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潮热

……

第三天下午,方若诗开始发高烧。

化疗后的免疫抑制引起的继发感染。港大医院肿瘤科的陈主任说问题不大,但需要隔离观察,探视时间压缩到每天一小时。

我没等探视时间。

晚上十一点,我从毕架山开车出来。方咏珊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动引擎,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一盅用保温袋装好的花旗参炖鸡汤放在副驾上。

“她喝不完。”

方咏珊说。

“剩下的你喝。”

……

港大医院夜间通道在薄扶林道侧门。

我停好车,从消防楼梯上十七楼。

楼梯间跟那天晚上一样,水泥台阶,声控灯,每走一层就亮一盏、灭一盏。

消毒水的气味从墙壁里渗出来,像这栋楼自己的体味。

肿瘤科走廊已经熄灯。地脚灯发着幽蓝的光。值班护士趴在护士台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耳机塞在耳朵里。

我没惊动她。

方若诗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床头灯橘黄色的光。

我推门进去。

她醒着。

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在看。眼睛半闭,嘴唇很干,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七。

“来了。”

她说。声音比昨天哑。

“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炖的汤。花旗参炖鸡。”

方若诗看了一眼保温袋。

“咏珊每次炖汤都要放太多盐。”

“这次没有。我提醒她了。”

方若诗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角纹路很深。

“你们母子两个,终于学会互相提醒了。”

……

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不在。

她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没有橘子,只有一杯水。

空气里只剩消毒水和方若诗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药膏混合着某种草本沐浴露的气味。

老牌子的,屈臣氏卖的那种深绿色瓶子的。

我把汤倒进碗里。瓷碗很烫。跟昨天在毕架山方咏珊递给我的那碗一样烫。

“喝一点。”

她摇头。

“喝不下。”

“一口。”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接过碗。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你从毕架山过来的?”

“嗯。”

“你爸呢?”

“养和。今天能自己拿筷子了。”

方若诗把目光移向窗外。

十七楼的窗户对着西环,深夜的维港只剩几盏航标灯。

海水是黑的,天空是更浅的黑。

两种黑之间有一道模糊的线,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界。

“今天下午启年哥哥走后.”

她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一次见你那天。”

……

床头灯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三十四年前。她站在毕架山老宅的院子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抱到她面前。

“你爸把你从养和抱回来。用一条灰色的毯子裹着。你的脸这么小。”

她用手比了一下,拳头大小。

“咏珊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她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抱。你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是我把你接过来的。”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现在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糯米纸。但三十四年前,这双手把一个婴儿接过去。姿势很稳。比任何人都稳。

“你那天哭了吗。”

“没有。”

方若诗说。

“你看着我。眼睛很大。然后笑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

“那个笑跟你爸一模一样。跟启年哥哥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你是他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长着他的脸,笑起来跟他一个模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没走。我留下来。把你从小抱到大。”

“若诗.”

“听我说完。”

她打断我。

“前几天我跟你说,我第一个爱的是你爸。你问我最后一个给了谁。我说.还能给谁。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她抬起头。

“但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什么话。”

“我是因为你爸留下来的。但我是因为你留下来的。”

她伸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那里有沈砚山烫伤的旧痕。

“你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你五岁骑单车撞桂花树。你八岁发烧四十度说胡话。你十二岁考第一名回来把成绩单贴在我房门上。你十八岁拿到港大录取通知书第一个跑来找我.所有这些,不是因为你像他。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看着我。

“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像我自己的人。”

……

病房里很静。

走廊的地脚灯透过门缝漏进来,把地砖的缝照成一条条蓝色的线。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

把她膝盖上的书拿开。

是那本《诗经》。

翻到的那一页是《邶风·击鼓》。

四句诗下面划了铅笔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诗。”

我叫她。

没有叫“若诗姨”。

“嗯?”

“三十四年前是你把我抱进这个家。现在.”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

“让我抱你一次。”

……

方若诗没有拒绝。

我把她从病床上抱起来。

她很轻。

比我想象的轻得多。

病号服下面几乎只有骨头。

肋骨硌着我的手臂,肩胛骨顶住我的胸口。

她身上那种草本沐浴露的气味更近了.苦的,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辛辣。

“抱我去哪。”

“窗户。”

我抱着她走到窗前。

十七楼的窗户是落地式的,外面有一个窄窄的窗台。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

她背靠着玻璃,玻璃很凉,她打了个颤。

白色的病号服被玻璃上的雾气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外面。”

她说。

维港的航标灯一秒闪一下。一下红,一下绿。海水是沉沉的黑色,把灯光揉碎在上面。

“你还记不记得,澳门黑沙环那天晚上。”

我说。

“记得。”

她低下头。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发着烧。三十八度七。

“那天你推开我。说不行.你是咏珊的儿子。”

“你还是咏珊的儿子。”

她说。但声音跟那晚不一样。那晚是一堵墙。今夜是一扇虚掩的门。

“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颧骨上那两团潮红。烫。烫得像一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石板。

“但我也是你抱了三十四年的那个人。”

她抬起眼。

橘黄色的床头灯映在她眼睛里。

那双眼,不管瘦了多少,不管眼眶陷得多深,还是那双把两岁的我从地上抱起来的眼。

还是那双十二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陈启年后脑勺的眼。

还是那双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厨房里对我说“干妈煮了面”的眼。

“砚清。”

她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很烫。三十八度七的体温从她的皮肤直接烧到我的嘴唇。没有一丝凉意。像是吻在一块被太阳烤热的石头上。

她的呼吸变了。本来很浅。现在变深了。每一口气都从喉咙里慢慢呼出来,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声。

我吻她的眉骨。

吻她合着的眼皮。

吻她颧骨上那两团红。

她的皮肤在发烧的状态下格外敏感,每一下触碰都让她轻轻地颤一下,像微风里摇摇欲坠的栀子花。

“砚清.”

她又叫了我一声。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很低,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会传染。”

“不会。”

“化疗.头发.”

“我不在乎。”

我把嘴唇从她的颧骨移到耳根。她的耳垂很小,耳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三十八度七让那层绒毛变成了湿的。不是汗。是烧出来的热气。

我含住她的耳垂。

她全身绷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那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此刻攥得死紧,每一根指节都发白。

“我怕。”

她说。

我以为她说怕病。

但她接着说:

“怕你看到以后,就不要了。”

我没有说话。我把她病号服的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

……

上衣滑到肩头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锁骨。

肋骨。

乳房。

小腹。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烧。

不是情欲的烧。

是化疗后的免疫反应,是白细胞在血管里打仗。

但烧得她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黄,是一种介于瓷器与陈年宣纸之间的淡金色。

她瘦了太多。

锁骨下面的窝深得能盛一勺水。

乳房的轮廓还在,但小了一圈,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像一架被洗了很多次的旧钢琴的琴键。

左边肋骨外侧,有一块巴掌大的瘢痕。

旧疤。

皱巴巴的,比周围的皮肤暗一个色号。

那是沈砚山烫的。

我把手掌覆在那块瘢痕上。

很烫。

“还疼吗。”

“不疼了。”

她摇头。

“真的不疼了。”

我把手掌按在那里没有移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她从窗台沿上微微带起来。她的背离开冰凉的玻璃,体温直接透到我的掌心里。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锁骨窝里。舌尖尝到咸味。不是汗。是体液的咸,是发着烧的女人的咸,是烧了四十一年终于退下来的潮水的咸。

她“嗯”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很轻,很好听。

不像是她发出来的。

像是她身体里另一个更年轻、更健康、更放肆的女人发出来的。

“砚清.”

她第三次叫我名字。这一次不是叫停。是叫继续。

……

我把她的病号裤褪到膝盖。然后是小腿。然后脚踝。医用的防滑袜是白色的,脚底有蓝色的小颗粒。我把袜子也脱了。

她的脚很凉。

发着烧,全身是烫的,唯独脚是凉的。

化疗病人的末梢循环不好。

我把她的两只脚握在手心里。

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每一根细小的骨头。

脚趾蜷着,指甲修剪得很短,上面还有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

是很久以前涂的了。

斑驳了一小半,新长出来的那一截是素白的。

“指甲油。”

她轻声解释。

“没来得及卸。”

我把她的脚趾一个一个地吻过去。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很凉。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看着我。咬着下唇。眼眶是湿的,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光。烧出来的光。比床头灯还亮。

“你以前给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她问。

声音沙哑得很性感。是那种从病床和隔离病房里挤出来的性感。不该存在的性感。

“没有别人。”

我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

“因为我三十五岁了。我知道好东西不能等。”

……

我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

抱到病床上。

单人病床很窄,两个人只能侧躺。

我把护栏放下,让她平躺着。

她的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枕头是医院的,白色的,套着消毒过的枕套。

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黑色的,还很厚.至少现在还很厚。

我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小腹上有一道旧纹。不是妊娠纹。是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很细,很淡,像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道疤。”

我说。

“你十七岁那年阑尾炎。启年哥哥在潮州谈生意。咏珊去陪他。只有我留在医院。”

“我记得。”

“你在病房里喊疼。医生说要再等四个小时才能手术。你就一直疼着。护士要给你打止痛针。你说不要。怕上瘾。”

我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划过去。很轻,像在翻一页快要碎掉的旧书。

“后来你疼得咬枕头。白色的枕套被你咬出一个洞。我把手伸给你。你咬了我一口。”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旧牙印。三十四年了,肉长回去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白色。

“这里。”

她说。

“你咬回来的。”

……

我用拇指抚过那道牙印。

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个位置。

她的脉搏在嘴唇下面跳。很弱,很快。化疗病人的心跳,每分钟九十到一百下,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蛾子,不停扑腾。

“若诗。”

我贴着那道牙印说话。嘴唇摩挲着皮肤,每一个字都变成一种微小的震动,传进她的血管里。

“那年在澳门黑沙环。你推开我。你说不行.你是咏珊的儿子。”

“我说过。”

“现在还是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我放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握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到了她胸口。

乳房不大。

下垂了一点点。

乳头因为发烧而格外敏感。

我只是用掌心轻轻复上去,她就全身一颤。

她的乳房在掌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发烧让她的皮肤变得很烫很干燥,像一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细砂纸。

乳头却是微凉的,立着的,硬硬的,戳在我掌纹上。

“现在不是了。”

她说。

声音很低。很低。但是很稳。

“现在你是程砚清。我是方若诗。你不是咏珊的儿子。我不是若诗姨。你是那个在澳门新葡京酒店里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男人。我是那个被你咬了一口又咬回去的女人。”

她抬起另一只手,放在我脸上。手心很烫。

“就这一晚。就这一晚。”

……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身上。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蹭着我的胸口。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后腰上。

腰椎一节一节地突出,脊柱两边的肌肉很薄,手指按下去几乎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会弄疼你吗。”

“不会。”

她摇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嘴唇贴着我锁骨上那个小时候骑单车摔出来的旧疤。

“你轻一点。现在轻一点就好。”

我进去了。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叫。不是哭。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吐息。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身体内部很烫。

比皮肤更烫。

发着烧的女人的体内,是湿热紧致的。

箍着我的那种触感不像以前.以前是柔韧的包裹,现在多了一层软软的疲惫。

像她的身体在忙着打仗,只剩一小部分力气来回应我。

但那一小部分力气,全用在了最对的地方。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开,一股滚烫的呼吸吹在我喉结上。她的瞳孔是涣散的,被烧得发亮,像两颗被高温熔化的琥珀珠子。

我动得很慢。

每一下都像在浅水湾退潮后的沙滩上走。

脚底陷进湿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她的身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岸边被潮水推来推去的一只空贝壳。

“砚清.”

“嗯。”

“叫我的名字。”

“若诗。”

“不是这个。”

她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出的气是热的。灼热的。带着花旗参鸡汤的味道。

“那个。”

“若诗姨。”

她抖了一下。

从脊椎的尾端开始往上,一阵一阵地痉挛,像触电。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嘴唇咬着我锁骨上的旧疤。

牙齿不重,只是含着那块皮肤。

“再叫。”

“若诗姨.”

她收紧了一下。里面。像一只手在攥。

“再叫。”

“若诗姨.若诗.”

她把脸仰起来。

看着我。

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红的。

发烧的红。

情欲的红。

四十一年前那个十一岁小姑娘在潮州会馆包粽子时的红。

“砚清.”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一截一截地掉在我脸上。

“砚清.砚.”

然后她不说话了。

她只是抱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锁骨和耳朵之间的那个位置。全身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退烧。

……

后来她睡着了。

病号服被汗水湿透了后背。

我把她放回枕头上,用毛巾擦去她额头的汗。

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我重新甩了一下,放在她腋窝里。

两分钟以后取出来。

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一。

烧退了。

我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窗外维港的航标灯还在闪。一下红,一下绿。天空和海之间的那条线已经开始发白。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

我看着她。她侧躺着,蜷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像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包完粽子以后累了,趴在潮州会馆的桌子上睡着了。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条信息。

方咏珊。

“她喝了吗?”

我回复:“喝了。烧退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天亮。”

三秒之后。

“好。”

又隔了两秒。

“若诗小时候最喜欢花旗参炖鸡。每次发烧都要喝。”

我捏着手机看着这句话。

看了很久。

灶台上的火苗。

冰箱里掏出来的花旗参片。

围裙上绣着褪色的桂花。

所有这些东西,都跟三十四年前那天一样。

只是换了人。

“下次炖汤我也想喝。”

我打字。

那边隔了五秒。

“想得美。”

但紧接着弹出来一个小表情。一只猫,抱着一个汤碗。汤碗上面冒着弯弯扭扭的热气。

方咏珊从来没有发过表情。这是第一次。

……

凌晨五点半,方若诗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还在。”

“你还在。”

我说。

她撑着坐起来。病号服皱成一团,扣子系错了排。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看着窗外那一小截灰白色的海。

“天还没亮透。”

她说。

“嗯。”

“那我再说一句。”

她转头看着我。

“昨晚的事.不要告诉咏珊。也不要告诉你爸。”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

她低下头。

“我从十一岁开始喜欢一个姓程的男人。四十一岁那年,跟另一个姓程的男人上了床。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也是最不后悔的事。”

窗外。海平线上浮起第一缕橙色的光。

航标灯灭了。

……

早上七点我回到的毕架山。

方咏珊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在晨光下亮成一道弯曲的弧线。桂花树上的花苞还是青的,一粒一粒,紧紧攥着夏天不放。

“回来了。”

她没回头。水柱喷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叶子一齐抖动。

“嗯。”

“保温袋在车上?”

“忘了。”

“去拿回来。下次还要用。”

我转身去车库。走到一半,她叫住我。

“砚清。”

我回头。

她站在桂花树下。水管垂在手里,水流在地上洇成一小滩。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鬓角那枚银色发夹一闪一闪。

“若诗是不是退烧了。”

“退了。”

“那就好。”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水弧重新喷起来。叶子一齐抖动。

“那就好。”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桂花树听的。

……

上午十点。

罗律师打来电话。

说沈砚山的第一批资产清算已经开始。

沈氏集团在香港的四处物业、两个泊位、一个货仓以及澳门路氹的未开发地块,全部进入评估程序。

预计总额二十六亿港币。

“沈先生让我转达一句话。”

罗律师说。

“什么话。”

“他说.三零八的窗帘今天早上拉开了。”

我站在毕架山二楼的窗前。对岸是九龙,再远一点就是浅水湾的方向。疗养院B座三楼,两扇窗户正对着。中间隔着一排还没开花的紫荆。

“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看到了她。”

挂掉电话之后,我翻到沈若琳的微信。上次对话停在昨天.她来签离婚协议的那天。

我打了一行字:“你妈今天拉开了窗帘。”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

“我知道。她昨晚打电话给我。说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说.恨了一辈子。余下的日子不想再恨了。如果他能每天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窗户.那就让他看着。反正她也看不见他。”那边又隔了几秒。

“她今天早上泡了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窗台上。”

“给他?”

“不是。给太阳。”

……

中午。方咏珊在厨房和面,要做潮州粉粿。

她把糯米粉倒在案板上,堆成一个火山口的形状。

中间挖个洞,倒进温水。

然后用手慢慢地把粉从外往里拢。

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稠的,乳白色的,沿着手背往下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手在粉浆里揉。指节有力,揉了几十年。

“你以前不怎么用表情。”

我说。

“什么表情。”

“猫抱着汤碗那个。”

方咏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

“若诗发给我的。她说这个像我。”

她把面团翻过来,按下去。反复按了三次。

“我觉得不像。”

她忽然说。

“猫太胖了。”

她把面团放在碗里盖上湿布,转过身来,用围裙擦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砚清。”她说。

“嗯。”

“若诗还能活多久。”

我愣住了。

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方咏珊看着我。眼睛不躲不闪。那双眼在毕架山这个厨房里看了我三十四年。

“医生说.不确定。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方咏珊低下头。

“半年。够了。”

她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洗。水很响。哗哗的声音盖过了冰箱的嗡嗡声。

“粉粿蒸好了,你给她送一笼去。”

她说。

“跟她说.咏珊没放太多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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