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念微

我把木牌塞回怀中,起身。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片暗褐色的印记,嵌在泥里。

我蹲下去,抓了几捧土,撒在上面,用鞋底来回蹭了蹭。

土和血迹搅在一起,颜色暗了些,像一片普通的湿泥。

我又捧了几捧土盖上去,踩实,再用脚把那块地方踩平,直到它和周围的泥地看不出区别,才停下来。

方小满还没回来。估计还在跟顾老头炼丹。

我得抓紧时间。顾老头要是回来,看见我这一夜之间从练气零层蹿到练气四层,必定起疑。

我整了整衣裳,拍了拍袖口的土,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水凉丝丝的,激得我清醒了几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朝内门的方向走去。

白天的合欢峰静悄悄的。

山道两侧的粉色琉璃灯还亮着,在日头下显得有几分寡淡。

花树上的花瓣落了满地,被晨风卷着,在脚边打旋。

我沿着石阶往上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靠近内门禁制的地方,我停下脚步。

我先伸手探了探。

没有上次那种强闯时铺天盖地的眩晕感。

我试着又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胸口忽然一热。

我连忙把怀里的木牌掏出来——深红色的木牌上,那个"沈"字亮起一道红光,闪了闪,随即又暗淡下去。

禁制没有拦我。

我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回头看了一眼,山道还是那条山道,风还是那阵风。

进了内门,我才想起一件事——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妖女住在哪儿。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姓沈,这还是从王二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我在内门里转了几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逛。

石径、回廊、花圃、假山——一个人影都没有。

合欢峰的弟子,白天似乎都不怎么出门。

偶尔有风从哪个楼阁里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丝竹声和笑语声,又很快散了。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玄玉阁。

那座琉璃瓦的楼阁,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檐角的粉色琉璃灯一串一串的,被风摇着,叮叮当当的轻响。

楼阁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禁制流光,像透明的纱。

我站在那片竹林边缘,隔着那层流光看着它。

昨夜。烛火。琴案。断弦。白纱滑落的那张脸。

我的胸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越攥越紧,喘不过气来,憋得生疼。

突然,一双手蒙住了我的眼。

"猜猜我是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笑,又软又脆。随即,一股芳香钻进我的鼻子里——是那种带着花蜜气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

是那个妖女。

我的心忽然松了下来,像是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人轻轻移开了一点。

"沈……沈师姐。"我装作迟疑地回答。

那双蒙着我眼睛的手拿开,视线恢复。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我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纱裙,比昨夜那件淡紫色更素净,像是笼着一层月光。

长发没有挽髻,散在腰间,发尾被风轻轻托着。

她站在那丛粉色的花树下面,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晃眼。

她的脸上浮现一丝得意,又很快藏了起来。

她撅起嘴,装作疑惑的样子,歪着头看我:"你又来内门干什么?我给你令牌,可不是让你来内门瞎逛的。"

来内门干什么?

除了答应做她的炉鼎,我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可看着她这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只得咬咬牙:"我答应了。"

"答应?"她眨了眨眼,"答应什么?"

她把脸凑近了些。

那双桃花眼盯着我,眼尾微微向上勾着,像描了一笔极淡的胭脂色。

那股芳香钻进我的鼻孔,熏得我脑袋有些发晕。

刚才心里还揣着一股屈辱,可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我咽了口唾沫:"我愿意当你的炉鼎。"

"愿意什么?"她似乎没听清,歪着头又问了一遍。

"我愿意当师姐你的炉鼎。"我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耳垂有些发烫。

"扑哧——"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即又哼了一声,双手环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虚伪。昨天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真要下山当凡夫俗子去了。怎么,见识过广袤天地之后,舍不得了吧?"

她似乎早就断定我会回来。

"不过——"她话锋一转,脸色忽然凝重下来,竖起一根手指,"我的炉鼎,可不是谁都能当的。鉴于你此前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我要对你进行一些考验。"

考验。

我看着她那张越看越觉得熟悉的脸:"什么考验?"

她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脸颊上点了点,略作思考,然后眼睛一亮:"夸我。"

"夸你?"

"对啊,夸我。"她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书生不是读书很多吗?"

"考验就是这个?"我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给你想个简单的,你还不乐意?"她双手环胸,撅了撅嘴。

她站在我面前,白纱裙被风压得贴住身形。

腰细得过分,裙摆层层叠叠地漫开,像片片柔云。

肩线显得有些单薄,可腰下那道弧线,又在纱里隐隐透出些说不清的婉转。

她看着我。

眼尾微微向上勾着,瞳仁又黑又亮,带着三分含情。风吹起她散在腰间的长发,发梢擦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

我突然惊觉,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愿逐月华流照君……"

"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眯着眼,微微点着头,似乎对我的夸奖很受用。我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哑然——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

是王二的记忆。

那个他只见过一面、就念念不忘的合欢峰仙子。

收徒大典那天,她从玉撵中走出,立于高天之上。

他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她衣袂飘飘,只记得她的声音。

亦如此时此刻。

她眉眼含笑,朱唇轻启:"我叫沈念微。合欢峰大师姐——"

她顿了顿。

"——也是合欢峰峰主之女。"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我张着嘴,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影晃了晃,又定了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玉……沈玉跟你什么关系?"

提起这个名字,她似乎有些头痛,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沈玉啊……是我不成器的弟弟。"

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上,把我整个人砸进十八层地狱……

我娘。是沈玉的玩物。

而我。却成了沈玉姐姐的炉鼎。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是被冻成了一根冰柱子。指尖冰凉,连嘴唇都在发麻。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从我肚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我。忽然"哼"了一声:"饿了吧?走吧,作为我的新晋炉鼎,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暖意,从我的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哎。"她忽然偏过头,看着我的脸,"你的手好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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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域·青丘

一只白狐静静地趴在花丛中,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朵花上停着的蝴蝶。

它的身子正在极其缓慢地靠近,一步,一步,压低了脊背,连尾巴都绷得笔直。

蝴蝶依旧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张一合,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白狐的嘴已经咧开,露出尖尖的牙齿,蝴蝶似乎已经成了它的囊中之物。

"嗖——"

突然,另一团草丛里砸出一团交缠在一起的身影,翻滚着碾过花丛,瞬间把那朵花压扁。蝴蝶被惊得振翅而起,扑棱棱地飞远了。

两条身影砸在地上后散开——一黄一黑,两只狐狸。它们分开后,依旧互相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随时要再扑上去撕咬。

可忽然,这两只狐狸像是同时感受到了什么,齐齐转头,向旁边看去。

白狐弓着身子,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喉咙里呜咽着低沉的兽吼。两只狐狸见情况不妙,也顾不上撕打了,夹着尾巴,一齐朝远处逃去。

"嗷呜——"

白狐叫了一声,追了上去。

三只狐狸在山间穿梭、追逐。

白狐越追越近,四肢腾跃,如一道白色的闪电。

它后脚卯足劲用力一蹬,猛地扑向那两只狐狸,爪尖已经快要够到它们了——

"嘭!"

白狐的头一痛,像是撞上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撞得它眼冒金星,四脚朝天。

它甩了甩脑袋,稳住身形,抬头望去——望见的却是一个楼宇般高的龟壳。

那龟壳上面纵横交错着许多深深的沟壑,像是刀劈斧砍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岁月刻下的纹路。

随后,它后颈的软肉被轻轻捏住,整个身子被提了起来。它转头,映入狐眼的,是一个硕大的牛头。

"哼哧——"

牛鼻中喷出一股白烟,像云雾缭绕。随即,滚滚如天雷般的声音响起:"狐主,怎么在青丘养了这么多没开灵智的小崽子?"

白狐被提在空中,瑟瑟发抖,四肢僵着,一动不敢动。

突然,它后颈一松,从高空坠落。

白狐紧紧闭着眼,四肢在空中乱蹬,却无济于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它感觉自己坠了很远、很远、很远——

"啪嗒"一声,它摔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白狐缓缓睁开眼,赶紧舔了舔四肢,见自己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突然,地面一阵晃动,不断抬升,吓得它四肢紧紧抓住脚下的地面,尾巴都炸了起来。

"呵呵。"

一声苍老的笑声响起。

白狐稳住身影,定睛一看——一个老龟正和蔼地看着它。

原来它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掉在了老龟的手掌上。

老龟眼睑上垂下的长眉,像高天上的流云,一直垂到胸腹之间。

"龟老,当真要去东域,寻回天尊?"

滚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得山间的树叶簌簌作响。

老龟没有回话。

白狐只觉一阵风云卷动,头顶被一个粗粝的石头盖住,压得它的耳朵都扁了。可随即传来一阵透彻四肢的清凉,抚平了刚才撞到脑袋的疼痛。

然后,脚下的平台缓缓下沉,地面越来越近。它"嗖"的一声跳了下去,钻进草丛,没了踪迹。

过了许久,待那两个遮天蔽日的身形消失不见,它才从草丛中探出头来。

"吓死本狐了!"

一声清脆的童音,带着些稚女的软糯,在白狐脑海中响起。白狐猛地窜起,四下张望。

"谁?谁在说话?"狐头向四周搜索,却看不到第二个生物。

"你你你……你是谁?快出来!本狐可不怕你!"

四周依旧没有人回应。

突然,白狐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愣住了。

"灵智……难道……是我开灵智了?你是我吗?你是我吗?"白狐兴奋地摇了一阵尾巴,又蹦又跳,"我开灵智了!我开灵智了!"

它高兴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撒开四蹄,朝山顶的一处木楼跑去。

木楼掩在花木之间,窗棂微启,一缕淡香从窗内飘出。

白狐甩了甩毛发上的潮气,熟练地钻进那扇窗子,摔在地板上,又赶忙爬起来,跑到桌边一位女子的脚边,绕着她的裙摆打转。

"娘娘!娘娘!我开灵智了!我开灵智了!"

白狐虽已开了灵智,却还未能口吐人言,只能在女子脚边手舞足蹈,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

女子莞尔一笑,放下手中的笔,把白狐轻轻抱起。玉手抚过白狐毛茸茸的脑袋,白狐只觉一阵困顿袭来,不再叽叽喳喳,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睡眼迷蒙间,它瞥见女子案上铺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男子的侧影,眉眼温润,墨迹还未干透,带着点点水光。

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个叫龟老的老龟,渐行渐远时飘来的话:

"天尊降,乱世开,劫缘炼,乾坤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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