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二中有个不成文、却几乎每个学生都心照不宣的“高二定律”——或者说,学生们私下戏称的“校园规则怪谈”。
那就是:一旦升入高二,音乐、美术、体育这类“副科”的课时,就会开始以一种神秘莫测、不可抗拒的方式,被语数英物化生等“主科”悄然侵蚀、挤占,直至名存实亡。
高二(2)班自然也不能幸免于这“怪谈”的魔爪。
就说体育课吧。
教体育的莫小良老师,那可是实打实的魁梧汉子,据说早年拿过市散打冠军,一身腱子肉,说话中气十足。
可就是这么一位猛男老师,每到高二(2)班该上体育课的前一节课间,总会“恰到好处”地“突发状况”。
要么是“莫老师身体不适,这节课大家自习。”
要么是“莫老师临时有事,这节课……”
甚至有时候,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由课代表带话:“体育老师让咱们在教室等通知。”
然后呢?
不出五分钟,班主任老唐就会端着那杯仿佛有魔力的枸杞茶,慢悠悠地晃进教室,脸上带着“我也很无奈”但分明“计划通”的表情,叹口气:“同学们,莫老师身体要紧,这节课不能耽误。这样吧,我把下周要讲的数学卷子提前给大家讲讲……”
底下顿时哀鸿遍野,但又不敢大声抗议,只能小声抱怨,或者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长吁短叹。
偶尔,老唐也会大发慈悲,或者那天心情特别好,体育老师“病”得没那么重,能勉强“坚持”带他们去操场。
但内容嘛,无非是绕场跑两圈,做几组敷衍了事的拉伸,然后宣布“自由活动”。
即便如此,对憋坯了的同学们来说,也如同放风般珍贵。
只可惜,这种“恩赐”少之又少。
至于音乐课和美术课?
那更是“重灾区”。
音乐老师关雅,那可是全校公认的女神级人物。
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气质优雅知性,谈吐得体,钢琴弹得行云流水,歌声宛转悠扬。
是许多情窦初开小男生心中“十大女神”榜单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连年轻漂亮、打扮时髦的英语老师陆韵都得屈居其后。
美术老师也是位颇有艺术家气质、风趣幽默的大叔。
可那又怎样?高二了,“该收收心了”。
所以,当下一节明明是大家期盼已久的、关雅老师的音乐课时,提前几分钟,老唐那张熟悉的脸,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原本有些躁动、期待着关老师倩影和美妙琴音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每个人。
老唐走进来,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不会吧又来了”的脸,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通知个事啊。”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下一节课呢,我们就不上数学了。”
“耶——!”底下条件反射般爆发出短暂的、压抑的欢呼。难道是关老师战胜了“规则怪谈”?!
然而,欢呼声还没落下,老唐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希望的小火苗:
“嗯,化学老师有点急事,跟我调了下课。下一节,我们上化学。大家把化学书和练习册拿出来准备一下,王老师马上就到。”
“……”
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是比刚才更沉重、更绝望的哀叹。
“啊——!”
“又是化学!”
“我的关老师!”
“老唐你骗人!说好的不上数学呢?!”
“太过分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但无济于事。
林天把头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旁边的李清漓也垮着小脸,愤愤地撕着草稿纸的一角。
就连一向淡定的柳紫萍,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安静!安静!”老唐敲了敲讲台,面对众怒,他早已练就了金刚不坯之身,面不改色心不跳,“高二了!同学们!时间多宝贵啊!音乐美术体育,能当饭吃吗?能帮你们考上好大学吗?啊?收收心!把精力都放在正课上!等你们考上大学,想怎么玩怎么玩!”
又是这套说辞。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可你能怎么办呢?规则怪谈,恐怖如斯。连散打冠军莫老师和女神关老师都“病”了或者“有事”了,你一个学生,还能翻天不成?
就在老唐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推开的同时,化学老师王老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精准点出你知识薄弱处的瘦高个中年男人,已经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同学们好,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原电池的第三节,请大家翻到第58页……”王老师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迅速接管了课堂。
窗外的阳光正好,隐约还能听到远处高一楼那边传来的、属于低年级学生的、无忧无虑的喧闹声,或者……是别的班幸运地没有被“怪谈”波及、正在上的音乐课的隐约琴声?
高二(2)班的教室里,只剩下化学方程式和老师讲解的声音。
同学们认命地翻开化学书,将脑袋里对关雅老师的期待和对自由活动的向往,暂时压了下去,投入到又一场与公式和原理的战斗中。
化学课的下课铃,对高二(2)班大部分同学来说,与其说是解放,不如说是从一个“怪谈”制造的牢笼,暂时放风到下一个牢笼的间隙。
但林天不一样。
他像是被那节被替换掉的、本属于关雅老师的音乐课给点燃了,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校园规则怪谈”长期积压的不满,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对“不公”事件的冲动。
“这怎么能行?!”一下课,他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他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仿佛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我们的音乐课!关老师的课!就这么没了!还有体育课!美术课!这都第几次了?这合理吗?这不合理!我们必须反抗!必须争取属于我们的权利!”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身边刚上任的“纪律委员”——理论上,维持班级秩序和反映同学诉求,也算是她的职责范围之一吧?
“李清漓!李委员!”林天拍着李清漓的桌子,试图激起她的“官威”和“正义感”,“你看看!民意!汹涌的民意啊!你作为班委,是不是应该代表大家,向老唐,向学校,反映一下?带领我们起义……啊不是,是提出合理诉求!争取我们应得的音乐美术体育课!”
李清漓正拿着小镜子检查自己有没有被化学老师的催眠曲摧残出黑眼圈,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收好镜子,瞥了林天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林天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行,不要扰乱课堂……哦不对,课间秩序。”她模仿着秦风的官方口吻,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带领大家‘起义’?你当演水浒传呢?我刚当上纪律委员,你就让我去跟老唐硬刚?你是想让我这官帽子还没戴热乎就摘下来吗?”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转为现实:“再说了,高二了,主课多点不是正常吗?大家都这样。你省省吧,别惹事。”
林天被她这番“现实而冷酷”的言论噎得够呛,痛心疾首地指着她:“你这个官僚主义!罔顾民意!我看错你了!”
李清漓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懒得理他。
笑话,为了几节副课去挑战“规则怪谈”和班主任的权威?
她才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她的仕途,刚刚开始,稳定压倒一切。
首战失利,林天并未气馁。他像一只斗志昂扬却找不准方向的斗鸡,开始在教室里四处游说,俨然一副“学生领袖”、“为民请命”的模样。
他先找到好哥们刘元,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元儿,你也不想天天对着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卷子吧?咱们得联合起来,反抗暴政……不对,是争取合法权益!”
刘元正在偷偷用手机看游戏攻略,头也不抬:“天哥,别闹。我还指望老唐以后考试放点水呢。再说,反抗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自习或者换课?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吃啥。”
林天:“……”
他又找到体育委员赵壮,试图唤醒这位“肌肉猛男”对体育课被占的“切肤之痛”:“壮哥!你的主场!你的跑道和篮球场!就这么被数学老头占了!你甘心吗?咱们体育生,哦不对,热爱体育的同学们,要站出来啊!”
赵壮正和同桌掰手腕,闻言憨厚地笑了笑:“林天,我体育课被占,正好可以在教室多睡会儿,或者多刷两道题。体育嘛,放学后我自己也能练。没事儿。”
林天:“……”
他还不死心,找到前纪律委员、如今无官一身轻的叶瑜。叶瑜人缘好,阳光开朗,说不定能带动一批人。
“叶哥!你给评评理!这课说换就换,还有没有点学生的自主权了?你以前当班委的时候,就没想过改变这种状况?”
叶瑜正靠着窗台和几个女生说笑,闻言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清爽又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林天啊,有理想是好的。不过呢,规则怪谈之所以是怪谈,就是因为大家都默认了,而且某种程度上,它可能真是为你好。老实上课吧,别想那些没用的了。真要活动,等运动会呗。”
连叶瑜都这么说!林天感觉自己的“革命队伍”还没拉起来,就要分崩离析了。
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了“交际花”兼团支书云苏怡身上。她人脉广,在女生中影响力大,如果能获得她的支持……
“苏怡姐!”林天凑到云苏怡座位旁,语气诚恳,“关雅老师的音乐课啊!多好的陶冶情操的机会!就这么没了!你们女生肯定也不乐意吧?咱们是不是应该联合起来,发出一点声音?”
云苏怡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闻言,红唇一勾,眼波流转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酥媚:“想法挺大胆嘛~”但她随即摇了摇头,“不过呢,姐姐我觉得,多上点主课也没什么不好。关老师虽然美,但高考不考钢琴呀。你还是乖乖回去看书吧,嗯?”
连最爱美、最会享受的云苏怡都这么务实!
就在林天感到深深的无力,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幼稚”时,一个温温柔柔、却带着不容置疑清醒的声音,从云苏怡旁边传来。
是刚当选卫生委员的谢素笺。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扶了扶细框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天,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
“林天同学,大家都高二了,离高考越来越近。时间真的很宝贵。音乐美术体育固然能放松,但主课才是根本。我觉得唐老师和学校这样安排,虽然有点严格,但出发点也是为了我们好。你还是多看看书,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连一向以温柔婉约着称、说话轻声细语的谢素笺,都这么说!
林天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素笺那认真而平静的脸,又环顾四周——刘元在打游戏,赵壮在掰手腕,叶瑜在聊天,云苏怡在补妆,李清漓在假装看书实则偷听,其他同学也大多各忙各的,对他刚才的“激昂陈词”似乎毫无共鸣,甚至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不切实际?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夹杂着被现实当头棒喝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
痛心疾首啊!
民心不古啊!
说好的青春热血呢?说好的反抗不公呢?
怎么大家都这么成熟?这么务实?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颓然地垮下肩膀,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股“为民请命”的冲动在现实面前碰得粉碎后,林天消沉了小半天。
但少年人的不甘心,尤其是对美好事物被剥夺的不甘心,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烧不尽,吹又生。
正面“起义”行不通,同学们“麻木不仁”,新晋纪律委员同桌“官僚主义”……那就走别的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型。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虚拟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全新的社交账号。
然后,在一个午休时间,他躲在校园角落里,用这个账号,按照网上查到的市教育局公开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公式化的女声。
林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忧心忡忡的家长或者热心市民,磕磕绊绊、但又尽量清晰地陈述:“喂,您好,是市教育局吗?我要反映一个情况。江淮二中高二年级,存在严重挤占学生音乐、美术、体育等副科课程时间的现象,违反了国家关于课程设置的规定,剥夺了学生全面发展的权利,影响了学生的身心健康……希望教育局能调查处理……”
他照着之前打好的腹稿说完,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似乎记录了什么,公式化地回复会“转交相关部门核实处理”,便挂断了。
挂了电话,林天既兴奋又忐忑。
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一件可能撼动规则怪谈的大事!
他甚至开始想象,教育局派人下来调查,学校领导慌了手脚,副科老师们扬眉吐气,同学们对他投来崇拜的目光……
然而,现实的走向永远比想象更骨感,也更高效。
举报电话打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在第二天晚自习刚开始不久,年级部主任“朱黑脸”,阴沉着脸,出现在了高二(2)班教室门口。
“林天,出来一下。”朱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瞬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天。
林天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硬着头皮,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站了起来,跟着朱主任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惨白,朱主任背着手,脚步沉重。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在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停下了脚步。
“林天,”朱主任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他,“昨天中午,你是不是用了一个虚拟号码,给市教育局打电话,举报学校挤占副科课程?”
林天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查出来了!而且查得这么准!
“我……我……”他想否认,但在朱主任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用狡辩!”朱主任厉声道,“你以为用虚拟号码就查不到了?教育局那边一接到这种涉及具体学校、具体年级的匿名举报,尤其是这种课程设置问题,第一时间就会反馈给学校自查!学校通过技术手段……哼,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瞒得过谁?”
林天的脸瞬间白了。
“林天同学!”朱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叫无事生非!叫扰乱学校正常教学秩序!高二了,时间多紧张?学校、老师辛辛苦苦为你们安排课程,调整进度,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你倒好,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反而去搞这些歪门邪道!还举报?你举报什么?啊?”
“可是……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也是课啊……”林天低着头,小声嘟囔,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也是课!但主次要有分别!”朱主任的音量陡然提高,“高考考音乐画画跑步吗?不考!那就得给更重要的科目让路!这叫资源的合理配置!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大局?学校难道不比你会安排?”
他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冰冷:“这次念你是初犯,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学校不公开处分你。但是,林天,你给我记住!下不为例!再搞这种小动作,就不是叫你来谈话这么简单了!回去写一份两千字的深刻检查,明天早自习前交到我办公室!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天闷声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回去上自习!好好反省!”朱主任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林天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走廊的灯光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能感觉到背后朱主任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也能想象到教室里同学们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推开教室门,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他不敢抬头,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满了挫败、羞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仅没能改变什么,反而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虚拟号码?
自以为是的“举报”?
在学校的“技术手段”和大局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起身离开。
老唐端着枸杞杯,慢慢踱到讲台前,目光扫过还趴在桌子上的林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教室。
那声叹息,比任何训斥都让林天难受。那里面,有无奈,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早知如此的疲惫。
刘元凑了过来,拍了拍林天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哥们儿你真敢干”的佩服,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天哥,牛逼啊!敢举报规则怪谈!虽然结果……咳,但勇气可嘉!”
林天懒得搭理他,甚至没抬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刘元讪讪地笑了笑,溜了。
教室里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
林天依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涂乱画。
画一些扭曲的线条,画一些自己也看不懂的符号,或者只是机械地重复写着“副科”、“举报”、“检查”、“规则”这些字眼。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