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安和黄倩柔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颗信号弹的事情他问过了林小六,林小六说禁军傍晚在城外的官道上放了信号弹之后就散了,没进城。
至于信号弹是打给谁看的、传达了什么消息,没人知道。
青州府衙那边也没有派人来通知。
林正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北边官道方向的天空,然后收回了目光。
不管禁军来干什么的,今晚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家里人把节过了再说。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厨房里就开始忙活了。
丫鬟们进进出出,灶台上热气腾腾地蒸着一笼又一笼的元宵。
林老太亲自坐镇厨房,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时不时地戳一个元宵检查火候。
老太太平时不怎么管事,但每逢年节必定亲自下厨——这是她当了一辈子穷家寡妇养成的习惯,总觉得不自己动手就不算过了节。
正堂里摆了四张圆桌,拼成一条长席。十几把椅子围了一圈,每把椅子前面都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元宵。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林正安的位子。
妾室们陆陆续续进了正堂。
王三娘抱着繈褓里的长子先进来。
她还在坐月子,本不该出门见风,但元宵节她不肯缺席。
林老太让人给她搬了一张软榻放在角落里,铺了三层棉褥子,又罩了一扇屏风挡风。
王三娘坐在软榻上,把孩子放在身边,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满足——那种满足不是张扬的,而是像热好的米酒一样慢慢渗出来的。
黄玲儿跟在她后面进来,抱着长女。
她比三娘利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就开始单手抱娃单手舀元宵吃,吃相生猛,被林老太瞪了一眼才放慢了速度。
卢彩莲抱着二子坐在了三娘旁边。
她今天话格外少,但脸上的表情比以前都踏实。
以前她在这个家里总有一种微妙的尴尬——她是三嫂,又是妾室,两个身份叠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现在孩子生了,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位置。
她把繈褓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直了。
小惜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饼——丫鬟拦了三次没拦住。
她抱着次女,姿势很别扭,像是抱了个西瓜又怕西瓜掉又怕西瓜被偷。
林正安看她一眼,她立刻理直气壮地说:"这次不是偷的!是厨房大娘给的!"
"厨房大娘给你的你就吃?"
"大娘说元宵是甜的,小惜吃甜的容易吐,所以给了饼。"小惜振振有词,然后凑到林正安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夫君,妾身发现一件事——女儿的鼻子好像比昨天小了一点点。昨天像蒜头,今天像蚕豆。"
"那是因为你看习惯了。"
"不是!真的小了!"小惜坚持。
林正安懒得跟她掰扯,把她按到椅子上,把那块芝麻饼没收了推了一碗元宵到她面前。
小惜盯着元宵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脸皱成一团——太甜了。
她把碗推给旁边座位的冬香,被冬香一巴掌拍了回来。
冬香抱着三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舀元宵,嘴里还嘟囔着:"小惜你吃你的,别往老娘碗里扒拉。"
"好冬香,甜的不好吃……"
"甜的怎么不好吃?甜的才好吃!"
"那甜的给你,你给我饼。"
"老娘没有饼!"
两个女人为了一个元宵和一块饼吵起来的画面,让整张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于婉晴抿着嘴笑,肖晴捂着嘴笑,尹倩倩笑得把元宵呛进了鼻子里。
连蓉抱着肚子笑得直喊小心孩子,明月在旁边给她拍背。
黄倩柔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杜秀秀低着头吃元宵,肩膀一抖一抖的。
玉宁坐在最角落里,手里习惯性地撚着佛珠,但脸上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林正安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们。
十七个女人——不对,这张桌子上现在坐了十三个,还有四个在济南府没回来——十七个女人,五个婴儿,加上林老太和林小六那些护卫丫鬟,满满当当几十口人。
她们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抢食、斗嘴、哄孩子、笑成一团。
这种画面如果在外面的人看来,大概会觉得这个家的主人治家不严——妾室们上桌吃饭也就算了,还敢在夫君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但林正安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家。活生生的,热腾腾的,有烟火气的家。
"夫君,你的元宵要凉了。"于婉晴轻声提醒他。
林正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四个白白胖胖的元宵,咧嘴笑了一下,舀起一个塞进嘴里。是芝麻馅的。甜。
桌上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孩子们被陆续抱回房里睡觉,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上了茶水和糕点。
几个妾室陆续散了,最后只剩下于婉晴和肖晴还坐在林正安旁边。
于婉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睛半闭着,脸上挂着满足的倦意。
肖晴望着窗外,那里有灯——正月十五的花灯。
青州府城不大,但元宵的花灯年年都有。
从院子里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街坊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爆竹声和三两行人的说笑。
"夫君。"肖晴忽然说。
"嗯?"
"今天真好啊。"
"怎么个好法?"
"就是……"肖晴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这种好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心动魄的,而是在一张桌子上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吃元宵的那种好——吵闹、世俗、平淡,但让人心安。
"以后每年元宵都这样过吗?"她问。
林正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火。
远处又有信号弹升起来——不是猩红色的,是黄色的,在夜空中炸开成一团黄色的火花。
位置比昨晚更近了。
"以后每年元宵,会比今天更好。"他说。
肖晴轻轻笑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撒谎——或者不是撒谎,只是把"以后"说得太肯定了。
她窥见过未来,知道那些黑的东西正在逼近。
但她今晚不想戳破。
今晚是元宵,今晚这个家是完整的,今晚她的夫君坐在她身边,碗里的元宵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这已经够了。
林正安站起身,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出了正堂,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后院专门辟出来的炼丹房。
地脉石乳已经有了,灵泉水的配方需要的其他材料在药铺都能买到。
他关上门,取出系统配方,借着烛光开始配药。
灵泉水的配制不难,但程式繁琐。
地脉石乳需要在高温下融化,然后和其他药材按比例混合,最后用灵气启动。
林正安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完成了第一小瓶。
那瓶液体是淡绿色的,微微发光,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不是香,是干净,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后空气中那种味道。
他把它收进系统背包,推开门。
天边露出了第一缕鱼肚白。
正月十六的清晨,安安静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林正安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见了那个画面。
他头顶三尺处,那团一直模模糊糊的金色光晕,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不是一团光了,而是一条龙和一只凤的完整轮廓。
金龙盘踞在左,金凤翺翔在右,两道光影在空中缓缓旋转,投射出一片金色的光幕。
那光幕在不断扩大,从三尺扩展到五尺,从五尺扩展到一丈,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威严的金光之中。
帝王之气的转化,即将完成。
【帝王之气转化进度:98%……99%……】
【预计完成时间:一刻钟】
【警告:转化完成后将产生天地异象,方圆百里内的修炼者均可感知】
【建议:立刻选择开放区域,避免对宅院造成影响】
林正安没有犹豫。
他施展踏雪无痕,整个人化为一道残影冲出了宅院。
他需要找一个开阔的地方——不能在家里,不能在任何有人的地方。
帝王之气的转化爆发出的异象可能会伤到普通人。
他的身影在黎明前的街道上疾掠而过。北门——城外——牛角山的方向——山顶那片开阔的岩石平台——
他停在了山顶。这里是牛角山的最高处,脚下是一块平坦的巨石,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把最后一颗聚气丹含在嘴里,盘膝坐下。
【帝王之气转化进度:100%】
【转化完成!】
天地之间,轰然一声。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灵气的震荡。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林正安头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道光柱粗得像一座塔,金光中龙吟凤鸣之声不绝于耳。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灵气都在向这道光柱汇聚,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漩涡。
青州府城中,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他们看不见光柱,但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从脚下传来,从头顶压下,从四面八方涌来。
婴儿啼哭,狗群狂吠,马厩里的马不安地踢着蹄子。
禁军驻扎的城西营地里,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京城……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