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娘亲身侧的席案旁,殿内丝竹靡靡,美酒佳酿流转,夜宴正酣。案上玉盏盛满琥珀色仙酿,空气裹着馥郁的花果熏香,周遭尽是衣袂华美的各峰弟子,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方才一番波澜过后,身侧的娘亲沉默了许多。我正绞尽脑汁,思忖该如何宽慰她。
忽然,主席处一道白衣身影起身,缓步穿过错落排布的筵席。沿途修士见了,纷纷躬身行礼,他只淡淡颔首回礼,脚步却径直朝着我们这处角落的偏席走来。
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停在我的案前,我才猛然回过神——是楚惊鸿。
他抬手提起案边酒壶,玉壶微微倾斜,琥珀色酒液缓缓淌出,注入我面前空置的玉杯,斟至七分满,而后将酒杯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我猝不及防,浑身骤然一僵,连忙坐直身子,手足无措,不知手该往何处安放。
身侧娘亲美眸微侧,淡淡瞥来一眼,目光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席间细碎的议论钻进耳中,一点点漫开。
“是楚惊鸿!”
“天呐,他怎么过来了?对面那少年是什么来头?”
“那人叫林尘,合欢峰弟子,才练气四层,何德何能得楚师兄主动搭话。”
满堂视线齐刷刷汇聚在我身上,被这般注视,脸颊微微发烫。
楚惊鸿唇角噙着温润和善的笑意,目光落于我脸上,声音清晰,直接唤出我的名字:“林尘。”
“楚……楚……”我舌头打了结,结结巴巴半晌,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名震全宗的天骄。
他神色柔和,无半分倨傲:“叫我师兄就好。”
“楚师兄。”我连忙低声应答,心底满是诧异。万万想不到,威震整个青云宗的人物,待人竟这般平易近人。
楚惊鸿上下略一端详我,缓缓开口:“林师弟,近来可好?”
近来可好?我与楚惊鸿素无深交,语气却如旧识闲谈。
我压下心底惊疑,拱手回道:“尚可,劳师兄挂怀。”
“师弟不必诧异。收徒大典那日,我便留意到了你。”楚惊鸿缓缓道,“测灵石前,其余众人或狂喜,或颓丧,或扼腕长叹,百态毕现。唯独你,宠辱不惊。自那时起,我便对师弟印象颇深。”
收徒大典?我不过是资质粗陋的杂灵根,当日渺小如尘埃,从未想过会被这般天骄看在眼里。
“师弟上山之前,应当是读书人吧。”
“正是,师兄。没想到这点,师兄也能一眼看出。”
楚惊鸿轻笑一声:“读书人自有独有的气韵。”
我不由得低声反问:“气韵?师兄说的,是穷酸气吗?”
“非也。是风骨。”他看着我,“我读过几句凡间诗,有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师弟身在合欢峰,想必不易。可方才见你静坐,不卑不亢,倒有几分诗中所言风骨。”
“师兄过誉,师弟实在不敢当。”我连忙谦辞。
楚惊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体恤:“师弟身在合欢峰,日子想必并不好过。合欢峰资源紧缺,不少弟子为求修行机缘,或是屈身侍奉他人,甚至沦为炉鼎。似师弟这般心性,应当很难适应那种境遇吧。”
听他此言,我默然不语。
脑海不由得翻涌这一个月在药园挑水的劳苦。倘若没有《天魔变》,我至今仍是练气零层的底层杂役;又想起王二阿谀奉承、恃强凌弱的模样。千般滋味堵在喉头,我终究没有开口答话。
“既然如此,来我剑峰如何?”楚惊鸿诚恳道,“我观你心性品格,与我颇为投缘。你若愿意,便可直入剑峰内门。我还会将你引荐给家师,日后,你我便是同门师兄弟。”
话音落下一瞬,群英宴轰然哗然。
满堂宾客尽皆愣住,交头接耳的声响骤然炸开。
“我的天……直入剑峰内门?楚师兄的师父便是剑峰峰主,这是何等天大机缘!”
一名丹峰女修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不解:“可这林尘,不过杂灵根!论根骨平平无奇,凭什么得楚师兄这般看重?”
隔壁席位,两名世家出身的剑峰弟子神色复杂,低声交谈。
“楚师兄眼光一向极高,寻常天才都入不了他的眼,今日怎么偏偏看中一个合欢峰出来的杂灵根修士?”
“谁知道,或许此人身上有我们看不出的心性风骨。方才楚师兄还夸他傲岸不屈。”
偏席的合欢峰弟子神色五味杂陈。有人面露嫉妒,有人满眼艳羡。
“若是换作我,此刻定然当场叩首谢恩,哪还会犹豫半分。离开合欢峰,便是跳出泥潭啊。”
喧嚣议论滚滚不绝,一道道惊疑、羡慕、嫉妒、玩味的目光,密密麻麻钉在我的身上。
我僵在席位上,脑子嗡嗡作响。
剑峰。内门。
当初开山收徒,十二主峰无一愿意接纳我,我才迫不得已归入合欢峰。而如今,青云第一的剑峰,首徒楚惊鸿,竟亲自开口,许诺我剑峰内门席位。
这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梦寐以求的机缘。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应答——
“唰——”一道白影快步冲到近前。
沈念微面色愠怒,几步上前,直接挡在了我的身前,黛眉紧紧蹙起,看向楚惊鸿,声音带着锐利的气恼:“楚惊鸿!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楚惊鸿淡淡一笑,白衣衣摆被殿内夜风微微拂动:“念微,林师弟这般心性品格,本就不该困在合欢峰。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剑,剑峰,才是他本该奔赴的归宿。”
“不该困在合欢峰?”沈念微冷笑一声,“那当初收徒大典,剑峰怎么不收他?十二峰怎么都不收他?现在他入了合欢峰,你倒跑来说‘不该困’——合着合欢峰是给你剑峰养备胎的?”
沈念微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我,语气稍缓,却藏着一丝心虚:“林尘,你自己说,去不去?”
去不去?
这一刻,我的内心剧烈动摇。
一边是青云第一峰剑峰的内门席位,地位尊崇,功法顶尖,资源无穷无尽,受全宗修士敬仰;另一边,是声名不堪、资源贫瘠,处处受其余主峰鄙夷排挤的合欢峰。
换作旁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当即应下楚惊鸿的邀约。
可我的体内藏着《天魔变》这门诡秘邪异的功法,吞噬王二得来的修为根基来路不正,魔功随时都有可能失控。剑峰高手如云,人多眼杂,宗门监察森严无比。一旦我稍有破绽暴露,等待我的只会是就地诛杀。
我下意识侧过头。
目光与娘亲视线相撞,她眼中闪过一丝艳羡,我心头一闷。纷乱念头在心底转瞬翻腾,我迅速冷静下来。
我站起身,对着楚惊鸿深深拱手:“多谢楚师兄厚爱。只是我既已拜入合欢峰,名分已定,贸然转峰于理不合。恕我不能领受师兄这份美意。”
沈念微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楚惊鸿,眉眼浮起一丝得胜般的傲气。
楚惊鸿笑了笑,没有再多劝说。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忽然偏过头,看向我。那一眼极短,转瞬即逝,目光深处藏着一层旁人读不透的沉敛,不似方才温和。转眼,他面上已经重新覆上柔和笑意。
“无妨。林师弟,剑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哪一日你想通了,随时可以前来剑峰寻我。”
说罢,他缓步回归原本的席位。
大殿之中,无数目光依旧落在我的身上,惊疑、不解、惋惜,种种情绪交织,嗡嗡的议论久久没有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