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郑骏感觉自己都能看到死去多年的爸妈了。
乐绮和夏荷点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饭菜，而是纯粹为了折磨他，特意吩咐
后厨特地做出来的垃圾。
甚至说“垃圾"都是夸它。
连猪看了都摇头。
满桌子的餐盘，只有那么一盘勉强算是绿色的拌凉菜。
其余的，全都是白花花的大肥肉。
纯粹的肥膘。
一层摞一层，一盘接一盘。
油光锃亮，散发着厚重腻人的荤腥气。
郑骏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别说肥肉了，吃的东西那都是相当考究的。
每一餐都带着餐标。
一顿饭少说也得千八百块打底。
结果到了这里，被夏荷与乐绮这两个晚辈，强行按着头吃这一桌子的肥肉。
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油腻从喉咙一直糊到胃底，整个食道都像被猪油刷了一遍。
吃到后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
分不清是生理性的反胃，还是被羞辱出来的狼狈。
不过。
郑骏确实算得上是个狠人。
满桌子那么多肥肉，他每一样都吃了不少。
就硬塞，硬咽。
尽管中途去了两趟厕所催，但他还是强撑着回到了桌上。
回到桌前的时候，先前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郑骏已经不见了。
头发披散下来，眼眶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油渍。
像刚从泔水桶里被捞出来一样。
相当狼狈了。
夏荷与乐绮对视了一眼。
该给的下马威，已经差不多了。
再搞下去，就过了。
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于是，乐绮抬起一只白皙的小手，随意地冲服务员挥了挥。
几个服务员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满满一桌子的肥肉撤了下去。
那些白花花的盘子被一一端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桌丰盛可口的农家菜。
冒着热气，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但郑骏满肚子都是肥肉翻涌的油腻。
看着这一桌子正经的菜，他的胃反而翻腾得更厉害了。
一筷子也吃不下去。
当然，这一桌子菜本来也不是给他准备的。
夏荷与乐绮各自夹了几筷子菜，细嚼慢咽。
与此同时，乐绮的助理冷冰冰地开了口。
"郑先生。
"刚才您自己也说了。"
"最近一段时间，您搞砸了很多事。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郑骏狼狈的脸上。
"来吧。
"跟我们讲讲。
"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郑骏张了张嘴。
刚要说话，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胃囊猛地抽搐，一股酸腐的气味顶到嗓子眼。
他连忙捂住嘴，弓着腰剧烈咳嗽了几声。
又接连打了几个油腻腻的饱嗝，浓郁的肉腥味从喉咙里直冲鼻腔。
差点当场吐在桌子上。
好在他反应快，猛灌了一大口白酒。
五十三度的烈酒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底，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肥腻感
压了下去。
"咳咳一一”
郑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
“是这样的。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郑氏集团内部，突然出现了很多黑料。
他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这些黑料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不仅牵连了郑氏集团的核心管理层，甚至连上下游的合作伙伴，都被波及
其中。
"很多合作方开始观望，有几家甚至直接暂停了业务往来。
"啊，黑料啊。"乐绮挑了挑秀气的眉眼。
她单手托腮，语气轻飘飘的。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商业竞争，向来如此啊。
乐绮自己就有三个姐妹。
虽然乐家内部的斗争没有郑家这么惨烈，但这种血亲之间为了利益互相争
夺的丑态，她见得多了。
一点都不新鲜。
“你好歹也是郑家话事人中，最有力的争夺者。
"要是区区几分黑料，就把你给干掉了。"
"那以后，我要怎么相信，你能治理好郑家呢？"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郑骏。
"要知道，我和夏小姐在你这里，可是砸了不少钱呢。
她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可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投钱的目的，自然就是为了回报。
“如果投资没有回报的话，那我们可就要自己动手去拿了。
"你说是吧，郑叔。
郑骏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这个乐绮，明明还是上大学的年纪。
可她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压得
人喘不过气来。
真是要了亲命啊！
郑骏在心里叫苦。
面对乐绮释放出来的气场压力，他只能把姿态摆到最低。
低下头，承认错误。
"很抱歉，乐小姐。"
"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扫了一下。
"不过，我已经查到了。
"这件事背后的主使是谁。
夏荷闻言，慢条斯理地交换了一下翘起的大长腿。
修身的深色商务裤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流畅的腿部线条。
她端着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睨视着郑骏。
"郑叔。
"背后谁是主使，我们不感兴趣。
"我们只对钱感兴趣。
另一边。
乐绮也跟着轻哼了一声。
她端起桌上精致的瓷杯，浅浅抿了一口茶水。
然后放下杯子，用同样甜软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对哦。
"我们只想知道，什么时候你能成为郑家的话事人。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
"除此之外一-”
第二根手指也竖了起来。
"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第三根。
"什么时候，能开始盈利。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对吧，郑叔？"
郑骏又一次抬起手，擦了擦额前不断沁出的冷汗。
手背已经湿透了。
他环视了一圈。
整个房间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
他深吸一口气。
沉声说道。
"是的，我明白。
"但是，背后主使是谁，这件事真的很关键。
"也许她手里，就有郑氏集团所有高管的黑料。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是一一"
话还没说完。
乐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刚刚夏荷不是已经说了吗？"
她的语气不再甜软，而是变得森冷起来。
"我们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你们郑家内部的事情。
"你们自己去解决。
"我们只关心，扔到你身上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能不能回本。
“能不能产生收益。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侯晋廷，终于开口了。
"郑先生。"
"如今这个年代，每个人身上都有黑料。
"这些黑料，没有出现在你的手里。
"而是出现在了对手的手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郑骏嘴角抽了一下。
侯晋廷继续说道，语气冰冷。
"当时，是我力排众议，向夏家推荐的你，也是我忙前忙后给你攒出来两个
亿的投资。
“如果到头来，你当不了话事人，没办法给我们提供收益。
"这两亿的投资，就打了水漂。
他目光直直地钉在郑骏脸上。
"你应该明白。
“对我们而言，两亿打了水漂，意味着什么。
郑骏咬着牙。
他当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
夏家的侯晋廷，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这个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手段狠辣，行事果决。
早些年起家的时候，干过的缺德事一点也不少。
甚至比起郑骏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个亿，对夏家和乐家这种体量的顶级豪门来说，就是洒洒水。
打了水漂也不心疼。
账面上一笔可有可无的亏损而已。
但问题是，现在夏家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动荡时期。
夏家的老爷子，要为夏荷物色未婚夫。
同时，也要借着这个由头，为整个夏家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
家族的未来，就押在这次选人上。
那么多种子选手，各个行业的青年才俊，都在铆足了劲发力。
明争暗斗，各显神通。
而侯晋廷押注的，就是郑骏。
郑骏这张牌，他压上了自己的全部筹码。
一旦郑骏垮了，意味着侯晋廷在夏家不可能再走下去了。
两个亿打了水漂只是表面。
真正致命的是，他将彻底失去争夺夏家上门女婿的资格。
那张入场券，会被别人抢走。
而像侯晋廷这种人，是输不起的。
所以，郑骏不能失败。
他已经绑了太多人的利益链条。
他就像一根绳子，一端系着自己，另一端连着侯晋廷的全部前途。
一旦他断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乐家和夏家，尤其是眼前这个侯晋廷，绝不可能放过自己。
夏荷与乐绮，对这种"谁在背后捣鬼"的事情确实不感兴趣。
她们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但侯晋廷不一样。
侯晋廷会感兴趣。
因为侯晋廷押了注。
因为侯晋廷输不起。
既然输不起，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帮自己翻盘。
所以。
等散场之后，自己得找个机会，跟侯晋廷单独谈谈。
看看他那边，能不能再给自己提供一些支持。
毕竟现在，侯晋廷和他，算是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利益共同体，谁也跑不掉。
心里做出这个判断之后，郑骏便不动声色地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然后，开始了他在商场上最擅长的那一套。
吹牛逼。
他将郑氏集团吹得天花乱坠。
一个又一个饼画出来，圆得滴水不漏。
同时，他也在巧妙地贬损着其他竞争者。
郑子优任人唯亲，格局太小，支撑不起大局。
郑慧慧靠脸上位，根基不稳，早晚翻车。
郑国兴老迈保守，思维僵化，迟早被市场淘汰。
一个一个地贬。
一点一点地踩。
最后，围绕着郑骏自己的核心优势不断地鼓吹，反复地强调。
唾沫横飞，神采飞扬。
尽管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狼狈。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请二位小姐放心，这次话事人的竞选，我百分之百会成功！"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
开始抛出真正的甜头。
"一旦我上位。
“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百分之十，返还给夏家和乐家。
他的目光在夏荷与乐绮的脸上分别停了一瞬。
"除此之外，等我成为话事人之后。”
“会将郑氏集团的原始股，分出一部分给两家。
这个条件，确实够丰厚了。
“不过一-"
他的话锋一转。
语气忽然变得恳切起来。
"现在正是话事人争夺的关键时刻。
“最后冲刺阶段。”
"所以，为了这些即将到手的利益。
"还需要两家，继续再投入一些资金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眼皮，试探性地扫了一圈众人。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亿。"
"再给我一个亿。
"我就能把话事人的位置，稳稳拿下。
夏荷与乐绮对视了一眼。
两个年轻的女人，隔着圆桌，无声的交换着眼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很显然。
郑骏给出的条件，确实相当丰厚。
原始股。
百分之十的追加回报。
而且之前已经砸进去三个亿了。
就这么放手的话，三个亿可能真的就没了。
但如果继续再砸一个亿的话，钱又太多了。
不是拿不出来。
而是值不值的问题。
于是，乐绮冲身边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会意，走到郑骏面前。
"郑先生。
"请您先到外面稍候一下。
郑骏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侯晋廷。
然后点点头，站起身，跟着助理走出了房间。
珠帘在他身后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然后归于沉寂。
房间里。
只剩下了夏家与乐家的利益相关之人。
热气腾腾的农家菜，还摆在桌面上。
但此刻没有人动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夏荷与乐绮身上。
夏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平淡。
"说说吧一一”
"各位怎么想？"
短暂的沉默过后，侯晋廷第一个开口了。
"夏小姐，乐小姐。
"我们之前已经给郑骏砸了三个亿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眼下，只要郑骏再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成为郑家的话事人了。
他加快了一点语速。
毕竟，这事儿是他牵头的。
如果回头被夏家认定为投资失败，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于是，他希望通过更快的语速，让自己说出去的话，更可信一些。
"而且，他还给咱们开出了那么优厚的条件。
"原始股，百分之十的追加回报。
"这些筹码，放在平时想都不敢想。
侯晋廷的目光，在夏荷与乐绮的脸上来回扫了一下，试图从她们的表情里
读出点什么。
但夏荷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乐绮则是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读不出任何信息。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我们应该加码投入。"
"一个亿，完全在我们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话音刚落，夏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侯晋廷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像是被冰凉的刀片划了一下。
寒意直透骨髓。
与此同时，乐绮也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侯晋廷被两个人同时盯着，心里一阵发虚，后背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干笑了几声。
"当然，我刚才说的那些，也仅仅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他往回缩了一步，语气软下来不少。
“最终拍板的，还是您二位。
"那一一"
他试探性地看向夏荷，又看了看乐绮。
"您二位觉得如何呢？"
夏荷还没开口，乐绮先说话了。
“郑骏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
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说真的，给他三个亿都嫌多了。"
侯晋廷的嘴角抽了一下。
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不过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乐绮继续往下说，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栗色的发尾。
“在我看来，他有个屁的能力。
"连那些黑料都摆不平，被人在背后捅成筛子了都不知道还手。
体计划了。"
"不仅自己在郑氏集团的根基被毁了大半，甚至都已经影响到我们这边的整
她轻哼了一声，松开手指，那缕卷发自然回弹。
"我看啊，郑骏就只有吹牛逼的时候最厉害。
侯晋廷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嘴唇动了动想替郑骏辩解几句，但乐绮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她扒拉了一下手机，然后手腕一转，将屏幕朝向众人。
上面显示的，是另外几个候选人的资料。
照片、资产规模、竞争优势、近期动向。
一条一条，整理得清清楚楚。
"要我说啊一-”
"还不如换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