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姐,就是这了。”
黑暗中,梁雪压低嗓音,抬手指着前方那栋矗立在荒草丛中的烂尾楼。
姐姐抬颌,顺指望去。
她站得笔直,夜风把她的长发扬起,一身极简的纯黑风衣猎猎翻动。
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纤指,姐姐习惯性将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朱大发。
洪虎堂里那个手脚不干净,卷了账本和现金潜逃的白纸扇。
这头蠢猪大概以为,躲到城东这种鸟不拉屎的烂尾楼里,就能避开洪虎堂的眼线。
“葵姐,直接上去做掉么?”
梁雪站在落后半步的位置,手腕活动了一下。
她今晚换了件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下身是同色系的束脚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软底作战靴。
“不急。”
姐姐语调平缓,“账本没找到前,先留他一口气。”
二人正欲隐入暗处靠近,梁雪的脚步却倏地一顿。
“葵姐,你看那边。”
顺着梁雪视线望去。
烂尾楼边侧的荒草坝子上,歪歪扭扭地停着一辆崭新的哑光黑色小电驴。
而通往烂尾楼的楼梯入口处,正有两个娇小的人影一前一后地往里走。
距离虽远,但当那个走在前面的少女侧过身时,手中闪光灯恰好扫过了身后女孩的脸颊。
齐耳短发,模样与亲弟弟仅为近似。
姐姐冷冽的瞳孔骤然紧缩。
芯儿?!
那个与自己撕破脸皮的亲妹妹,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那是……”
梁雪显然也认出了妹妹,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姐姐,“葵姐,你妹妹怎么会来这?”
还没等姐姐开口,烂尾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哐当!哐当!哐当!
这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颤动着姐姐的内心。
几乎是一瞬间,姐姐脑海中所有的理智,全被一股恐慌烧得一干二净。
朱大发那群人穷途末路,现在就是一群疯狗!
芯儿若是撞上他们……
“阿雪!”
“是。”
话音未落,梁雪整个人已贴着地面激射而出,灰色的残影登时隐入了烂尾楼那黑洞洞的楼道口。
紧接着。
身披薄长风衣的姐姐踩着露趾细高跟,大步朝着烂尾楼决绝踏去。
……
“所以,你说的私事,到底是什么事?”
夜里八点。
大桥洞,津门烧烤的露天排档前。
我随手将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扔在桌上,顺势拉开一张红色塑料椅坐下。
周遭人声鼎沸,烟熏火燎。
万里叶倒也不客气,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打开一瓶冰啤酒。
灰色兜帽早被她拨到脑后,露出一头半遮眼的银白短发。
“私事一词,只是不想让你那小女朋友晓得。”万里叶仰脖灌下一大口,长呼道。
“得,我女朋友现在不在。”
我抓起一把肉串,靠在椅背,“你大胆说。”
“你倒挺听她话。”
万里叶好奇,“她让你跟她回家,你就真准备回,妻管严?”
“我那叫尊重。”
“呵。”
嗤笑一声后,万里叶放下酒瓶,忽然用她那双带着泪痣的厌世眼直勾勾盯着我。
好一会儿。
“你了解你妹妹吗?”
没头没脑的,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万里叶身子往后一靠,塑料椅发出咯吱一声响,“我跟在根叔身边,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你那个妹妹,我虽然只见过几次,但她给我的感觉,很怪。”
“哪怪了?”
我有些不悦。
自家妹妹再怎么不听话,那也是我的逆鳞,轮不到外人来评头论足。
万里叶没在意我的态度,自顾自说道:“姜妍那个女人是什么德行,我最清楚,她自以为聪明,喜欢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拿捏别人,把别人当狗耍。”
“她以为你妹妹就是一条贪财、虚荣、随便给点甜头就能牵着鼻子走的狗。”
“但其实呢?”
万里叶回忆,“我在暗处观察过你妹妹,当姜妍看着她时,她是一副唯唯诺诺、楚楚可怜的受气包模样,可只要姜妍一不注意,你妹妹眼底透出来的那股子冷漠和算计……啧,那绝对不是一个初中生该有的眼神。”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淡淡地盯着万里叶。
“你妹妹是个天生的戏子,她非常善于伪装自己。”
“哦,挺好的,那省的我操心了。”
我咬下一口羊肉串,无所谓般咀嚼起来。
“那如果我和你说,你妹妹早与黑社会有关系呢?”
“!?”
“喂帅哥!你冷静些,听我说。”
万里叶赶忙抬手下压,示意我坐下。
“这事,还得从根叔替你平姜妍那桩梁子说起。”
“……”
我皱起眉头,耐着性子重新坐回塑料椅上。
“那天你走后,根叔马上就把姜妍叫到了大桥洞,当着几个堂口管事的面对她说,让她从此以后,不许再找你们麻烦。”
我点点头,心中感叹,这万里根的作风真是干脆利落。
“但问题就出在平这事儿的时候。”
万里叶眼眸微敛,“根叔手底下有个兄弟,当时听提起了符芯儿这个名字,随口嘀咕了一句:‘符芯儿?那不是白堂那边那个女孩吗?’”
“白堂?”我满脸错愕。
“我们叫双龙会,字面意思,两条龙,一黑一白,堂口也是分居的。”
万里叶说:“根叔带的是黑堂,干的是脏活,收保护费、看场子;而白堂,穿西装打领带,做风投、洗黑钱,专门负责跟上面那些大佬打交道。”
万里叶盯着我的眼睛:“那个兄弟说,你妹妹和白堂那边的头儿,关系颇深。”
“不可能!”
我嘭地一拍桌子,低声叱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书都没读几年,怎么可能会和黑社会的头儿有关系?!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面对我的失态,万里叶不为所动。
“你爸,是不是很有钱?”她突然话锋一转。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符永贵先生那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
“那个男人……确实有不少钱。”
“那就对了。”
万里叶平静说,“据根叔的眼线说,你妹妹好像是偷偷用了你爸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商业机密,也可能是账本或者别的什么把柄,在白龙那儿换取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我妹妹真的从白堂那里换来了钱,她绝对不会过得那么紧巴巴的!
她为了区区三千块钱的所谓“高息返利”,甚至甘愿冒险去大桥洞赴姜妍那种的局。
如果她真有黑社会的财力支持,怎么可能还会到处低声下气地借钱?
“所以,这就是你今晚的“私事”?”我问。
万里叶摇了摇头。
“这只是根叔看在“你女朋友”面子上,特地让我嘱托给你的,让你自己心里有个底,别被你那好妹妹给卷进什么要命的局里。”
她伸手从灰色的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字条,屈指弹到我面前。
“其实我今天找你真正的“私事”,是来提醒你,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关于你代表根叔的堂口,跟白堂那群小年轻比试的事。”
“好好准备准备吧,别到时候在台上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