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所谓折中(3)

四月的春雨带着寒气。

刚下过一场雨,长街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线细碎的水光。

空气里是雨水洗过之后的清润,混着墙根青苔淡淡的腥气。

秦伯远登上马车,赶往早朝。

他今日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递上一道几乎可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折子。

干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殿鸦雀无声。

太子没有来。

三皇子没有来。

四皇子没有来。

大皇子索性也不曾现身。

殿中空出来的那几列位置,像是被利刃齐齐剜去一块,醒目得刺眼。众臣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往那几处空位多看一眼。

只有七皇子李烨、九皇子李珏被陛下召来殿内听政,二人立在御阶之下,一左一右,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位置,神色恭谨安分。

景盛帝坐在御座之上,手指搭在扶手,一下一下轻轻叩击。

“今日,可有折子奏报?”

殿内静了一瞬。

秦伯远左右扫了一眼身侧同僚,无人出班。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随即撩起袍角跨步出列,一步步走上前去,双膝一屈,跪倒在丹墀之下。

“臣,镇北秦伯远,有本启奏。”

殿头官上前接过折子,捧至御案。景盛帝没有立刻翻阅,只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

“伯远公今日上殿,所为何事?”

秦伯远伏在金砖地面,声音压得沉稳。

“臣为臣的孙儿求一桩婚事。”

满殿又是一静。景盛帝眉头极轻地一动。

“你秦家的孙儿?” 他拿起折子随手翻了一页,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秦伯远,你家儿郎娶妻,也要朕来过问?”

“回陛下。” 秦伯远应声,“臣这个孙儿,是秦洋。”

“秦洋。” 景盛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似是回想起来,“便是传闻里那个…… 嗯,朕记得。”

“正是。臣这小孙儿,今年已届弱冠,尚未婚娶。他心底藏着一人,多年不敢言说。臣今日豁出这张老脸,替他叩求陛下恩典。”

景盛帝慢悠悠翻着折子,开口问道:“哦?那朕倒要问问,他想娶哪一位?”

丹墀之下,秦伯远脊背绷紧片刻,才一字一句作答:

“臣孙所慕,是河阳大公主,李怜梦。”

御座之上,李鸿影翻动折子的手骤然停住。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檐滴落的雨水声。

李鸿影抬眼,目光落在秦伯远身上。

先是几分笑意,随即化作一丝好奇,再转为疑虑,眼底深处慢慢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面上情绪压得平稳,心底却接连转过数重思量。

河阳大公主李怜梦,是燕王李翊一母同胞的亲姐。

姐弟二人母妃早逝,李怜梦自小在军营长大,如今二十五岁,官拜东海水师大都督,一手执掌河阳水师。

这般人物,满朝文武提起她,都要先掂量掂量自身分量。

“秦伯远,” 他语速放得缓慢,“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秦伯远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不乱,“臣孙与公主,本就有缘。少时公主随军驻北地,曾到访臣家。那时臣孙尚年幼,二人一处玩耍,两小无猜,颇为投契。这些年臣孙始终记挂于心,不敢相忘。臣斗胆叩请陛下成全。”

殿中几位老臣眉头当即紧锁。

先不说李怜梦乃是陛下之女、燕王胞姐,单是东海水师大都督这一重身份,镇北武将世家的后辈,弱冠之年,开口求娶,这件事听来实在荒唐。

文武百官沉寂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底下响起细碎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笏板半掩着脸低声交谈。

殿前仪仗静静肃立不动,可下方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胡闹,这成什么体统……”

“秦家这是想攀何等高枝……”

“那位可是掌着河阳水师的人物,一个年轻小将,怎敢开口……”

御阶之下,九皇子李珏听得目瞪口呆。他悄悄扯了扯身旁七哥的衣袖,侧过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压低嗓音,惊得声调都变了。

“七哥,” 他小声道,“居然有人想娶大姐!”

七皇子李烨依旧立在原地,眼皮未曾抬起,目光落在殿前金砖之上。稍顿片刻,才低声回了一句。

“大姐不会答应的。”

景盛帝静静看了丹墀下伏着的秦伯远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过殿内渐起的嘈杂。

“此事要看怜梦自身的意思。朕会同她细说。”

说罢,他不再停留,抬眼看向殿头官。“下一件事。”

一句话便翻过了方才那桩惊动人的奏请。

百官心中再震动,也只能强行敛住心神,齐齐收了议论,听候下一桩朝事奏报。

余下议程有条不紊地走完,没有人再敢提起秦伯远方才的折子。

待到散朝钟声响起,众臣依次退离干极殿。秦伯远刚直起身,还未踏出丹陛,便被几名一同出班的老臣团团围住。

有人抬手虚虚一揖,语气里满是惊叹:“秦侯今日这一出,实在叫人佩服!这般胆量,我等远远不及。”

另一人跟着点头,低声感慨:“是啊,敢在御前提这样的请求,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左相叶望津缓步走过来,一身朝服端整,面上带着浅淡笑意,拱手道:“秦侯气魄,望津自愧不如。”

右相卢泫沅紧随其后,也含笑拱手:“确是厉害,卢某不及。”

秦伯远对着众人一一回礼,面上依旧维持着恳切模样,继续说着事先备好的说辞。

“诸位大人过誉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实在是孙儿秦洋对河阳大公主倾慕已久,多年不曾释怀。做祖父的,不过是不忍看他心愿深埋,才斗胆在御前代为陈情。老夫本心,确是盼着能成全这一段缘分,绝非一时冲动。”

众人听着他这番话,各怀心思,嘴上依旧客套几句,才渐渐散开。秦伯远又同两位相国稍作寒暄,才登车离开皇宫。

京都城中消息向来传得飞快。

早朝方才落幕没多久,干极殿内秦伯远为孙儿求娶河阳大公主一事,便顺着宫门、街巷,一点点扩散开来。

茶馆酒肆之中,百姓与闲客低声传讲,流言越传越广。

有人说得绘声绘色:“听说了吗?秦家的小公子秦洋,要娶河阳大公主了!秦侯亲自上朝,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求的恩典!”

还有人半信半疑:“河阳大公主可是掌着水师的人物,常年驻在外头,陛下竟会应允这门亲事?”

“谁晓得呢,陛下都说要问问公主本人的意思了。”

流言辗转,不出半日,整座京城大半都听说了这件新鲜事。燕王府那边自然也很快收到了这条消息。

息递进燕王府时,墨云岫正坐在窗下。

窗外那几株海棠落了大半,风一吹,残瓣贴着窗纸簌簌地蹭。

桂兰捧着一沓薄薄的纸进来,是京都里小报坊拓印的抄本,专记这些天听得见、又没人敢当众讲的朝中闲话。

墨云岫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了,“哈”地笑出一声。

“这个河阳大公主,” 她把那纸在指间转了半圈,“是咱们成婚那日,当场来的那位?会使红缨枪、皮肤晒得比较黑的那个女子?”

桂兰立在旁边,点头应道:“回王妃,就是那位。”

“她叫什么来着?” 墨云岫眉头蹙了蹙,到底没想起来,“罢了,名字我不记得了。只管是个有意思的人。依我看,她一看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桂兰在旁小声提醒:“王妃,云阳这边,您该唤她一声姑姐的。再说人家哪里黑,顶多晒得深些。”

“对,姑姐。” 墨云岫随口应下,也不在意,把那纸往膝上一搁,撑起身子坐直了些,“换我我也不答应。在边疆带兵多好啊,谁乐意回来守着这一摊子事。”

桂兰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王妃您……还不是来和亲了。”

墨云岫吸了口气,“嘶”的一声,偏过头去,给了她一个眼神。

桂兰的嘴立刻抿紧,乖乖垂手站好,再不敢多言。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片,沾在窗纸上,半晌才滑下去。

京都流言四起,一时间有人暗自欣喜,也有人满心愁闷。

宁府这边,宁鹿已经闷在房中好几日。

外头人只听说他染了风寒,精神恹恹,连府里的宴席都托辞不去。

郎中上门诊脉,搭过手腕,细细看了气色,只说并无外感病症,多半是思虑过重、劳神伤身,开了两副安神的方子便告辞。

只有宁鹿自己心里明白,身上无病,是心病难消。

他捏着刚从坊间买来的小报,纸面上面写得天花乱坠,言说秦洋与河阳大公主年少相识,一同在北地相伴长大,本就是天定缘分。

宁鹿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怒火翻涌。

放他娘的臭屁。

少时跟着李怜梦一同在北地军营闲逛、演武闲谈的人从来不是秦洋,是他宁鹿。

如今他身居枢密副使,日日看着小报上颠倒黑白的传言,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转念一想,此事是燕王李翊一手谋划,心底便漫上一层幽怨。

他猜不透这位殿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竟愿意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推出去,许给秦家后辈。

宁鹿在屋中来回踱步,几番权衡,不再犹豫。

他铺开素笺,提笔疾书,一封快信片刻便写就。

唤来心腹,再三叮嘱,交由驿站快马,不分昼夜送往东海水师大营,递到李怜梦手中。

东海,水师大营。

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拍在码头的旌旗上,猎猎作响。

李怜梦刚从巡洋大船踏回岸堤,一身玄色水师劲装,长发高束,眉眼利落英气。

连日出海巡防,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立在码头巨石旁,听着手下副将禀报营中琐事。

就在此时,两匹快马扬尘奔至大营门口。

两名驿站官吏勒马停蹄,满身风尘,对视一眼,都透着几分拘谨。

此地是水师重地,寻常文书极少直达主将,他们不敢多言,匆匆交割完两份加急信函,换了军马补给,片刻不敢多留,调转马头原路折返。

亲兵将信递到李怜梦手中。

一封宫封御信,一封民间私函,封口皆是火漆加急。

李怜梦抬手拆开最上方的御信,是景盛帝亲笔手书。

寥寥数语,将今日早朝秦伯远为秦洋求娶一事尽数说清。

字句温和,没有半分逼迫,只告知她此事朝野传遍,最终婚配取舍,全凭她自己心意决断。

她看完御信,神色平淡,指尖轻轻一折,暂时收在袖中。

随即拆开第二封,是宁鹿的来信。

字迹潦草仓促,满纸焦灼。

通篇都在细数坊间流言,斥责秦家借机攀附、颠倒黑白,刻意编造秦洋与她年少相伴的缘分。

最后几句直言,此事是燕王暗中布局,劝她万万不可应允,务必立刻回绝,断了朝野所有念想。

看完这一页,李怜梦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

宁鹿字字句句,都点破了是李翊在暗中操盘。

她当场气笑,胸中怒火翻涌不休。

狗日的混小子!

人在京都安安稳稳做官,闲得蛋疼,居然敢背地里给老娘安排婚事!

从小到大,她护着他、替他撑腰、替他挡下无数风波,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敢擅自做主,拿她的终身大事做棋局筹码!

真当她远在东海、天高皇帝远,就任由他随意摆布?

是不是许久没挨揍,皮痒了欠收拾!

李怜梦胸中憋了一肚子火气,再也压不住,当着码头亲兵将士的面,仰头对着苍茫海天,低声怒骂几句。

海风呼啸,掩去大半声响,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凛冽戾气。

她转身大步回了主营帅帐,案上铺开纯白笺纸,抬手取过一支硬锋狼毫。

心绪翻涌,落笔极快,笔走龙蛇,字迹凌厉张扬,全然没有半分闺阁秀气。

她下笔毫不留情,一边写一边涂改,字句锋利直白,将李翊擅自布局、私自拿她联姻稳局的荒唐举动尽数痛斥。

细数姐弟情分,怒斥他忘本算计、本末倒置,句句坦荡,字字刚烈。

她从年少北地护他周全,写到如今千里相隔、被亲弟暗中算计,越写越气,笺纸都被笔尖戳出点点墨痕。

一封长信洋洋洒洒落笔完毕,她吹干墨迹,重重叠好,加封火漆。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都燕王府。”

李怜梦将信甩给亲兵,眉眼冷厉,声线干脆,“一刻不许耽搁,即刻启程!”

亲兵不敢多言,持信快步退下,火速安排快马传信。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