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偏厅之内,宋展端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贺知安埋头落笔,将第三封回帖逐一誊录进《邸报》底册。
宋展是翰林院的老牌前辈,挂着殿阁大学士的头衔,年近花甲,两鬓早已花白。
他说话依旧带着一口湖广腔调,语速不疾不徐,听着格外稳重。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后生落笔沉静的模样,眉头不由得轻轻皱了起来。
“子瞻。”
宋展放下茶盏,唤了声贺知安的表字。
“老夫问你,敬王府那几封登门的帖子,你全都给回绝了?”
贺知安立刻停笔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晚辈前后推辞过几次。”
“几次?”宋展抬眼看向他,目光透亮,“别人都跟我说了,王府前后递了两个帖子,你都回绝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贺知安脸上微微发烫,却没有半点推诿躲闪,坦然应声:“是的。”
宋展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稳稳搁在案上,声音不重,却句句压得扎实:“你这孩子,哪儿都好,聪明沉稳、做事稳妥,唯独人情世故这块,太拎不清轻重。”
“敬王李尧是什么身份?当今圣上的亲皇叔。论辈分,就连陛下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长辈。他是没实权、没封地,闲散王爷一个,这话不假。可偏偏是这种无权无势、只剩脸面辈分的宗室老人,最不能得罪。”
“他图的从来不是权势钱财,就图旁人给的那点敬重体面。你连着拒他两次,一次比一次生硬。在外人眼里,这根本不是推辞,是明晃晃的不给面子、当众落他颜面。”
贺知安一时语塞,垂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见他听进去了,宋展语气软了几分,摸着花白的胡须,语重心长道:“敬王这辈子就疼一个独女,宠得极尽周全,京城里谁不清楚?这般身份的王爷,愿意亲自提笔写信、派府中长史登门拜访,主动拉拢你一个寒门后进,这是实打实的抬举。”
“你倒好,次次推开。传出去,旁人不会夸你清高,只会说你不识抬举、不懂人情。”
“晚辈从未想过轻慢王爷。”贺知安低声辩解,语气透着几分执拗老实。
“老夫当然知道你本心不坏。”宋展摆了摆手,看得通透,“可你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旁人怎么看,才最重要。”
他靠回椅背,眯眼沉吟片刻,给出了稳妥的法子:“我给你支个招。你主动挑个日子,摆一桌家常便饭,请他过来坐坐,当面把话说开。把他这口气顺下去,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贺知安瞬间醒悟,上前深深一揖:“是晚辈行事莽撞,多谢老大人指点迷津。”
“先别急着谢我。”宋展浅呷一口茶,目光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我再问你,倘若你赔罪请客之后,王爷依旧不肯松口,当众逼着你应下亲事,你又该如何应对?”
贺知安当场愣住,一时全无对策。
宋展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尽是了然:“你就直说,你老家早有婚约在身,兄嫂早已替你定下亲事,身在京城任职,一直无暇回乡办妥,所以此前未曾提及。”
“敬王极好脸面,绝不会强人所难。他要的从来不是强行绑定婚事,是被人敬重的体面。你给他一个台阶,他自然顺势收场,两全其美。”
贺知安细细思索,又生出顾虑,为人格外实在:“可我此前只字未提婚约,事到如今被逼无奈才说出口,难免有刻意欺瞒之嫌,未免不妥。”
“你呀,就是太实诚。”宋展被他逗得失笑,“说辞我都给你圆好了。就说婚约是兄嫂私下定下,你人在京城、消息滞后,此前未曾细说,合情合理。这般解释,之前所有的推辞,都有了正当由头。”
他压低声音提点:“都是官场混的人,这点门道谁看不懂?你体面给足,老王爷心里清楚,只会记你的好,绝不会怪你。”
贺知安彻底想通,心悦诚服地点头:“晚辈彻底明白了。”
两日之后,翰林院按期散值。
贺知安挑了城中一间僻静老店,备下一桌简约酒席。
请帖由他亲手书写,托了一位和敬王府交好的老翰林代为转送。
让人意外的是,敬王果然欣然赴约,时辰掐得极准。
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两名随行仆从,步入雅间之时,神色平和,半点看不出此前被屡次推辞的不悦。
酒过三巡,贺知安数次起身赔罪,坦言自己年少稚嫩、不懂世故,此前几番推辞太过生硬,绝非有意轻慢王爷。
敬王捻着胡须静静听着,直到听见贺知安说老家兄嫂早已在泸州为他定亲、自己羁留京城无暇归乡,故而未曾提前道明缘由时,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温润端方的年轻人,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敬王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不再纠缠此事,“年纪轻轻,凡事早有规划,是件好事。”
余下席间闲谈皆是寻常琐事,气氛平和松弛。宾主二人饮尽最后一杯酒,敬王起身告辞,贺知安亲自送至店门口。
老王爷登车之际,车帘轻轻掀开,他朝贺知安虚虚摆了摆手,随即帘子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长街,缓缓驶出巷口,自此再无半点后续。
贺知安立在街边,目送车影消失在暮色之中,积压心头多日的沉重郁结,终于彻底散去。
他这边得以清净脱身,王府东院梅园暖阁的清客们,也随之收敛了动作,不再奔走坊间搜罗闲话、品评是非。
贺知安一身轻松,另一边的秦府,却彻底热闹得沸沸扬扬。
长宁公主李小小,要出宫串门了。
按宫中规矩,公主出宫乃是大事,需层层报备、惊动内廷。
可这位九公主是圣上最小的女儿,由萧贵妃亲自教养,自幼受尽宠爱,性子娇纵鲜活,就连贵妃都时常管束不住。
这天她干脆带着一队贴身侍卫,径直驾着车驾出宫,目标明确,直奔秦府。到了府门前,不等下人通报,直接掀帘下车,迈步就往府里闯。
满府下人心里都透亮着,九公主此番前来,只为见一个人——那位传闻中在北疆骁勇善战、单骑破敌,杀得北曜兵马节节败退的秦家小将军,秦洋。
秦府上下瞬间忙作一团,人人慌乱。
彼时秦洋正在旧书房翻看兵书,前院忽然人声鼎沸、喧闹四起。
他还没摸清状况,两个堂弟就急匆匆撞进门来,一个高声喊:“大哥,公主来了!”一个笑着嚷:“秦洋,快出去接驾!”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满眼看热闹的戏谑。
“别胡闹。”秦洋放下书卷,眉心微微蹙起,透着几分无奈。
转瞬之间,母亲陈夫人派来的丫鬟匆匆催请,府里的伯母、姊妹们也纷纷聚在一处,隔着花墙窃窃私语,话题全是一致——秦家这位清冷小将军,被金枝玉叶看上了。
周遭议论声不绝于耳,秦洋只觉得头皮发胀,进退两难,躲在屋里不妥,出去更是尴尬。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出门迎候。
此时李小小已经走进二门。她一身利落绯色骑装,头发挽着双鬟,是平日里出门游猎的轻便装扮,走路步履轻快、朝气十足。
她年纪尚小,身形稚嫩,站在一众家丁仆从之间格外小巧,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入院后便四处张望搜寻。
待看到廊下走出的秦洋,她先是一怔,随即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眼底的失望直白又明显,半点不藏。
“你就是秦洋?”
她歪着脑袋,语气带着浓浓的挑剔与好奇。
“看着也太白净了吧。北疆日晒风烈,上阵拼杀的将军,哪有你这般文弱模样?”
“公主过誉了。”秦洋微微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端正,“晚辈在北疆时日不多,大多时候只随家父练兵,极少亲临战阵。外界流传的那些骁勇事迹,大多是旁人夸大传言。”
“夸大?”李小小瞬间来了兴致,快步凑上前半步,仰头盯着他追问,“那单骑挑翻九敌也是假的?我听闻你一人一马闯北曜军营,连杀九人,还生擒了一个回来,真有这事吗?”
秦洋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窘迫避开目光:“并无此事。”
“没有?”她眉毛一挑,不依不饶,“那你到底杀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秦洋答得干脆坦诚。
李小小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点恼怒都无,反倒兴致更浓,绕着他慢悠悠转了半圈,不停追问。
“那你武艺到底行不行?”
“略懂一二,算不上精湛。”
“打仗呢?会不会领兵?”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那外面把你吹得神乎其神的!”她停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稚气又鲜活。
秦洋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无言以对,余光扫过四周,果然看见花墙后的姊妹们探头探脑、捂嘴偷笑,廊下的陈夫人扶着柱子别过脸,肩头却不停颤动,明显在忍笑。
满院人都在看他笑话,秦洋愈发窘迫,索性拱手岔开话题:“公主既然来了,不妨入厅小坐,喝杯清茶歇息片刻。”
“我不喝茶。”李小小摆了摆手,又凑得更近,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再问你,你打架用拳还是用剑?你这双手看着秀气,倒像是天天握笔读书的。”
秦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鬼使神差地轻声回道:“晚辈常年读书习字,笔墨不辍,刀剑也略有修习。”
李小小眼眸骤然一亮,正要继续追问,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秦家诸位长辈闻讯赶来迎客。
为首的伯父见到公主,连忙躬身行礼,满脸恭敬,殷勤引着她往正厅走去。
李小小随口应着,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对着廊下的秦洋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又娇俏:“我明天还来。”
这话清亮直白,落得满院人听得一清二楚。
秦洋僵在原地,目送那抹明艳的绯色身影被众人簇拥离去,后颈一阵发烫,耳根彻底红透。
他还没缓过神,身后两个堂弟已经笑蹲在地,捧着肚子直不起腰,其中一人更是捏着腔调模仿:“我明天还来——”
满院哄笑声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