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逛青楼

苏州城,宋府。

宋怜月走下马车,裙摆刚在踏脚凳上落定,台阶下那七八个下人仆妇便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恭迎夫人回府!”

管家徐安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腰弯得极低:“夫人一路辛苦,老奴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膳食,夫人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饭?”

宋怜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几分暖意。离家三月,总算回来了。

这些下人对宋怜月的态度都极为恭敬,这恭敬不是表面功夫,而是实打实的敬畏。

府里上上下下心里都清楚,宋家真正的主人是谁。不是那位入赘的姑爷,而是眼前这位端庄貌美的夫人。

宋家十多代的基业,如今全系于她一人之手。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宋怜月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

她提起裙摆,率先朝大门走去。

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朝身后望去。

只见谢盛和张显两个人还站在马车旁边,勾肩搭背,聊得正欢。张显不知说了什么,谢盛脸上笑开了花,那副模样和方才在码头上判若两人。

宋怜月柳眉一蹙,扬声唤道:“谢盛。”

谢盛正听张显眉飞色舞地说着苏州哪家酒楼的姑娘弹曲最好,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疑惑地转过头来:“夫人,有什么事吗?”

宋怜月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压根没有跟过来的意思,银牙暗暗一咬,“你跟着我,一会儿有事交代你。”

谢盛这才依依不舍地拍了拍张显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张兄,那咱们说好了,晚上你来叫我。”

这次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满脸笑容地应下了晚上的邀约。

张显朝他挤了挤眼睛,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谢盛小跑着追上宋怜月,脚还没站稳,就听见她问道:“聊什么呢,笑成那副模样。”

看似随意一问,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几分质询的味道。

谢盛浑然不觉,收敛笑容随口敷衍道:“没什么,张兄就是给我介绍了一下苏州城里的风土人情,说这边热闹,让我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

宋怜月瞥了他一眼,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风土人情?她方才分明听见了什么“姑娘弹曲”,什么“包你满意”,这混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

可她又不好明着管束他。自己明面上也只是他的雇主,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去管教他的私生活。

宋怜月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谢盛跟在她身后,一脸莫名其妙。

夫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冷了脸?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吧?

他挠了挠头,实在搞不懂女人的心思,索性不再多想,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进了宋府大门,谢盛才真正感受到宋家的底蕴有多厚。

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绵延的院落一重接着一重,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光是前院就比他前世见过的那些什么“苏州园林”大出了好几圈,更别说后面还有一大片延伸出去的宅院。

一路上奇花异草遍布,假山怪石嶙峋,每一块太湖石的摆放都显然花了大心思。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半亩大小的景观湖映入眼帘,湖面上荷叶田田,几只白鹭在水边悠闲地踱步,湖心还有一座朱红色的凉亭。

谢盛暗暗咂舌。在这寸土寸金的苏州城里,光这个湖就值多少钱?他之前已经尽量把宋家往高了估计,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

翠儿之前说府里有百来号丫鬟下人,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夸张。

这一路上,光是遇见的丫鬟婆子就有二三十个,见到宋怜月纷纷退到路边行礼,规矩森严。

谢盛正看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谢侍卫。”

谢盛偏头一看,才发现宋知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落后了半步,正和他并排走着。

十六岁的少女个子刚到他肩膀,仰着小脸看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努力做出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我是宋知瑶。”她自我介绍道,声音比方才在码头上收敛了许多,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

谢盛对她的突然搭话略感诧异,不过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头:“宋小姐。”

宋知瑶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僵了一下。

他的态度和其他下人截然不同。既没有敬畏,也没有讨好,仿佛她宋家大小姐的身份在他眼里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宋知瑶心下微恼,面上却忍着没表现出来,又问:“谢侍卫是何方人士?”

谢盛脚步不停,心里却道:这个问题他连宋怜月都没告诉,怎么可能告诉一个小丫头片子。

于是反问了一句:“夫人没和你说吗?”

宋知瑶摇了摇头:“娘只说谢侍卫来自北地,具体是哪里,她没说。”

不是没说,是你娘自己也不清楚。

谢盛双手一摊,表情要多坦然有多坦然:“那不就结了,在下就是来自北方。”

宋知瑶一愣:“北方哪里?”

“北方就是北方。”

这极其敷衍的回答,让宋知瑶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她面色一沉,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什么人嘛!她放下身段主动和他说话,他却这般态度!书院里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想和她套近乎,她都不带搭理的,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识抬举。

本来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给这个新来的护卫介绍一下宋府的布局,谁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现在她是彻底没兴致了。

谢盛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一脸无所谓。

这就生气了?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这位宋家千金看上去不好相处,公主病太重,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好,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宋知瑶快步走回宋怜月身边,俏脸紧绷,一副谁惹了她的样子。

宋怜月低头看了女儿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了?”

宋知瑶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没事。”

宋怜月闻言,转头望了谢盛一眼。只见那少年正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地看着府里的景致,浑然不觉方才把自家女儿气成了什么样。

以她的聪敏,一下子就猜到了前因后果。多半是女儿主动凑上去和人说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然而她却没有替女儿打抱不平的意思,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当做没看见一样转回了头。

宋知瑶没注意到母亲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地生闷气。

走了好一会儿,穿过数道回廊和两进院落,终于来到内宅。

宋府分为内宅和外宅,内宅住着宋氏族人,以及几位客卿,外宅则住着下人以及护卫。

谢盛一路上留意观察,发现了一个颇为怪异的现象,宋家从上到下,几乎全是女子。

这一路走来,他见到的宋家男性族人屈指可数,阴盛阳衰已经不足以形容宋家了,这简直是个女儿国。

他想起陈春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嘴,说宋家这一代没有男丁,全是女娃。现在看来,不光是这一代,整个家族都是如此。

正想着,宋怜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女儿。

“知瑶,你带谢盛在四处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她又看向谢盛,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我还有些事要商议。你的住处我一会忙完了亲自给你安排,先跟着知瑶走走。”

“是,夫人。”

宋知瑶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目送娘亲和父亲并肩走进了正堂,宋知瑶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谢盛。

方才在外面娘亲在,她不好发作。

现在娘走了,她也不用再装了,小脸一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跟我来吧。”

语气干巴巴的,连个笑脸都欠奉。

谢盛也不在意,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宋知瑶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连头都不回,更别说给他介绍什么景致了。

谢盛倒也乐得清静,正好可以专心打量内宅的布局。

梧桐树下,一座小巧的凉亭掩映在金黄的落叶之中。夕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宋知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小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脚酸了,不想走了。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吧。”

说罢,也不管谢盛答不答应,径直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她随手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吩咐道:“去拿些糕点过来,再沏壶茶。”

丫鬟领命匆匆离去。谢盛也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飘进凉亭,落在石桌上,谁都没有伸手去拂。

丫鬟很快端来了糕点和茶水,四碟精致的点心摆了一桌,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碧螺春。

宋知瑶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小口抿着。谢盛也不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吃了起来。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咀嚼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宋知瑶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对面这人既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坐着吃糕点,仿佛自己不存在似的。

她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唰”地站起身,干巴巴地丢下一句“你在这儿等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拿起一块松子糖塞进嘴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府里的丫鬟们陆续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橘红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散落在院落间的星子。

谢盛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手肘支在石桌上,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

桌上的四碟糕点已经被他一个人吃了个干干净净,连茶壶都见了底。他摸了摸肚子,糕点毕竟不顶饱,这会儿又开始咕咕叫了。

宋怜月也不知是没忙完,还是压根把他给忘了。

谢盛又等了一刻钟,实在坐不住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站起身按照来时的记忆朝外宅走去。

内宅的路九曲十八弯,他七拐八拐绕了好几圈,中间还走错了两次,最后一路问着丫鬟婆子,总算找到了张显的住处。

张显住的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不大,但胜在清静。院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此刻正开着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谢盛敲了敲门。

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张显拉开门,一见是谢盛,顿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兄弟!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你倒先摸过来了!”

谢盛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肩膀一沉,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心想这汉子手上劲是真不小。

张显把他让进院子,边走边问:“对了,夫人把你分配到哪个院子了?咱以后说不定是邻居。”

谢盛一脸无语:“我还没住处。”

“没住处?”张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夫人忙着忙着就把我给忘了。”谢盛摊了摊手,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让我在凉亭里等着,等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张显一听,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嗨,我当多大的事。分配院落这种小事本来也用不着劳烦夫人操心,都是徐管家管的。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安排,正好我院子旁边就有一栋空着的,咱俩以后做邻居,串门也方便。”

谢盛心中一暖,朝他抱拳道:“那便多谢张兄了。”

“客气个屁。”张显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吃过东西没有?”

谢盛摇了摇头,肚子恰在此时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噜声。

张显一听这动静,乐得直拍大腿:“我说你小子真够精的,空着肚子专等我请客呢!走走走,今晚老哥带你奢侈一把,算给你接风洗尘!”

谢盛笑了笑,也不推辞。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出了宋府,各自去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便朝南城方向驰去。

张显带他来的地方叫胧月街。

谢盛还没进街口,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那味道混合着各种花香粉香,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刚吸了一口就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哈哈哈,习惯了就好!”张显见他那副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

谢盛揉了揉鼻子,策马跟着张显拐进了街口。

入目所及,整条街灯火通明,两旁的阁楼鳞次栉比,朱栏雕窗,飞檐翘角,每一栋楼前都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的名号。

街面上更是热闹非凡。

那些档次低一些的青楼,姑娘们直接站在门口揽客,穿得一个比一个清凉。

薄纱裹身若隐若现,藕臂粉腿在灯笼的光晕下白得晃眼,胆子大的甚至直接伸手去拉路过的行人。

档次高一些的则比较讲究,阁楼上摆着几个妙龄女子,或抚琴弹唱,或翩翩起舞。

悠扬的曲声从半掩的窗棂里飘出来,伴随着女子婉转的歌喉,倒还真有几分阳春白雪的味道。

谢盛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先给自己贴上高雅的标签,好吸引那些有实力又拉不下脸直接进青楼的客人罢了。

两人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勒住了马。

醉梦楼。

门面修得气派,朱漆大门两侧挂着一副鎏金对联,楼上悬着一排六盏大红灯笼,比其他家多了足足一倍。

张显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谢盛也跟着跳下马来,脚还没站稳,一个机灵的小厮便从门里窜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接过两人的缰绳。

“二位爷,是初次到访还是有相熟的姑娘?”小厮躬着腰,声音殷勤得恰到好处。

谢盛听着这句开场白,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既视感——这不就是找沐足技师的套路吗?

先生有熟悉的技师吗?

他嘴角抽了抽,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

张显显然是个老手,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碎银丢给小厮,然后报上了自己和谢盛的姓氏。

小厮接过银子一掂,眼睛瞬间亮了好几个度,态度也从殷勤变成了恭敬,腰弯得更低了:“原来是张爷和谢爷!二位爷楼上请,楼上请!”

他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一把推开醉梦楼的大门。

大门一开,里面喧闹的声浪便涌了出来。

小厮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大厅里高声喊道:“张公子、谢公子到——楼上雅间侍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整个大厅的嘈杂声都被他压下去了半拍。

大厅里坐着的客人们纷纷回头,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投来。那些陪酒的姑娘们也好奇地抬起了头,上下打量着新来的两位客人。

张显嘴角微微上扬,一脸淡定地负手而立,那派头拿捏得十足十,明显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谢盛则尴尬得脚趾在靴子里疯狂扣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忽然觉得和张显一起逛青楼好丢脸,这种进门先吼一嗓子的迎客方式,实在是让人羞耻度爆表。

“张兄!咱们快走吧……”

“别慌,淡定,淡定。”

张显气定神闲,老嫖客做派显露无疑。

小厮领着二人穿过大厅,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雅间很宽敞,布置得颇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和几把圈椅,角落里还点着一炉檀香。

最妙的是窗户正对着大厅的舞台,视野极佳,楼下歌舞表演一览无余。

张显大步走到窗边坐下,招呼谢盛随便坐,又对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雅间,轻轻带上房门。

谢盛在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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