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山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

那手冰凉柔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遮住了我眼前的一切。

"看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要找的人呢?找着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哎……"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语气里那点戏谑淡了下去,"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凉凉的。我盯着自己指尖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光。

"你要找的人呢?找着了吗?"她松开手,绕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仰起脸来看我,"哎,你说话呀。"

我沉默了很久。

里面那个放浪形骸的人,还是十年前的娘亲吗?

她在那个男人怀里扭动、呻吟、追逐快感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记忆里的娘亲,是坐在灶台边缝衣裳的,是搂着我唱童谣的,是在夏夜里给我扇扇子的。

她是被强迫的吗?

我看不出来。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她的腿夹着他的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扭动,像是心甘情愿的。可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她又为什么要哭?

"没找到。"

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们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牵起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那片树丛。

身后,玄玉阁的烛火还在摇曳,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从窗棂间漏出来,飘散在夜风里,像是追着我们的脚步。

我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黑又瘦,像是地上的一道裂痕。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山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装不进去。脚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云端。

她走在我前面,嘴里嘟嘟囔囔的:"真是荡妇……烂泥扶不上墙……"

我没听懂她在骂谁。

她又回过头来,像是在训话似的:"我跟你讲,你以后可不能学他们那样。我们合欢峰的双修,可不是这样的。双修讲的是阴阳相济、神交体合、气息交融,是正经的大道!这种只顾肉体欢愉的苟合,是要唾弃的!"

只顾肉体的欢愉。

那七个字像是长了刺,直直地扎进我心口。

我娘……刚才那个挂在他怀里、浪叫着追逐快感的人……就是她说的那种……只顾肉体欢愉的人吗?

"喂喂!"她忽然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这才回过神来,眼神重新聚焦,落在她脸上。

月光下,她歪着头看我,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不满。她耳旁夹着的那朵粉色小花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小书生。"她的语气放软了些,"你找的人不在玄玉阁,你还要去别的地方找找吗?"

"不找了。"我说。

"不找了吗?"她眨了眨眼,"那……你接下来可要履行你的承诺了哦。说好的,做什么都可以。"

我茫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忽然快速蹦跳着绕到我身前,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言笑晏晏地朝我伸出一只手。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桃花眼映得亮晶晶的,满是喜意。

"那小书生,"她的声音又软又脆,带着一点俏皮,"做我的炉鼎吧!你看你,到现在连练气一层都没迈进去,一个人闷头瞎修,修到明年也修不出个名堂来。跟着我,我带你修行。保你一年之内摸到气感,三年之内筑基,怎么样?"

她的手在月光下张开,指尖纤细,像一节节温润的玉。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我要下山了。"我说。

"……啊?"

"下山。"我又说了一遍,"考取功名,娶妻生子。这似乎……才是我该走的路。"

她那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你你你——"她连说了好几个"你",气急败坏的,"果然!你们这些臭书生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说好的做什么都可以,转头就要跑!"

她跺了跺脚,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不就是没找到个人吗?连仙也不修了?你才练气——不对,你连练气都没入门!你根本不知道修仙意味着什么!"

"走。"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带你去看看。"

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她拎着腾空而起。

夜风扑面而来,从耳畔呼啸而过,刮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的山峦迅速缩小,变成一道道深青色的褶皱。

她抓着我,一路向上,穿过云层,穿过雾霭,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然后她松了手。

我"啊"的一声惊叫出口,随即发现自己并没有往下坠——脚下的云气托着我,稳稳地立在空中。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万丈山河。

千里云海在我脚下翻腾,像一片无垠的白色海洋,浪涛奔涌,一望无际。

云层之上,群山如岛,峰峦叠嶂,有的高耸入云,有的连绵起伏,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那条蜿蜒的大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过平原,穿过山谷,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我低下头——玄峰城就在我脚下,那么宏伟的城池,此刻却小得像一个蚂蚁窝。

城墙、街巷、屋舍、灯火,全都缩成了巴掌大的一片,像是孩童摆弄的沙盘。

那些在城里行走的人,那些我仰着头看过的高楼,那些我走过五天五夜的官道,此刻全都变成了细细的线条,在月色下隐约可见。

天地浩渺。

我立在这万丈高空,头顶是深邃的、缀满星子的苍穹,脚下是翻涌的、无边无际的云海。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衣袍猎猎,吹得我发丝凌乱。

我站在云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人从高处看下去,真的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这景象,只有修仙者,才能看到。

凡人一辈子活在那座城里,一辈子仰着头看天,一辈子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广。

他们以为城墙就是世界的边界,以为那条官道就是通往所有的路。

他们不知道,在这城墙之外,还有云海,还有群山,还有星子。

只有修仙者,才能站在这万丈之上,俯瞰这一切。

她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像是要乘风而去。她侧过头,看着我的脸。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这就是修仙。凡人一辈子困在那一方天地里,修仙者,却可以踏遍这万里山河。你确定……你还想下山去当个凡人吗?"

我没有答话。

我站在云端,看着脚下那缩成一点的玄峰城,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发丝凌乱。

然后她带着我落回了合欢峰。

双脚重新踩上实地的那一刻,我的腿还有些发软。她松开我的肩膀,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随手扔了过来。

我接住。

木牌不大,掌心大小,通体深红,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面刻着一个字——

"沈"。

"想好了,可以来找我。"她背对着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仅限三日。三日之后,过期不候。"

她说完,也没有回头,抬脚便走。那朵粉色小花还夹在她耳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握着那块木牌,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得手里的木牌有些发凉。那一个"沈"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我把它攥紧,揣进怀里。

贴着那根青玉发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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