突然的安静让她有些不适应,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耳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半干了,蓬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有些湿润。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触到皮肤,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再那么烫。
她看了眼闹钟。
十点十分。
平时这个时间,她还在写作业,或者看课外书。但今晚,她什么都不想做。
身体累,心更累。今天马步第四次站了三十分钟,是练功以来最好的一次。
她走到床边,掀开薄被。
被单是浅蓝色的,印着白色的云朵图案,是她小学时喜欢的样式,一直用到现在。
枕头套也是配套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
她躺下去,枕头托住后脑勺,柔软的填充物顺应着颈部的曲线。
困意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
像潮水,汹涌而猛烈,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眼皮变得沉重,每一次眨眼都需要极大的努力。
身体放松下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骨头缝里传来酸胀的疼痛感。
今天站了三十分钟马步,对腿部肌肉是极大的考验,现在后劲上来了,小腿肚在轻微抽搐。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着,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这样蜷缩着睡觉,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最安全的状态。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着了。
眉头舒展着,不像刚才那样紧锁。
嘴角微微弯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确实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很混乱,像是把今晚的经历打碎了重新拼接。一会儿是在周海的出租屋里扎马步,但屋子里很亮,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一切都干净明亮。周海坐在她身后,不是在自慰,而是在认真指导她的动作:“腰再往下沉一点,对,保持住。
一会儿又是在自家卫生间里搓背,但搓着搓着,后背的皮肤开始脱落,像蛇蜕皮一样,一整片一整片地掉下来。
掉下来的皮肤下面是新的皮肤,更白,更嫩,没有任何痕迹。
她看着那些脱落的皮肤在排水口打旋,然后被冲走,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还梦到了丁建。
在学校的操场上,阳光很好,丁建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递给她一瓶,笑着说:“叶青,体育课累了吧?”她接过水,瓶身冰凉,凝结成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
她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场景又变了。
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是云城一中的校园。
教学楼,操场,图书馆,一切都那么熟悉。
风吹过来,很舒服,她张开手臂,像是要飞起来。
然后她真的飞起来了,身体变得很轻,在空中飘浮,俯瞰整个城市。
这个梦很美好,美好到她在睡梦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晚上十一点半,李秋梅轻手轻脚地上楼来。
烧烤摊的生意到了这个点已经过了高峰期,只剩下几桌熟客还在喝酒聊天。
叶城在楼下收拾,她抽空上来看看女儿。
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她轻轻推开门缝,往里张了一眼——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昏黄的光晕洒在房间里。
叶青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李秋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女儿长大了,十六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有时候看着叶青,她就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同样的清纯,同样的美好,同样对世界充满期待。
她希望女儿的人生能顺遂一些,不要像她一样,年轻时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引来众多追求者,最后却嫁给了叶城,过着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日子。
不是后悔嫁给叶城。
叶城是个好男人,负责任,肯吃苦,对她也很好。
只是生活太苦了,开烧烤摊赚的是辛苦钱,每天要从下午忙到凌晨,全年无休。
手上全是烫伤和刀伤,衣服上永远带着油烟味。
她不想让女儿再过这样的生活。
所以她对叶青的学习要求很严格。
云城一中是重点高中,考上不容易,叶青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她比谁都高兴。
上了好高中,就能考好大学,将来就能找份体面的工作,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朝九晚五,不用像她一样在油烟里打滚。
她走到床边,她伸手帮叶青掖了掖被角。
手指无意中碰到叶青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睡梦中的叶青似乎感觉到了触碰,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那弯浅浅的笑意还挂在那儿。
“这孩子,做什么美梦呢?”李秋梅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宠溺。
她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木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
楼下烧烤摊的喧哗隔着地板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而稳定。
叶青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深长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