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城以东五十里,有一片被废弃的工业区。
锈蚀的烟囱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插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厂房倒塌了大半,野草从裂缝中疯长出来,将破碎的混凝土路面染成一片脏绿。
这里曾是丰城唐家的产业--唐氏重工,四大家族中专攻军火生意的那一支。
末世降临前,唐家是丰最大的枪械制造商。
末世降临后,唐家没有像沈家那样逃去海城投靠赵官家,也没有像庄家、林家那样躲进太平会的黄天福地跪着求生。
唐家选择了第三条路--守住老工业区,用子弹说话。
唐如龙,唐家当代家主,七十三岁。
此刻他正坐在家族射击场馆的观战台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乌木手杖的龙头雕饰上。
那根手杖看似寻常,实则内藏一柄狭长的唐刀。
他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末世不能让他弯腰,正如异能者不能让他低头。
观战台上还坐着他的五个子女。
大儿子唐伟孝,四十五岁,面容清癯,戴一副金丝眼镜,负责家族的情报和外联。
他望着下方空荡荡的射击场,低声道:“父亲,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嗯。”唐如龙鼻腔里应了一声。
三儿子唐伟杰是个莽汉,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三天前和一群异能者暴徒火拼时留下的。
他啐了一口:“他妈的,这些异能者跟蟑螂似的,杀了一窝又来一窝。今天这个叫什么来着?”
“鬼风。”二儿子唐伟俊站在场边,头也不回地说,“D级敏捷系异能者。自称是『鬼门七人众』的使者,要求我们臣服,并……”他顿了顿,“要求嫣儿去做他的『压寨夫人』。”
两个姑姑唐妙茹和唐妙鸣同时冷哼一声。
“第六个说要娶嫣儿的了。”唐妙鸣翻了个白眼,“这些异能者是不是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没别的?”
“别这么说。”唐妙茹语气冷淡,“至少他们脑子里还有--抢地盘、抢粮食、抢枪。女人只是顺手。”
唐如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下方。
射击场馆的入口处,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检查手中的步枪。
她叫唐嫣,二十三岁,唐伟孝的长女,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枪手。
一米七的个头,身姿挺拔,一头黑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从鸭舌帽后面的开口处穿出。
迷彩外套的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挂满弹匣、匕首和一枚烟雾弹。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
她的名头在丰城周边很响--
“枪焰玫瑰”“人形拔栓器”“异能者猎手”。
三个名头,一个比一个不客气。
其中最让异能者们咬牙切齿的是最后一个--因为她真的猎杀过异能者,不止一个,还是用枪。
在这个异能者骑在普通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世道里,唐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七天前,一个名叫叶凡的B能量系异能者带着十几个手下堵在了唐家工业区的大门口。
叶凡在东关区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根据他死前的说法,他觉醒的是B级能系异能【焚火】,可以在五公里内将任何敌人烧成飞灰。
他带着人堵门,要求唐家臣服,交出所有军火库存,还要唐嫣做他的性奴。
唐嫣当时没有动怒。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啊,你进来签契约。”
叶凡大摇大摆地走进会客厅,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看自己的“战利品”送上门来。
唐嫣端着一杯茶走近,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然后在叶凡伸手接杯的那一刹那,从袖口中滑出一柄改装过的掌心雷手枪,枪口直接抵住了他的下巴。
她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叶凡的下颌射入,贯穿口腔、上颚、大脑,从头顶炸开一个血洞。
那三道风刃在距离唐嫣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消散了--因为释放者已经变成了一具神经信号中断的尸体。
事后,唐嫣擦了擦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后来传遍方圆百里的话:
“异能者?也不过是一颗子弹就能解决的东西。”
此刻,唐嫣站在射击场馆的入场口,将最后一枚子弹压入弹匣。
这座射击场馆是唐家军工体系的一部分--长八十米,宽三十米,高度十二米,整体由加厚钢板焊接而成,顶部密封,只有几排通风口。
墙体足以抵挡轻型火箭弹的轰击,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异能者的攻击打穿墙壁危及观战台。
场馆内布置着各种战术障碍:废弃的车辆、倾倒的铁桶、半截水泥墙、钢筋架。这些都是唐嫣平日训练用的道具,如今成了猎场。
“嫣儿。”二叔唐伟俊走过来,低声道,“人放进去了。D级敏捷系异能者,代号鬼风,能力的核心是速度和风沙。他在北边那个街区已经劫掠了三个小营地,杀了不少人。他的速度很快,还能在行动时刮起一阵沙尘掩盖自己的行踪。你要小心。”
唐嫣点了点头:“刀给他了?”
“给了。一把开过刃的军刀。”
“那他死在我手里的时候,就没话说了。”唐嫣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唐伟俊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让你爷爷等太久。”
远处的观战台上,唐如龙微微颔首。
唐伟俊转身走到场馆边缘的一扇铁门前,拉开沉重的门栓,朝里面喊了一声:“放人!”
一声怒吼从黑暗中传来。
一道黑影从铁门内冲出,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鬼风是个瘦长男人。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在昏暗的场馆中泛着贼光。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但满是疤痕的肌肉--那是在末世中一次次死里逃生留下的印记。
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劈到右嘴角,让他的笑容显得可怖而扭曲。
他身后残留着绳索勒出的红痕,手里握着一柄军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嘿嘿嘿……”他的笑声像砂纸摩擦金属,“唐家?就这?把老子捆着放进来,还他妈给老子一把刀?”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空旷的场馆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远处那道人影身上。
唐嫣站在一堵半截水泥墙后面,步枪抵肩,枪口沉默地指向他的方向。
“哟呵?”鬼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容,“还真有个小娘们儿。怎么着,唐家没人了?派个娘们儿出来送死?”
唐嫣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瞄准着。
“我听说了。”鬼风一边说,一边开始缓缓移动--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野猫,“有个叫叶凡的B级傻逼,被个娘们儿阴死了。就是你吧?”
他的脚步在沙土上滑动,身体左右晃动,像一个无法预测轨迹的钟摆。
“但你那招已经不管用了。”他狞笑着一抖手腕,军刀在掌心转了半圈,“老子可不会去接你递过来的茶。”
唐嫣依然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平稳,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上去。
鬼风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的身体开始模糊--那不是真正的隐身,而是移动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时留下的残影。
与此同时,一阵细碎的沙尘从他脚下扬起,像一层薄薄的雾,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那是他的异能--【鬼风】。
D级敏捷系的能力核心不是单纯的“跑得快”,而是在高速移动的同时卷起沙尘遮蔽视野,使对手无法瞄准。
末世以来,他靠这一手杀了至少三十个比他等级高的异能者。
毕竟你再强,打不中又有什么用?
“小娘们儿,让哥哥来教教你--”鬼风的声音从沙尘中飘出来,忽左忽右,无法定位,“异能者为什么高高在上!”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沙尘中。
唐嫣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堵水泥墙后面,像一个沉默的雕像。
事实上,她什么都看不到。
鬼风掀起的沙尘已经弥漫了半个场馆,黄色的颗粒在空气中旋转、飘荡,像一层厚重的纱幔将一切都笼罩在模糊之中。
她的战术护目镜能过滤掉一部分沙尘,但也只能勉强看到三米内的事物轮廓。
三米。对于一个高速移动的敏捷系异能者来说,三米不过是一眨眼的距离。
观战台上,唐妙鸣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唐伟杰咬着牙低声骂了句什么。
唐如龙依然面无表情,握着龙头手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分。
沙尘中,鬼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看不到吧?急不急?”
“我知道你在那儿,小娘们儿。你那堵墙挡不住我的。”
“等我过来,先把你的枪卸了,再慢慢跟你玩--”
最后那句话像一条湿滑的蛇,钻进唐嫣的耳朵。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放下了枪。
步枪从她手中滑落,挂在战术背带的挂钩上,垂在她的身侧。
她空出了双手。
她的右手缓缓探向腰间,抽出那柄战术匕首--刃长二十厘米,通体哑光黑,刀刃上开着血槽。
“哦?”鬼风的声音兴奋起来,“这是要跟老子玩近身战?”
唐嫣没有回答。她微微下蹲,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匕首横握在胸前,刃尖指向沙尘弥漫的前方。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唐家的枪械训练体系中,有一门课是所有核心子弟都必须修习的--那是唐如龙亲自编写的教材,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枪是手的延伸。如果枪丢了,手还在。”
近身格斗,是唐嫣从小到大的必修课。
但她要做的不是和鬼风在沙尘中硬拼速度--那是最蠢的打法。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等。
沙尘中,一道细微的风声从左侧传来。
唐嫣没有转头。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右侧微倾--那一步只有十厘米,却恰好让鬼风那记从沙尘中刺出的军刀擦着她的迷彩外套划过。
刀刃割破外套的布料,露出里面黑色的战术背心。
鬼风一击落空,立刻消失在沙尘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哟呵?反应不错嘛。”
唐嫣依然没有说话。
她在心中默默计数。
鬼风的攻击模式她已经看出来了--他的异能是速度快,但他的战斗习惯是“一击即走”。
他会在沙尘中绕圈,寻找她注意力的破绽,然后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发动突袭。
袭击之后立刻退走,不留恋,不贪刀。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刺客型打法。
但刺客型打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必须靠近。
唐嫣等到了第二次攻击。
这一次,风声来自右后方。鬼风显然换了个方向,试图从她的视觉盲区下手。军刀的刃尖从沙尘中破出,刺向她的后腰。
唐嫣没有转身。
她直接向前扑倒--不是慌乱地摔倒,而是有控制地前扑,双手撑地,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军刀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翻滚落地后,她没有停顿,直接朝前方冲了出去。
她冲进了沙尘中。
观战台上的唐妙茹猛地站了起来:“嫣儿--”
沙尘中,唐嫣的视线几乎为零。
但她不需要视线。她需要的是--接触。
她冲出去的方向并不是随机的。
在前两次闪避中,她已经通过风声的方向和距离,大致判断出了鬼风在沙尘中的移动规律。
他的速度确实快,但他的路线是可预测的--他在沿着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轨迹绕着她旋转。
而她刚才前冲的方向,截断了他下一次出现的路径。
鬼风从沙尘中现身时,唐嫣已经近在咫尺。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类能预判他的位置。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异能者,反应极快,手中军刀反撩而上,削向唐嫣的手腕。
唐嫣没有退。她左臂横挡--那一下结结实实地挨在了她的小臂上。
刀刃切入血肉,鲜血立刻涌出,顺着她的手臂向下流淌。
但唐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低头看那道伤口。
她右手握着的战术匕首,在军刀卡在她左臂骨头的瞬间,从下向上刺入了鬼风的右前臂。
刀刃穿过肌肉,切断肌腱,从另一侧穿出。
鬼风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手中的军刀脱手落地。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前臂向后跳开,脸上的狞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愤怒的表情。
他瞪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颤抖的右手--手指已经无法握拢了。
“你他妈的……”他咬着牙,“你这疯娘们儿……你故意让我砍的?”
唐嫣终于开口了。
“你的异能很烦人。”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跑来跑去,扬沙子,看不见。但你有一个习惯--你每次攻击之后,都会从同一条轨迹撤退。你在沙尘中靠的是记忆中的地形布局,而你的撤退路线,是那条最安全的路径。”
她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就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花了三次,才确认你的撤退轨迹。第四次,截住你。”
鬼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种恶毒的、带着某种危险疯狂的笑。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有意思。老子在末世里玩了这么多女人,还没见过你这么够劲的。行,你把我右臂废了,公平起见--”
他用左手将散落的军刀踢回唐嫣的方向。
“我不用刀,你也不用枪。咱们就用拳头和匕首,一对一,看谁先倒下。”
他晃了晃左手的手指:“敢不敢?”
观战台上,唐伟杰猛地站起来:“放他妈的屁!他一个异能者,跟普通人谈公平--”
唐如龙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儿子的话。
老人的目光落在场馆中那个浑身是伤的孙女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唐嫣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军刀。
她没有弯腰去捡。
“我没答应你。”她说。
鬼风愣了一下,然后狞笑道:“怎么?怕了?”
唐嫣抬手,用左手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露出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我说的是--我没答应你。因为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决斗,而是处刑。”
她抬起右手。
那柄战术匕首的刀刃上还挂着鬼风的血。她将匕首转了个方向,反手握持--那是更致命、更无法回头的握法。
“你是一个在末世里烧杀抢掠的恶棍。你杀过多少人,你心里清楚。你要求和我『公平决斗』,是因为你右臂废了,你怕了。你想用『公平』两个字来限制我,让我放下最大的优势。”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场馆中清晰可闻。
“但你没有资格和我谈公平。”
鬼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不再说话,而是猛地一蹬地面--即便只剩左手,他的异能依然可以驱动他的身体。
他在沙尘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扑向唐嫣。
唐嫣没有后退。
她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精确得像量过一样--避开了鬼风左手挥来的致命一击,同时将自己的匕首送进了他的腹部。
刀刃刺入,横向一拉。
鬼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正在迅速扩大的血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唐嫣。
唐嫣抽出匕首,后退一步。
鬼风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深色的水洼。
“你……”他的声音嘶哑,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你他妈……的……”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唐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转身,朝场馆出口走去。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但她走路的步伐没有任何摇晃,平稳得像每一步都量过一样。
观战台上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唐妙鸣第一个跳起来,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嫣儿--你太帅了!”
唐妙茹也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唐伟杰大笑着拍了一把栏杆:“我就说!我就说嫣儿能搞定!什么狗屁异能者,在咱唐家枪火面前都是纸老虎!”
唐伟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从场馆中走出来的身影,然后微微低下了头。没有人看到他悄悄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唐如龙依然坐在椅子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比赛开始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但他握着龙头手杖的那只手,原本收紧的五指已经松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手杖,朝观战台的出口走去。
“爷爷。”唐嫣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叫鬼风的,死了。”
唐如龙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他一个叫『鬼门七人众』的劫匪团伙的人。”唐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正在渗血的伤口,语气平淡,“我留了活口问了话。鬼门七人众的老大叫『赤面鬼』,是个B级异能者,手下一共七个人,都是D级到C级不等。他们最近在东关区边缘活动,劫了好几个小营地了。”
“鬼门七人众……”唐如龙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记下来。改天去会会他们。”
唐嫣站在原地,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伸手按压了一下,眉头都不皱一下,转身朝医疗室走去。
唐嫣走进医务室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碘伏的气息迎面扑来。
医务室不大,原是工业区旧厂房的职工医务室改的--一张铁皮诊床,两只药品柜,一张堆满纱布和剪刀的办公桌。
墙角支着一盏充电式应急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诊床边坐着两个人,正低声聊着天。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年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素净的藏青色碎花衬衫,头发盘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她的面容温婉,眼角有些微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像末世前那种会在社区诊所里温柔地哄小孩打针的护士阿姨。
她叫许秀娥,是唐家目前唯一的恢复系异能者,E级恢复系【甘露口】,可以用唾液加速伤口愈合。
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看到唐嫣走进来,立刻低下头去,脸颊上飞快地浮起两团红晕,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整个人都缩了缩。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张鹅蛋脸,五官不算惊艳却十分耐看--弯弯的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像是刚哭过似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味道。
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她穿一件素白的棉布连衣裙,领口绣着一朵淡粉色的小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软,像一朵养在温室里、从未被末世的风沙摧残过的花。
她就是金法筵。
昨天刚到唐家,跟着母亲许秀娥一起。
“嫣儿来了!”许秀娥一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满眼都是关切,“你怎么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小伤。”唐嫣随口应了一声,走到诊床边坐下,目光却落在金法筵身上,“法筵妹妹也在啊?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金法筵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没聊什么……就……随便聊聊……”
许秀娥一看女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快步走到唐嫣身边:“来,让阿姨看看你的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小心地托起唐嫣的左臂。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揭开后露出一道皮肉翻卷的刀口,大约七八厘米长,不算太深但也不浅,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结痂得不太干净,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珠。
许秀娥皱了皱眉:“这伤不算轻了,还叫小伤?你们老唐家的人都是铁打的?”
她说完,俯下身,张开嘴,轻轻地含住了唐嫣的伤口。
唐嫣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不是不信任许秀娥--她只是还是不习惯。
她是猎杀异能者的人,是“人形拔栓器”,用手枪顶住过B级异能者的下巴,近距离狙杀过叛军少尉。
她的身体是一台精确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只为杀戮而存在。
被一个人含住手臂--即便那是一个温和的、没有恶意的中年女人--还是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异样。
但那股异样感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许秀娥的口腔中弥漫开来,顺着伤口渗入皮肉之中。
那股气流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沿着她手臂的血脉缓缓流淌,所到之处,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
十几秒后,许秀娥松开口,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唾液,低头端详了一番:“好了。”
唐嫣抬起左臂,低头看去--那道皮肉翻卷的刀口已经完全消失了。
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残留的唾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动了动手指,活动自如,连之前那种肌腱被割伤后的微弱滞涩感都消失了。
唐嫣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许阿姨。”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心。
因为她虽然痛恨异能者--痛恨那些仗着异能为非作歹、凌辱普通人的杂碎--但她不得不承认,许秀娥这样的异能者,确实让她对“异能”这个词有了一点点的改观。
如果异能者都像许阿姨这样讲道理、和善、愿意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那该多好。
可惜她杀过的那些异能者,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许秀娥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谢啥呀!你们唐家肯收留我们母女俩,我们感谢你们顾念往日情分还来不及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重新帮唐嫣把愈合后的手臂包扎起来--虽然伤口已经好了,但习惯性地包一下总没错。
“对了,我刚才听到枪声了。”许秀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有异能者找上门了?”
唐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带着杀气的、自信到近乎张扬的笑。
“没有。”她说,“就算有,我也能把他们都干掉。”
许秀娥知道她的实力,一脸羡慕感叹道:“要是我家法筵有你这么优秀就好了--啥都不要父母操心,自己就能把路走得又稳又顺。哪像我这个闺女,二十好几了,还要我跟着操心这操心那的……”
唐嫣的目光转向金法筵,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法筵妹妹这么优秀,还有啥要阿姨操心的?”
金法筵的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子。
许秀娥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家丑不可外扬但又实在憋不住”的语气说道:“她哪里优秀了?异能是A级的又怎么样?光有异能有什么用?人笨手笨脚的,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这么大姑娘了,连个看得上她的男人都没有!”
唐嫣微微挑眉:“哟?怎么可能?妹妹这么漂亮,还是A级异能者--现在还是单身?”
“是啊!”许秀娥一拍大腿,满脸愁容,“你说愁不愁人!我天天为这事睡不着觉!末世前愁她嫁不出去,末世后更愁了--这世道,男人都跑去抢有战斗力的异能者女人了,谁还看得上她这种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唐嫣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父亲唐伟孝昨晚跟她提过这事儿--这位金法筵小姐的父亲金泽中是唐伟孝的故交,虽然金家被太平会赶了出来,如今寄人篱下,但金法筵本人可是货真价实的A级异能者。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能让金法筵和唐家联姻--最好是嫁给唐玺--那唐家就能多一个A级异能者坐镇,家族向异能者家族转型更加顺利。
唐家虽然嘴上说“不靠异能者也能活”,但那不过是老一辈的面子话。
末世一天天地过,没有异能者的家族终究会被淘汰。
唐如龙老爷子心里清楚,唐伟孝心里也清楚--他们只是还没找到一个既不丢面子又能转型的办法。
而金法筵,就是那个台阶。
唐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那真是太可惜了--妹妹刚才应该去射击场看看的。”
金法筵微微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今天有战斗表演呀。”唐嫣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假话道,“我弟弟唐玺--你应该还没正式见过他吧?他今天和那个D级异能者单挑了,赢了。我唐家的好儿郎今天都去了,一个个龙精虎猛的。妹妹要是去看了,保准把他们迷得神魂颠倒。”
金法筵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许秀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等等--你说什么?唐玺公子和那个异能者单挑了?还赢了?”
“是啊。”唐嫣说得云淡风轻,“我弟弟虽然没觉醒,但底子好,脑子也灵光。那个鬼风跟他缠斗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我弟弟拿下了。”
她故意把“唐玺”这个名头放在最前面,说得格外响亮。
金法筵的手指绞着辫梢,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憋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唐玺哥哥……没受伤吧?”
唐嫣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着金法筵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那眼睛里藏着一种藏不住的紧张和关切,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嫩得掐一下就出水。
唐嫣明知故问:“妹妹这么紧张干什么?脸都红成这样了。”
金法筵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哪、哪有!我、我只是--”
“嗯?”唐嫣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只是什么?”
金法筵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的嘴巴张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姐姐看错了!”
“哦--没有啊。”唐嫣故意拉长了尾音,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我可能真的看错了。”
金法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秀娥在旁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拍了一下大腿:“得!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死丫头,学坏了!都学会跟娘说谎了!”
“妈--!”金法筵急得跺了一下脚,辫梢的红绳跟着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掀了壳的乌龟,急得团团转又没地方躲。
医务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距离射击场馆大约两百米远的宿舍区,一间狭窄的房间内,一个少女正蜷缩在角落里。
她叫唐翡,十九岁,唐妙鸣大女儿,是她大学意外怀孕生的。
一米六九的身高,体重目测至少一百七十斤往上。
整个人圆滚滚地缩在墙角,像一坨被遗忘在此处的货物。
头发扎成两根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辫梢已经散开了,毛糙地披在肩上。
大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过时的黑框眼镜,镜片还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猫--T恤太小,紧绷绷地裹在她臃肿的身躯上,勒出一圈圈肉痕。
她的大腿和屁股几乎要从那条同样过时的短裤缝里溢出来,露出白花花、肉嘟嘟的一圈。
她的胸很大。
大得不合常理--就像是把母亲唐妙鸣那份没给出去的丰腴,全部加倍堆在了她身上。
两坨沉甸甸的乳肉挂在胸前,像揣了两口倒扣的小锅。
她低头的时候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只能看到那两座“山峰”挡住了全部视野。
T恤的领口被撑得变形,锁骨处的布料勒出一道深深的勒痕。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一脚踹开。
“唐翡!”
唐妙鸣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房间里的沉闷空气。
唐翡猛地一抖,像一只受惊的肥兔子,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缩。
“你又躲在这儿干什么?!”唐妙鸣大步走进来,一把扯掉她手里的半包饼干,“你看看你!又吃!你嫣表姐在外面杀异能者、流血流汗,你呢?你就知道吃吃吃!”
唐翡低着头,不敢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唐妙鸣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唐妙鸣的女儿,唐家的血脉--一坨烂肉!走路地震!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她一把揪住唐翡的衣领,将那肥硕的身躯从墙角拽起来。
唐翡踉跄着站起来,T恤下摆掀起一角,露出白花花、圆滚滚的肚皮。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扯衣摆,想把肚子遮住。
“遮什么遮!”唐妙鸣一把拍开她的手,“你有脸吃,没脸让人看?!”
唐翡终于抬起头,透过那副碎了一角的眼镜,看了母亲一眼。
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会被骂。
所以她不说了。
她只是低着头,等母亲的骂声停下来。然后默默地坐回角落里,默默地等下一次开饭。
唐妙鸣骂够了,摔门而去。临出门前丢下一句话:“今晚没你的饭!饿着!好好想想你自己有什么用!”
门“砰”地一声关上。
唐翡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又看了一眼被母亲丢在地上的那半包碎掉的饼干。
她犹豫了一下,确认门不会再被推开,然后飞快地弯腰捡起饼干碎屑,塞进嘴里。
饼干渣混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她嚼着嚼着,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哭声堵在喉咙里。
因为如果被母亲听到她哭,又会被骂“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哭声被捂住了,变成一阵阵压抑的闷哼,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嚎叫。
好饿啊。
好痛啊。
好想死啊。
可是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唐翡没有吃晚饭。
当然,说是“没有吃晚饭”,其实晚饭本来也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一小碟咸菜。
末世后粮食紧缺,唐家虽然守着军火库,但种不出粮食。
家族的战士们要优先吃饱,剩下的才轮到老弱妇孺--而唐翡属于“老弱妇孺”里最底层的存在。
她饿得睡不着。
翻来覆去,肚子咕咕叫,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搅动。
她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不饿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奇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地方,比唐家工业区好看多了。
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干净的地板,天花板上吊着明亮的灯。
空气中有一种非常好闻的味道--不是工业区那种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而是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热腾腾的、让人流口水的香气。
她发现自己跪坐在一张矮桌前。
桌上摆满了食物:白生生的大米饭,油亮亮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鸡腿,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汤面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肉香扑鼻而来,让她的口水一瞬间涌了满嘴。
她愣住了。
她在末世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
不--她在末世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
她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那双胖乎乎、圆滚滚的手--颤抖着抓起一只鸡腿。
鸡腿还热着,酥脆的外皮在指尖碎裂,油脂顺着她的手指流淌下来。
她将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好吃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像饿了一个月的野狗,完全不顾形象。
酱汁糊了满脸,米粒沾在嘴角,她也不擦。
她只想把这些食物全部塞进肚子里,塞得满满的,再也不用挨饿。
就在她埋头大吃的时候,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她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米饭,两颊鼓得像只仓鼠,懵懵地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和掌控欲。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吃吧。”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宠物,“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唐翡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干活”是什么意思,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见了。
她那具肥胖的、丑陋的、被母亲骂作“一坨烂肉”的身体,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圆滚的肚皮,粗壮的大腿,沉甸甸的乳房因为重力的作用垂成两坨面袋的形状。
她下意识地想遮住自己,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那个男人绕到她身后。
她感觉到一根冰冷的手指探进了她的后庭--那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奇异的感觉。
她应该害怕,应该拼命挣扎才对。
但她的身体却违背了她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后庭竟然开始分泌出一种羞耻的黏液,主动润湿了那根侵入的手指。
“嗯?”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还是个处女?”
唐翡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她只是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与此同时--当那根手指在她体内轻轻转动时,一股酥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从脊椎骨蹿了上来。
她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软绵绵的呻吟。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混乱的、破碎的、充满羞耻和快感的梦魇。
她被按在桌上--像一头待宰的猪。
有人用冰冷的器具撑开了她的后庭,将一颗颗冰凉的珠子塞进她的肠道。
她哭喊着、挣扎着--但她的挣扎在那些男人眼中不过是一堆肥肉在徒劳地颤动。
一根粗大的管子插入她的肛门,温热的液体被灌入她的肠道,将她的腹部撑得鼓胀起来,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她失禁了。
液体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大腿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但那些男人只是笑着,用一种看牲畜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她又被清洗干净了。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被翻来覆去地摆弄着。
冰凉的珠子再次被塞入她的身体--这次是两颗、三颗--她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那些珠子卡在她的肠道深处,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而滚动,摩擦着她从未被触碰过的敏感地带。
然后她又被喂食了。
那个年轻男人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将食物喂进她的嘴里。
她一边流泪一边吃--因为太饿了。
她恨自己的嘴,恨自己的胃,恨自己的身体--但它依然本能地吞下每一口送到嘴边的食物。
接着,她看到一碗黄褐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糊状物被端到了她面前。
“吃下去。”那个男人的声音依然温和。
她认出来了那是什么。
她曾经在工业区的厕所里见过--那是人的粪便。
她拼命摇头,紧闭着嘴,眼泪流了一脸。她不想吃。她真的不想吃。她宁可饿死也不要吃这种东西。
但那个男人只是微笑着,将一勺大便抵在她的唇边。
“吃。”他说,“这是主人赏你的。”
她的嘴违背了她的意志,张开了。
温热的、腥臭的糊状物被塞入她的口腔,她的舌头被迫尝到了那股腐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剧烈地干呕起来,但那个男人的手牢牢地捂住她的嘴,强迫她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她吞下去了。
她在梦中--吞下了一碗大便。
然后她趴在桌边,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她吐出的东西溅了一地,混杂着刚才吃的那些食物、胃液和眼泪。
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她的胃在痉挛,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但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伸手--那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肥嘟嘟的脸颊。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你会习惯的。”
“毕竟,你就是我养的一头母猪啊。”
唐翡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主……人?”
他微微一笑,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嘴唇上,轻轻按了按她肥厚的下唇。
“嗯。你的真主--李元浩。”
“记住这个名字。”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唐翡独自跪坐在满是呕吐物的地板上,赤裸着身体,浑身颤抖。
她的后庭还在隐隐作痛,她的肚子里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她的身体上还残留着那些手指和器具触碰过的痕迹。
但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居然有一种奇异的、无法形容的温暖。
因为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没关系。”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属于谁。
第一次有人用那么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
即使那个人--让她吃了大便。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
一股热流从她的小腹深处涌出,她的阴道不受控制地收缩着、痉挛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的两腿之间喷涌而出,将大腿内侧淋得湿漉漉的。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像是她的整个身体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抚摸着、碾压着,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同一瞬间爆发出烟花般的电流。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弓起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哀鸣--然后她醒了。
唐翡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还是那副旧模样,剥落的墙皮、蛛网、昏暗的月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浑身燥热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
她的内裤--还有裤子--湿了一大片,凉津津地贴在大腿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羞耻的腥臊味。
她低头看着那片湿痕,愣了很久。
某种浑浊的、黏稠的液体,从她的两腿之间正在缓缓渗出。
她的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湿润--黏黏的,拉出一根细细的银丝。
她触电般缩回手,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她--她在梦里--高潮了。
她是一个胖妞、没有男人看得上的、她连初吻都没有过。
她甚至不知道男人的手是什么触感。
但她在梦里,被一个陌生男人用手指捅了后庭,被灌了肠,还被喂了大便--而她居然高潮了。
她应该恶心的。
她应该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恶心、最下贱、最不要脸的事情--趴在桌子上像一头猪一样被人玩弄后庭,还被人喂屎--然后高潮了。
但她想去那里。
唐翡坐在床上,湿透的裤子贴在皮肤上,凉意在慢慢扩散。她打了个冷颤,然后愣住了。
因为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时代潮流广场的外景。
六个鲜红的大字高高悬挂在商场外墙上。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
广场内部灯火通明,和外面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她那肥胖的、丑陋的、被母亲骂作“一坨烂肉”的身体--开始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芒。
那是她的异能。
E级异能【梦幻泡影】。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也不知道这是异能--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做白日梦的能力太强了。但从这一刻开始,她知道了。
她通过梦境,将唐家的所有情况--唐家工业区的位置、地形、武装力量、人员分布、粮食紧缺的现状、唐嫣今天杀了一个叫鬼风的异能者、投奔来的金泽中、庄贤民、家族得到了一枚来历不明的B级奇物石一直无法吸收、包括祖父唐如龙的作息规律、换岗时间--所有她知道的一切,如潮水般汇入那道冥冥之中的纽带,传向了那个远在时代潮流广场的男人。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倒在床上,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同一时刻,唐家核心区的议事厅内。
一盏老旧的煤油灯在长桌中央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如龙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
唐伟孝、唐伟俊、唐伟杰三兄弟分坐两侧,唐妙茹和唐妙鸣坐在末席。
唐嫣靠墙站着,左臂换了新绷带,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长桌中央的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奇物石。
那枚石头大约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凝固的岩浆,表面有一道道金色的裂纹,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琉璃。
即使隔着半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灼热--靠近它时,空气中的灰尘会微微扭曲,像被火焰烤过。
这是七天前那个叶凡的东西,他被唐嫣杀死后,身体消散成一团灰烬,留下这枚【焚火】的B级奇物石。
“还是不行。”唐妙茹摇了摇头,将手从奇物石上方收回,“我已经运功试了三次,完全感应不到里面的能量流动。就像……就像这枚石头是死的一样。”
“我试过了。”唐伟俊沉声道,“没用。不仅是我,我让手下几个觉醒了的异能者也试了一圈--没人能吸收它。”
唐伟杰一拍桌子:“他妈的!好不容易弄到一个B级奇物,结果是个废的?”
“不是废的。”唐如龙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我能感觉到--这里面封着极其庞大的能量。但它就像一把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锁。我们没有那把钥匙。”
众人沉默。
唐嫣放下茶杯,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枚赤红的奇物石。
她伸出手,在距离石头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一股灼热的气流包裹着她的指尖,像在触摸一面被烈日暴晒过的铁板。
“让所有人轮着试一遍吧。”她说,“包括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
唐伟孝皱眉道:“嫣儿,普通人觉醒异能的概率极低--”
“我知道。”唐嫣收回手,“但万一呢?”
于是,那个晚上,整个唐家有资格接触到这枚奇物石的人,都轮番试了一遍。
唐玺试了,没反应。
唐瑜试了,没反应。
……
最后,连唐翡都被叫来了。
她低着头走进议事厅,臃肿的身躯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更加局促。
她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母亲唐妙鸣那张阴沉的脸。
她伸出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手,指尖颤抖着碰了一下那枚赤红色的石头。
没有反应。
她缩回手,低着头退到了角落里。
唐妙鸣冷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得让唐翡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唐如龙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都试过了?”
“都试过了。”唐伟孝的回答很沉重。
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收起来吧。”
当天晚上,唐家工业区的警戒哨传来消息,唐伟俊的儿子唐翔回来了。
带着一个叫林轩异能者,要见家主。
唐如龙有些哑然。林轩不是林家的老二吗?
林家人不是入了太平会,不在他们那个安乐窝呆着,跑自己这来干嘛?难道他们也被太平会的驱逐了?
会客厅前
唐翔站着迎接了自己,他看起来比末世前憔悴了许多--左臂的袖管空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梢斜劈到颧骨的疤痕,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风衣,原本笔挺的面料已经磨损得发白,下摆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虽然憔悴,但是整个人沉稳了,眼里也充满了光,看来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了。
不在是曾经那个闹着要继承家业的小少爷了,男人都是这样不经历一番,就难以成长。
“阿翔,有段时间没见,你成长了!”
“爷爷,还是大厅说话吧!我大哥在里面等你了。”
“那就进吧!”
林家那位二公子,依然不客气的坐在凳子上,不过对于异能者来说,没坐到主家的位置,已经算礼貌的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腰间插着一柄改造过的霰弹枪;一个面容精瘦的年轻人,背负一柄细长的铁棍,眼神锐利如鹰。
“唐老爷子。”林轩微微欠身,姿态恭谨但不卑微,“晚辈林轩,冒昧来访。”
唐如龙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古井般无波:“林二少,有话直说。”
林轩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长桌上,推到唐如龙面前。
唐如龙示意唐伟孝打开木匣--匣中衬着红绸,红绸之上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文书。
“这是宝山寺释无天大师亲笔手书的《佛门度厄契书》。”林轩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契书的内容很简单--宝山寺愿意协助唐家消化那枚B级奇物石。”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唐伟杰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拿到了--”
“伟杰。”唐如龙抬手制止了儿子,目光先看向唐伟俊,然后转向林轩,“宝山寺的消息很灵通。”
林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条件呢?”唐如龙直截了当地问。
“条件很简单。”林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唐家与林轩--以及林轩背后的宝山寺--结成攻守同盟。”
“第二,唐家需要为宝山寺提供军火,用于扫平丰城市内不服从宝山寺的异能者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唐如龙,落在他身后靠墙而立的唐嫣身上。
“第三,我需要唐姑娘--亲自参与一场猎杀。”
唐嫣微微眯起眼睛:“猎杀谁?”
“一个叫李元浩的人。”林轩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压制但仍渗出些许的东西--那是恨意,“他末世前一天还是个窝囊废高中生,靠着重生先知和掠夺奇物,在时代潮流广场建立了一个庇护所。他手里现在有一个能产B级异能炮弹的母畜,一个能生产物资的厨娘,至少五个契约了的异能者打手…”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唐嫣的眼睛:
“我需要唐家的枪。帮我杀了他--宝山寺就帮你们消化那枚B级奇物。”
会客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如龙的手指在乌木手杖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最终,他开口了:
“请恕老朽拒绝,唐家不可能为了一颗B级奇物石,跟这么多异能者为敌的。”
林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一样,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了一些。
“老先生不必急着回答。”他说,“在下还有一份情报,要告知老先生。老先生听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唐如龙的目光微微一凝:“请讲。”
“老先生可知--赵官家?”
唐如龙皱了皱眉:“不知。”
林轩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老先生这个层次,不知道也正常。”
“你--!”唐伟俊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得无礼。”唐如龙抬手压下了二儿子的怒火,目光转向林轩,“还请林小哥为老朽解惑。”
林轩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老先生可知道,这天下如今的格局?”
他不等唐如龙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红雾降世之后,道路断绝,物资不通。小势力要么缺粮,要么缺水,要么缺兵,要么缺医--如果无法沟通外界,活不长久。这个道理,老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末世能跨州联郡、横渡红雾的,只有那些超级大势。在大干东南这片地界上,超级势力一共有四个--赵官家的大宋朝廷,拥有六十军州;金陵国主李渔,坐拥十座城池;大海盟钱家,占据八州之地;平南使高王爷,手下也有两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唐如龙。
“丰城--就是赵官家的军州之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唐伟杰和唐伟俊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唐妙茹皱起了眉头,唐妙鸣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只有唐嫣依然靠墙站着,面无表情,但她那三根银色的狗牌在领口处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唐如龙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握着龙头手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我们唐家向宝山寺称臣?”
“不。”林轩摇了摇头,“不是称臣。是结盟。”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唐家人,声音平稳而有力:“我再提供一个情报给您,就当是免费送给老爷子的见面礼--”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几个字:
“叶凡的父亲--叶鼎天,A级能量系异能者【业火红莲】,已经被赵官家收服了。他现在是赵官家钦定的东关区县主。”
他的目光落在唐如龙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说来也巧--唐家所在的这片工业区,正好在东关区的辖区内。从这个角度来说,老先生您--还是叶家的属民呢。”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轻轻按在了红木桌面上。
没有人说话。
唐如龙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枚B级奇物石,宝山寺需要多久才能消化?”
林轩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如果一切顺利--七天之内,唐家就能拥有一位B级异能者。”
唐如龙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嫣儿。”
唐嫣从墙边站直了身子:“爷爷。”
“……你跟着林二少去一趟吧。”
唐嫣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