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道：
“书中的所有知识若有不解之处，皆可问询本尊。你是天玄门弟子，自该受天玄门众仙尊教导，你愿学，本尊会向几位仙尊打好招呼。”
她字字句句都在让他的身体发抖。
唇抿的越来越紧。
那些震惊和不可置信的怔愣慢慢分解变质。
她……
谢辞尘的手指收紧，亲眼看见她的手从他的手臂上冷淡的抽回，去收桌上的点心。
然后白栀将他没喝过的那杯茶倒掉。
他拿着那枚钥匙，愣愣的站在原地。
白栀将茶杯叩回在桌面上。
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走，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他还有说话的机会吗？
她还想听他说什么吗？
还有资格吗？
师尊皱眉了。
是他又让她觉得不耐烦了么？
她不要他了。
他的手握拳，指关节发白，“师尊觉得弟子做错了。”
“你自己觉得呢？”
“弟子只是想与师尊在一起，不知错在何处！”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眼前人不是白栀，换做其它的任何人，他身上的这股戾气都会直接让对方身首异处！
白栀皱眉：“是么，你当真不知？”
“不知。”
“你在缥缈峰，自可幻化出你想要的师尊，千个百个，要什么样的师尊都可以。”
“……”
“你若不想回要在天玄门的缥缈峰，自再找个地方，幻出你想要的缥缈峰，缥缈城，缥缈国，随你喜欢。”
“……”
她语气加重：“谢辞尘，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是吗？”
“不是！”
白栀看着他，“为什么不是？”
不得不承认，谢辞尘身上的压迫感真的很强，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即便能感受到他在她的面前有意收敛。
但那种临近窒息的感觉还是渗入在这整个房间内。
像一张无形的网。
在她的话里越收越紧。
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也越来越强。
其实以现在的情况，她在这里面，没了化神境的修为庇护，谢辞尘若想对她下杀手，她必无法反杀，不过是砧板上挣扎的鱼，只看能挣扎得反伤他多少罢了。
白栀的手指收紧，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为什么不答？谢辞尘，你辛辛苦苦的背着所有人在艰难的条件下修习出的法力，原来是为了让你制造出幻境，来困住你自己的吗？”
“师尊怎知，这一定是困？”
“那这是什么？”
“凡人修仙拜佛，向往的极乐世界，不正是幻境幻象？”
于他而言，这如何不算极乐？
白栀：“……”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好一套让她无言以对的道理。
白栀连连点头：“好好好。既然这是你追求的，本尊不会干涉。人各有志，你去你的极乐世界！”
他盯着她：“师尊说过，往后会与弟子同行。”
“你想要几个师尊，要什么样的，自可幻化，何必强求同行？你若觉得幻化的不够精妙，你要什么，本尊助你！”
“我不要。”
是我。
不是自称弟子。
“为什么不要？为什么景色物品都能是假的，人不能是假的？”
“什么都能是假的，唯独这个不能！”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
“……我不在乎别的是真是假。哪怕天地都是假的又如何！它们何曾善待过我？我又为何要在意它们的真假？”
“谢辞尘！”
“我仍不明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错了，错在哪里？”
白栀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动：“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弟子从来如此。”
“你渴望看遍名山大川，见九州奇葩。纵然你还未到心怀九州天下苍生的那一步，也绝不是为眼前这点短暂的温情愿固步自封，只贪乐这一时的人。”
“是么，师尊如此了解弟子？”
“你不是这样的人吗？”
“呵，我应该是，因为师尊想要的是这样的谢辞尘。那若发现真实的谢辞尘并非如此呢？”
白栀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会是那样的人，是她没有教好他。
“谢辞尘，我恐怕真的无法教导好你。”
“……”他闻言极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自嘲的轻笑。
他沉重的呼吸声像滚烫的火一样在白栀的心口上灼。
连带着他的情绪一起烧过来。
他的眼神里又带了初见时的那种狠戾。
甚至起了杀气。
他的视线落在白栀看起来脆弱纤细的脖子上，缓缓滑过。
目光似刀刃，如灼热的夏风般吹过她的脖颈。
“想杀我么？”白栀问，“留具尸体在身边，也算是真的。总归，你只是想要个真的，活的死的，无所谓？”
那视线仍没从她的脖子上移开。
良久的沉默，少年忽然闭上了眼睛：“弟子明白了，打扰师尊了，弟子告退。”
说完这句话后，他睁开眼睛，看向她。
白栀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紧紧攥着钥匙，手指在发抖。
心软了。
其实早在看见他瞬间潮湿的黑眸时，就已经心软了。
然后她亲眼看见此刻，他一点一点的把那些仿佛被抛弃的破碎眼神，藏进去，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动作，让自己呼吸变得平稳。
和过去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真的藏的起来么，谢辞尘？
脸色苍白。
还在发抖。
“……”白栀深吸一口气。
她在跟一个还没社会化的小狼崽生什么气？
“你过来。”白栀说：“过来，跪下。”
他一时未动。
白栀道：“索性不认本尊这个师尊了，是吗，谢辞尘。”
他一言不发的跪在她面前。
白栀说：“过来些。”
他往前。
但距离还是很远。
“到这来。”白栀示意他。
他靠近，看向她，但视线尚未落在她的脸上，便被挡住了。
——她抱住他。
他的脸贴在坐在椅子上的白栀的肩头处。
少年身体僵硬。
白栀的手安抚性的拍在他的后背上，一声似叹一般带着深深地无奈又宠溺的：
“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