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托梦

惟光平躺在梨花塌上,拥着柔软蓬松的锦被,闭目休憩。这处客房简朴雅致,木窗疏朗,案上只摆一件青瓷素瓶,斜插几枝绿萼,芗泽盈室。

她原想梳理一番心绪,孰料睡意渐沉,周遭光影渐渐变得虚浮。

月光如水,一道白衣身影自氤氲花香中踏步走来,眉目清隽,立在梨花塌前,静静望着榻上阖目之人。

他端详着惟光的睡颜,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稍一定神,伸出手指覆向她的额头。

陡然颈后一窒,椎骨几尽断裂,血腥漫扩胸腔,他艰难侧过头,不由得双目圆瞪。

身后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玄色中衣的男子,乌发垂落,面如冷玉,未着外袍,显然是急急赶来,眉眼覆着寒霜,此刻正掐着他的脖子,五指缓缓收力,几乎将他最后一缕孤魂拧碎。

“我……咳……我并非想要伤害这位仙子……”白衣人艰涩解释,又苦笑道,“我何曾有这种能力……”

“是吗?”裴镜微眼底阴恻,并未放手。

一缕阴森的鬼气在僻静的厢房里蔓延,桌上的绿萼尽数枯死。

惟光倏然睁眼,也被他周身萦绕着的森寒戾气震得心头一紧。

她起身劝阻,又有两道身影穿墙而入,窗纸扑朔声响,本就不甚宽敞的房间里霎时变得好不热闹。

那两人一黑一白,身长十尺,魁梧得不像样,皆面目可怖。黑面獠牙,白脸垂舌。

“孽畜,久留人间意欲何为?”

黑白无常厉声道,手中的勾魂锁发出簌簌寒响。

二鬼机械地念完出场台词,才发觉这间屋子里气氛异常,有比他们更强大的灵力笼罩在这片天地,竟不只一股。

这才肃气凝神,撑开双目,榻上青衣女子仙姿容颜,想来是下凡的仙娥。

虽不知她为何在此,但他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会干涉他们办公事。

但,另外一缕灵力……

二鬼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骤变,慌忙伏地叩首:“小臣拜……拜……见大王。”

“哼。”裴镜微收回手指,捻了捻指尖,白衣男子无力倾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黑白无常很有眼力见地伸出勾魂锁。

“二位且慢——”惟光施法定住勾魂锁,将萎顿的白衣男子扶到榻上安置好,抬眸望向裴镜微,“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又柔声问这鬼,“你是要托梦于我?”

裴镜微瞥了这鬼一眼,转身对黑白无常道:“你们先退下。”

“是,小臣告退。”二鬼如蒙大赦,只恨在阴间没多长两只脚,一溜烟便不见了。

那白衣郎君气若游丝,脖子上五根指印如烈火般将他的皮肤炙成炭色,饶是惟光俯身倾耳去听,只听到一串细碎的痛苦呢喃。

她蹙眉看向裴镜微,只听他冷声说:“本王只会杀人,从来不会救人。”

惟光收回目光,低声施咒,缕缕萤火般的粼光渗入男人身体,脖颈上那处黑色的血印才缓缓退去。

良久,那男人复苏过来,辨清形式,便死死攥住了惟光的衣袖,眼眶赤红,满目悲怆。

一切,要从那年春江水暖开始说起。

柳家山庄的房屋并不多,但土地面积广阔,依山傍水,连着几片湖泊良田,再远处,便是莽莽群山。

那日陌上花开,杨柳依依,他同兄弟姐妹几个从野山林里大摇大摆走出来,望着碧波荡漾的澄净湖水,心动不已,便成群结队地淌进翡色的湖水中,沐浴春光,欢跃非凡。

湖中还有几只家养的鸭鹅,各个丰腴肥硕,碧眸明亮。

他们一见如故,游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啄毛,分享鱼虾,“嘎呀——”便成了好朋友。

只不过他们都是麻色、黑色、墨绿色,就连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是彩色斑斓,只有他一只野鹅,身在草野,却是纯白无匹。

他正沉浸地梳理着自己发着光的羽毛,爱惜不已。

岸上突然传来些许动静,几个凡人在迎风放着纸鸢。

一只麻鸭戳戳他的喙,目光骄傲:“看,那位便是我们家小姐,多亏莺莺小姐的菩萨心肠,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才能在此悠闲度日,终老此生。”

他自生好感,好奇仰起脖子,撞见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双眸一凝,如被身定,在湖面伫立多时,直到天边霞光散尽,三姐用羽翼轻轻碰了碰他。

“快游啦,六郎。”

顿觉同伴皆已游至岸边蒹葭下。

后来几日天公都很作美,日日晴光潋滟,凉风和煦。

柳家小姐每日都要从岸边经过,或跑或跳,是及其活泼明艳的一个豆蔻少女。

他在水中相随。

七月菡萏盛放,荷香沁脑,她伸手摘枝,险些坠湖,他衔了花枝,垂放在她裙边。

她含笑轻抚他额顶,又戏将荷叶给他做冠,亲手为他剥莲子。

再后来,他就成了柳家豢养的鹅。他自作主张,倾他一身白绒,献给她一件霓裳羽衣。

他学会了幻化成人,作了柳府一名寻常杂役,因面容生的好,很快得到小姐青眼。

小姐爱进城听戏,他便日日相随。

听完戏,小姐总是神情激动,泪眼汪汪,他便温声安抚,为她拭泪解愁。

小姐就请他吃冰糖葫芦,吃芝麻汤圆儿,带他去看花看灯看龙舟游船,寅夜方归。

如此岁月静好,情愿相伴到灰飞烟灭。

夏尽秋来,落叶纷飞,兄弟姐妹们即将南迁,他去山中跟他们告别。

返程时寒风骤起,荒山野岭一片死寂,四下不见活物。

他惦念着帮她寻觅染甲的颜料,全然未曾察觉周围的变化。

行至铺满落叶的山谷,那殷红色的凤仙花就矗立在半山腰上,好似对他盈盈含笑。

他抬步欲往,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虎啸。

风声戛然一滞——

那是一只与他一般皮毛如雪,却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的兽王。

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枯黄的落叶上只余下几根白毛,几滴残血。

他身轻如雾,便知已不在人间。

惟光黯然无语,似是不能相信,半晌终于凝涩开口:“寅奴吞吃了你,还变成你的模样,日日陪柳家小姐身边……”

白衣鬼泪流满目:“弱肉强食或是天命,我疏于戒备,死亦无恨。但他不当夺我形貌、冒我身份哄骗小姐,使我不能瞑目于九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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