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玄城的夜从没这么亮过。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棚从午门一路搭到了永定门,大大小小的灯笼少说有三五千盏,有走马灯、琉璃灯、羊角灯、纱灯,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把半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街上挤满了人,有骑驴的、坐轿的、步行的、抱着孩子的、牵着姑娘手的,卖糖葫芦的敲着竹梆子,卖馄饨的扯着嗓子喊,耍把式的在街心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
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焦香、炒栗子的甜味、还有女人身上熏的桂花油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赵德靠在青琼阁对面的一根廊柱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对面那些姑娘们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
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搽着厚粉,嘴唇染得血红,身上披着薄薄的红纱绿纱,里头只兜了一件抹胸——被胸脯撑得鼓鼓囊囊的,抹胸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半个奶子露在外头,白花花的,灯火底下一照,晃得人眼晕。
“他娘的。”赵德吐了嘴里的草棍,“这齐王可真舍得下本钱。这几个姑娘搁别的窑子里,怎么也得是花魁的价儿。”
韩庆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半块烧饼,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前两天我听东城的老孙头说,青琼阁里头还有几个扬州来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通,伺候一晚上一两银子起步。”
“一两?”赵德咂了咂嘴,“老子一个月饷银才一两。”
“你一个巡街的不良人,还想着嫖青琼阁的姑娘?”韩庆嗤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不是咱们去的地方。知道今儿晚上谁来了吗?”
赵德低头看他。
韩庆朝青琼阁那边努了努嘴:“刚才我看见两顶轿子停在后面巷子里,下来的人穿的可是官靴。你说,上元节,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在城里坐轿——这他娘的来的都是什么人?”
赵德没吭声,眼睛又往对面瞟了过去。
门口那俩姑娘正跟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拉扯。
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肚子微微腆着,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绿纱姑娘的腰上。
绿纱姑娘也不躲,反而往他身上贴了贴,胸前的软肉顶着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大爷,三两银子一夜,保管您舒服得明儿起不来床。”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三两?我要是只来一回呢?”
“那就二两。”
“成。”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往姑娘手里一塞,“带路。”
绿纱姑娘接过银子,掂了掂,转身扭着腰往门里走,那男人跟在后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屁股上那两瓣肉在薄纱底下一颠一颠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德舔了舔嘴唇。
“你说,齐王在这青琼阁里一年得捞多少?”他问。
韩庆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着手往街上看热闹。
灯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远处有烟花炸开了,砰砰砰的响,街上的人一齐仰头看天,有人拍手叫好,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哇哇地喊。
一条火龙从街尾舞了过来,十几条汉子光着膀子举着竹竿,火龙的嘴里喷着火星子,人群呼啦一下往两边让开,挤得赵德差点没站住。
“关咱屁事。”韩庆头也不回地说,“咱俩就是看街的。上头说了,今儿晚上青琼阁这条街不能出乱子,出了事咱俩的饭碗都得砸。”
赵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重新靠回柱子上,眼睛却还是不住地往青琼阁那边瞟。
又过了一会儿,青琼阁里出来了个老鸨,四十来岁,脸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头上插满了簪子,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她站在门口朝街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赵德和韩庆身上,笑了笑,扭着腰走了过来。
“两位官爷,站了这么久了,冷了吧?要不要进来喝杯热酒?”
赵德看了韩庆一眼。
韩庆摆了摆手:“公务在身,不去了。”
“哟,这有什么的。”老鸨往韩庆身边凑了凑,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过来,“我们青琼阁的酒可是好酒,不要钱的。再说两位官爷站在这儿给咱们看街,咱们总不能连杯酒都不孝敬,您说是不是?”
韩庆还是摇头:“真不去。”
老鸨也不勉强,又笑了笑,扭着腰回去了。走过赵德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胸脯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赵德觉得自己半边胳膊都酥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使劲搓了搓胳膊。
韩庆看了他一眼,笑了。
就在这时候,青琼阁二楼的窗子突然推开了。
一个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来,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喝了酒。
她朝街上喊了一声什么,但街上的锣鼓声太响,听不清。
随后一只男人的手从窗户里头伸出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拽了回去,窗子啪地关上了。
赵德和韩庆都看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街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把玄城的夜空照得跟白昼一样亮。
朱雀大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卖糖葫芦的仍在敲梆子,耍把式的仍在翻跟头,人群仍在挤来挤去。
而在青琼阁那扇关上的窗子后面,灯影摇曳,隐约有人影晃动。
赵德又舔了舔嘴唇。
韩庆终于忍不住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赵德:“喝一口,提提神。”
赵德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身上确实暖和了些。他把酒壶塞回韩庆手里,目光却还是没离开青琼阁那扇窗。
“你说,那姑娘在里面干啥呢?”
韩庆没理他。
烟花还在砰砰地响,街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
青琼阁门前的姑娘又换了一拨,这次出来的是两个更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得比上一拨还少——薄薄的纱衣贴在身上,里头几乎什么都看得见。
其中一个姑娘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见人就招手,声音嫩得像刚出壳的小鸡:“大爷,进来坐坐嘛——”
赵德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些姑娘身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转向街心的灯火。
火龙还在舞,火芯子溅到地上,嗤的一声灭了,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韩庆在旁边又灌了一口酒。
“还有两个时辰才换班,”他说,“慢慢熬吧。”
赵德嗯了一声。
他重新靠回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望着街上,但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青琼阁门口。
那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已经各自拉到了客人——一个被个年轻公子牵着手领进去了,另一个则跟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往楼上走,上楼梯的时候那男人的手就已经按在了姑娘的屁股上,揉面团似的揉着。
窗户又开了。
这次是另一间房的窗子,半开着,灯影底下能看见两个人影搂在一起,贴得很紧,女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从窗缝里飘出来,又被街上的锣鼓声吞没。
赵德把腰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使劲搓了搓脸。
“韩庆。”
“嗯?”
“你说,要是咱兄弟俩也能攒够了银子……”
韩庆没等他说完就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吐了一口气:“攒够了又怎样?三钱一夜,赎身至少五十两——你一辈子不吃不喝?”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想也不行?”
“想想当然行。”韩庆把酒壶收好,拍了拍赵德的肩膀,“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我先去街口看看那边有没有闹事的。”
韩庆走了。
赵德一个人靠在柱子上,望着青琼阁门口。
那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还在那儿站着,脸被灯笼映得红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又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们身上的纱衣飘飘扬扬的,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肉。
赵德看见其中一个姑娘打了个哆嗦,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却还是朝着街上的行人露出笑脸。
他别过头去,看天上的烟花。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把夜幕撕成碎片,又拼回去。
街上的人群欢呼着,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河水一样在朱雀大街上来回涌动。
龙灯的队伍已经舞远了,锣鼓声也跟着远去,但另一队耍狮子的又来了,领头的人敲着一面大鼓,咚咚咚的,震得人心头发慌。
青琼阁二楼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窗帘后头有人影在动,影子贴着影子,分不清是谁。
赵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又往青琼阁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还在,但其中一个人的纱衣已经滑下了肩头,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在灯笼光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她浑然不觉似的,还在跟一个路过的男人说笑。
赵德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青琼阁,看着满街的灯火。
算了。不想了。
他把腰刀重新挂好,站直了身子,望着街心的热闹。
韩庆从街口走了回来,步子不急不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
“那边没事。”韩庆含含糊糊地说,“就几个醉鬼在巷子里撒尿,被我一脚踹跑了。”
赵德嗯了一声,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颗下来,酸得他龇牙咧嘴。
夜还长。
街上的灯火还亮着,青琼阁的门还开着,姑娘们还在门口招揽客人。玄城上元节的夜,才刚刚开始热闹。
赵德嚼着那颗酸得要命的糖葫芦,听着远处的锣鼓声和近处的嬉笑声,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他始终没再回头望一眼青琼阁。
玄城的夜从朱雀大街往西漫过去,像一盆泼出去的水,漫得到处都是灯火。
墨云岫带着阿蛮、阿烈和桂兰从燕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长袍,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腰上系着一条玄色腰带,脚下蹬着鹿皮靴——看着干净利落,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只是那眉眼实在太出挑,月光底下一照,皮肤白得跟瓷似的,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往街上一站,已经有几家姑娘偷偷拿眼瞟她。
“姑娘,您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您是哪家的俊俏小官人呢。”阿蛮在后头捂着嘴笑。
墨云岫回头瞪她一眼:“叫公子。”
“是是是,公子。”阿蛮从善如流,但还是笑,“可是公子,您这模样,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子哥儿都好看。”
“废话。”墨云岫转过身,拎着衣摆往前走,“我本来就比他们好看。”
阿烈和桂兰跟在最后头,两人都是北曜带来的丫鬟,头一回见识云阳上元节的气象。
阿烈性子闷,只管跟着走,眼睛却四下里看个不停;桂兰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偶尔抬眼望一眼满街的灯火,目光怯怯的,像是怕这热闹把自己淹了。
朱雀大街的灯火巡游还没开始,街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舞龙的队伍才过去,舞狮的又来了,锣鼓喧天,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嗡嗡地响。
墨云岫站了一会儿,觉得脖子仰得酸,便回头问阿蛮:“巡游什么时候开始?”
“听说要亥时呢。”阿蛮踮脚望了望前面的光景,“还早着呢。”
“那先去别处逛逛。”
墨云岫也不是头一回在玄城过节,但往年不是跟着府里的规矩走——先入宫请安,再陪老夫人赏灯,做什么都有人跟着,说什么都有人听着——像这样一身男装混在人群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是头一遭。
她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卸了副盔甲,浑身轻快。
几个人顺着朱雀大街的支巷往西走。
越往西市走,热闹就越不一样——朱雀大街上的热闹是威风的、整齐的、官家的,两旁的灯笼都是官府统一挂的,走马灯上画着忠孝节义的故事,连卖东西的小贩都规规矩矩地站在线内。
但西市不一样。
西市是野的。
一进西市的牌坊,那股子人气就冲了上来。
路边摆满了各色摊子,卖胭脂水粉的、卖绢花头面的、卖糖人面人的、卖字画的、算命的、唱曲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密密麻麻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灯火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人挤着人,肩碰着肩,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焦香、炸丸子的油味、还有街边小摊上煮馄饨的蒸汽,一片白茫茫的热闹。
桂兰老老实实跟在墨云岫身后,眼睛不敢乱瞟,脚步紧紧的。
墨云岫和阿蛮站在路边等,顺便看街景。
路边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帘撩开了一半,能看见里头坐着几个姑娘,手里抱着琵琶,琵琶声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调子软绵绵的,像是泡在酒里浸过的。
有个姑娘坐在门口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墨云岫站在路边,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嵌了一颗芝麻大的胭脂印子。
墨云岫也笑了笑,转过头去。
“公子。”阿蛮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您瞧那边。”
墨云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有一家门面不大但灯火格外亮的铺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身上披的不是正经衣裳,薄薄一层纱,灯火一照,里头的肉色透得清清楚楚。
姑娘们手里捏着手帕,见有男人经过就迎上去,有的挽胳膊,有的拉袖子,有几个已经跟客人说笑着往里走了。
墨云岫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耳根一热:“……走快点。”
阿蛮忍住笑,跟在她后头快步走过那段巷口。
“云阳果然比北曜繁华。”墨云岫走出一段,才缓过气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语气里半是感叹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这种地方都比北曜的气派。”
“北曜哪有这种地方?”阿蛮终于笑出声来,“北曜的暖香阁就那么一家,还在城边上,破破烂烂的,窗户纸都是破的。哪像这儿,灯红柳绿的,跟画儿似的。”
墨云岫哼了一声:“你倒清楚。”
“我上回听府里的小厮说的。”阿蛮赶紧解释,“可不是我自个儿去的。”
墨云岫没再追究,只顾往前走。
西市的尽头是护城河,河面上也有灯,远远近近地漂着,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洒进了水里。
河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被灯笼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像女人的长发一样飘飘荡荡的。
河上泊着几艘画舫,有大有小,舫上挂着彩绸和灯笼,灯火映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金光。
画舫也和朱雀大街一样分三六九等——岸边最显眼的地方停的是最大的那艘,两层楼高,雕栏画栋,舫上摆着酒席,能听见丝竹声和觥筹交错的笑闹声;往远处去,河面暗处泊着几艘小画舫,不算太起眼,但也都挂着灯,船身漆得油亮。
墨云岫在岸边站住了脚。
夜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望着那些画舫,忽然来了兴致。
“我想坐船。”
阿蛮一愣:“坐船?公子,这河上的画舫可不是随便能坐的。”
“怎么不能坐?”墨云岫指了指岸边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那艘就没坐满,去问问。”
岸边站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绸裙,头上簪了一朵绢花,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旁边船上的船娘说话。
看见墨云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把瓜子壳吐进河里:“公子爷,要坐船?”
“你这画舫能载人游河吗?”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和腰间的玉佩上溜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当然能。公子一个人,还是带了朋友?”
“我主仆几个。”墨云岫朝后头努了努嘴——桂兰小步跟在后面,阿烈照旧埋头走路。
妇人看了一眼这阵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公子爷,我这画舫是大的,坐十来个人都不挤。夜景好看,河上游一圈,也能看灯,也能看景。要是公子想清静些,我把舫帘放下来,谁也瞧不见您。”
墨云岫点了点头:“多少银子?”
妇人捏着瓜子,有模有样地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墨云岫腰带那枚羊脂玉佩上停了一停,笑着伸了两根手指:“二两。”
墨云岫没还价。
她实在对云阳的花销没什么概念。
在北曜的时候,出门买东西有宫里的采办管着,嫁到燕王府之后更不用她操心银钱的事。
二两银子听着也不算多,她下意识便往腰间去摸荷包。
阿蛮在后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是燕王府的家生子,当然知道二两银子值什么——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两。
但主子的事,轮不到丫鬟在街上驳嘴。
墨云岫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出头,往妇人手里一塞:“多的不用找了。走吧,带我们上去。”
妇人接了银子,脸上的笑顿时热络了几分,连连点头哈腰:“哎哟,公子爷大方!您这边请,这边请——”
她引着墨云岫往画舫的跳板方向走。
那画舫不大,但装点得还算精致,船舷上挂了一排小灯笼,船里铺着竹席,窗上糊着碧色的纱。
墨云岫提了提衣摆,足尖在跳板上一掂,身子轻轻一纵——她功夫不算多高,但这点轻功还是有的。
她稳稳地落在了画舫的甲板上。
但一落地就觉得不对劲。
画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落地——舫下头的水波在动,画舫本来就在轻轻摇摆。但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声音。
她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旁边那艘画舫的窗子被风吹开了半扇。
里头传出一阵喘息声。
浓重的、潮湿的、黏腻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溺水了,又像是有人发了高热,粗粗细细地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一声女人的呻吟——那声音婉转低回,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跟猫叫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墨云岫僵住了。
风又吹了一下,那半扇窗上的纱帘被掀起来一角。
灯笼光从窗缝里漏进去,照出里头白花花的一片——一条女人的腿搭在男人肩上,脚趾蜷着,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在昏黄的灯火下格外刺眼。
女人骑在男人身上,腰肢正起起伏伏地动着,雪白的臀部在灯影里一张一翕,汗津津的,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她听见女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爷……轻点儿……奴家受不住了……”
那声音又甜又腻,像化了的糖稀,拉得出丝来。
那男人喘着粗气,一只手掐在女人腰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娇乳,五根手指都陷进了那团软肉里,捏得那对玉乳变了形。
女人的头仰着,长发散了一枕头,嘴唇半张着,唇上的胭脂已经蹭花了大半,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丝,牵在脸颊和枕头之间。
墨云岫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啊——!”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尖得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她一把捂住脸,脚跟猛地一蹬甲板,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
那画舫上的妇人还在后头喊着“公子爷您别急——”,墨云岫哪还顾得上她,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岸边,脚都没站稳,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公子!”阿蛮在后头喊。
墨云岫跑出七八步才停下来,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连那根白玉簪子底下的头皮都泛了粉色。
她站在岸边的柳树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还捂着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不坐了!走!快走!”
那画舫上的妇人追到跳板边上,手里攥着银子,一脸茫然:“公子爷?银子还没找您呢——”
“不要了!”
墨云岫喊完这句,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衣摆都飘了起来。
阿蛮愣了一瞬,看了看画舫上那妇人,又看了看旁边那艘还在微微晃动的小画舫,再看了看墨云岫火烧屁股似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桂兰跑过来,正好看见墨云岫捂着半张脸、耳根通红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桂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小步跟在后头。
阿烈什么也没说,但她经过那艘画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侧头往窗缝里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阿蛮走在最后。
她回头望了一眼护城河——河面上的灯还在漂,画舫还在摇,夜风还在吹。
那妇人站在跳板边上,还在朝她们的背影喊:“公子爷——明儿还来不?”
阿蛮笑着摇了摇头,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姑娘——公子!”她追上墨云岫的时候,压低声音,幸灾乐祸似的,“我看那妇人收了二两银子,怕是以为自己拉了个大主顾。谁知道公子您上了船就跑,钱都不要了,她今儿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墨云岫的脚步更快了。
“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阿蛮嘴上说不说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阿烈还是那副木头脸,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桂兰跟在最后头,咬着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笑。
墨云岫走出西市的牌坊才放慢脚步。
她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凉风灌进肺里,总算把那层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云阳确实繁华。”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阿蛮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桂兰低着头,嘴角动了动,又死死抿住,不敢跟着放肆。阿烈站在一旁,面孔仍是木的,眼底却隐隐约约有一点亮光。
墨云岫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夜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衣摆,头顶的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明晃晃的。亥时的灯火巡游,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