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
只记得方若诗的手一直放在我后脑勺上,指尖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勺。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等我哭完。
后来我抬起头。她的病号服膝盖那个位置被我哭湿了一大片,淡蓝色变成深蓝。
“哭完了?”
她低头看我。
“嗯。”
“那去洗把脸。”
她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急不缓,像夏天傍晚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的绿豆汤的气味。
我走进病房的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我用冷水泼了三遍脸。水很冰,像在澳门黑沙环那个早上用的水。
出来的时候,方若诗已经坐直了身子。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床头灯调亮了一档。
“坐。”
她拍了拍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
“你知道了。”
她说。不是问句。
“知道了。”
“谁说的?”
“沈砚山。今天下午。”
方若诗没有意外。
她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了很久。
港大医院的肿瘤科在十七楼,窗户对着西环,能看见一小截维多利亚港。
海港的灯已经全亮了,远远近近,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缎子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是我爸。”
方若诗嘴角动了一下。
“他漏了一句。”
“什么?”
“是第一个。”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
“不是唯一。”
……
病房里很静。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睡着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橘子,皮已经开始皱。
“我第一次见到陈启年的时候,十一岁。”
方若诗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咏珊带我去的。她跟你爸是高中同学,在潮州会馆。那天是端午,会馆里在包粽子。你爸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两只手全是糯米。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问我.妹妹,你要不要包一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包了一个。很难看。糯米从四个角全漏出来了。你爸说.没关系,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颗粽子吃了。当着我的面。”
她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很深。
“后来我就一直盼着过节。每个节都想去潮州会馆。不是为了吃东西。是为了看他。”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方若诗摇头。
“他眼里只有昭慧。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我看着他追昭慧、等昭慧、跟昭慧吵架又和好。他是那种.认准了一个人,就看不见其他人的人。”
她顿了一下。
“跟你一样。”
……
我什么都没说。
“十八岁那年,昭慧怀孕了。”
方若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来找我。说沈砚山发现了她和陈启年的事,威胁她.如果她不嫁给沈砚山,沈砚山会让陈启年在香港混不下去。那时候你爸刚在潮州商会里站住脚,做建材贸易,所有货源都靠沈家的码头。”
她停了一下。
“昭慧说她只能嫁给沈砚山。但是孩子不能姓沈。”
“那个孩子是我。”
“是你。”
方若诗看着我。
“昭慧生下你之后,沈砚山本来想把你送走。送到广东乡下去,让一个远房亲戚养。是你爸连夜开车去养和医院,抱着你去找咏珊。咏珊那时候刚结婚,正要跟你爸去潮州。你爸跪在她面前,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说.咏珊,这个孩子求你收下。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妈.方咏珊.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若诗说。
“她嫁给你爸,是因为她爱你爸。你爸娶她,是因为要给你一个姓。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但咏珊把你养大了。她养你,不是为了交易,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后来她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床头柜上老太太的橘子皮吹得更皱了。
“那你呢?”
我问。
“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一开始是为了什么?”
方若诗没有回避。
“一开始也是因为你爸。”
她说。
“你爸中风以后,咏珊一个人扛宏业,扛沈砚山,扛了五年。她瘦了三十几斤。我看着心疼。她是我的姐姐。小时候在家里,我妈打我,是她挡在我前面。我欠她的。”
“所以你来帮我妈。顺便也帮我。”
“对。”
方若诗说。
“一开始是这样。”
“那后来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鸣笛声在楼群之间弹来弹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后来你第一次叫我若诗姨。”
她说。
“你两岁。在毕架山的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爬起来,没哭,跑到我跟前,拽着我的裤腿说.若诗姨,痛痛。”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她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因为我已经有一个了。”
……
老太太翻了个身。
橘子从床头柜上滚下来,落在地上,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橘子皮皱得不成样子,但捏在手里还能感觉到里面的软。
“沈砚山说你的病是晚期。”
我说。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没用。”
方若诗的声音很平静。
“你那时候正跟许怀远斗得最凶。Moon Lake三期的技术参数被偷了,供应商被沈家的人占了,董事会里有三个人倒戈。你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我告诉你.若诗姨得了癌症,可能活不过明年.除了让你多一个理由把自己往死里逼,还有什么用?”
我把橘子放回床头柜。
手在抖。
“现在告诉我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
“许怀远走了。沈若琳要跟你离婚。沈砚山要跟你做交易。Moon Lake三期你赢了。你爸醒了。罗启正醒了。证据全了。”
她笑了一下。
“我终于可以做回病人了。”
……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维多利亚港的灯还在亮。
对岸是尖沙咀,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小。
更远处是启德机场旧址,现在变成了邮轮码头,泊着一艘亮着白色轮廓灯的邮轮。
“沈砚山说他要包你的医药费。换我不起诉他。”
我说。
方若诗没有回应。
“你觉得呢?”
我转过身看她。
她靠在枕头上,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跟二十六年前站在毕架山院子里看一个两岁孩子追蝴蝶的那个女人比起来,只是多了皱纹和消瘦。
“你恨他吗?”
她问我。
“沈砚山?”
“嗯。”
我想了很久。
“恨过。”
我说。
“但现在不是恨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他让我出生。差点毁了我。但也让我遇到了你,遇到了我妈,遇到了许怀远,遇到了沈若琳.所有这些把我拼凑成程砚清的人。”
我靠在窗框上。
“如果我把他送进监狱,他死在牢里。我报了仇。然后呢?”
方若诗没有说话。
“然后我去看你化疗,看你的头发掉光,看你撑不过明年.然后发现他本来可以出钱让你去更好的地方治。”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仇,我报不起。”
……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胶底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吱、吱、吱,像老鼠。
方若诗拍了拍床沿。
“过来。”
我走过去。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左耳后面那颗朱砂痣。她以前也这样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说同样的话。
“这颗痣,是你生母的。”
“我知道。”
“冯昭慧的耳朵后面也有一颗,在同一个位置。”
她把手收回去。
“沈砚山说的那个秘密.”
“我说了我不用听。”
“但你该知道。”
她打断我。
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决。
“你该知道,因为你不能恨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
老太太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又续上了。
方若诗开始了。
“二十六年前。十一月十四号。”
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是罗启正被拔管的日子。也是冯昭慧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日子。”
“我知道。她看到沈砚山了。”
“不止。”
方若诗抬起头看着我。
“她看到沈砚山站在罗启正的床边,手里捏着呼吸机的管子。但是她没有看到后来发生的事。”
“什么事?”
“沈砚山捏了那根管子。捏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哭了。”
我愣住了。
“哭了?”
“哭了。他坐在罗启正床边,把那根管子接回去,然后趴在床沿上哭。哭完了,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给何律师打了个电话。说.找个人来接手。不要告诉我。”
方若诗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知道冯昭慧在门外看到了前半段。”
“你怎么知道这些?”
“罗启正醒来以后说的。”
方若诗闭上眼睛。
“他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六年。耳朵一直能听见。他说那天下午沈砚山进了病房,站在床边很久。然后拔了管子。然后又插回去。然后哭。然后走。”
我坐回椅子上。
“他为什么哭?”
“因为罗启正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
……
方若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砚山不是生来就坏。他跟你爸一样,是从潮州出来的穷小子。在码头上扛过货,在茶餐厅洗过盘子。罗启正是他在码头上认识的。两个人都穷得叮当响,蹲在码头边分一个叉烧包。”
她停了一下。
“后来沈砚山发达了。娶了有钱人的女儿,接手生意,做地产,做码头,做赌场。罗启正跟了他,做财务。两个人在中环喝大酒的时候,沈砚山说过一句话.启正,我这辈子谁都不信,就信你。”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因为罗启正发现了明澜投资的底本。”
方若诗的声音变得很低。
“明澜投资是沈砚山洗钱的壳。罗启正做财务主管,管了七年。他发现账目不对,开始偷偷复印证据。他不知道沈砚山已经发现了。”
“所以沈砚山把他打成了植物人?”
“车祸。沈砚山安排的。但沈砚山没想到的是.车祸发生之后,他老婆看到了罗启正手里最后一份复印件的目录。”
“冯昭慧。”
“对。冯昭慧。”
方若诗说。
“冯昭慧在罗启正出事前去过明澜投资的办公室。她本来想跟罗启正谈股权的事,结果看到桌上一份复印件。她拍了照片。沈砚山发现之后,用你来威胁她.如果她敢把证据交出去,他就把你送到广东乡下,让她这辈子见不到你。”
“所以她没交。”
“她没交。”
方若诗的声音很平。
“她用那份证据的目录换了你留在香港。条件是.她嫁给沈砚山,从此跟陈启年断绝一切关系。沈砚山答应了。但他从来不相信冯昭慧会真的闭嘴。所以找了何律师的儿子去了养和医院,做了第二手准备。”
“所以拔管的事.”
“从头到尾,都是沈砚山一个人布的局。”
方若诗看着我。
“他不是因为你而恨罗启正。他是怕。怕罗启正醒来以后说出真相。但是最后一刻他没有下手。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才发现如果罗启正死了,冯昭慧手里的证据目录就变成了废纸。没人可以对证。他需要罗启正活着.活在一个随时可以被灭口的状态里。”
她停了一下。
“这就是沈砚山。他连杀人都要算三遍。”
……
老太太又翻了个身。
橘子又滚下来了。这次我没捡。
“你现在知道了。”
方若诗说。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彻底的魔鬼。他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恐惧一点一点啃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威胁、算计、伤害了所有人。但他从来没杀过人。”
“除了他自己。”
我说。
方若诗看着我。
“什么意思?”
“他活着,但已经死了很久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爱他。老婆恨他。女儿离开他。儿子.”我顿了一下。“连儿子都是别人的。”
方若诗没有说话。
“若诗。”
我叫她。
没有叫“若诗姨”。直接叫“若诗”。
她愣了一下。
“嗯?”
“我不在乎你第一个爱的是我爸。”
我说。
“我只在乎你把最后一个给了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橘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她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她笑了。
笑得像那个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粽子的女孩。
“还能给谁。”
她说。
声音轻得像菩提禅院后院里的竹扫帚。
“从一开始就是程家的人。从十一岁开始,就是程家的人。”
……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了。
老太太的呼吸声重了。
我握着方若诗的手。
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孔,青一块紫一块。
但手心是热的。
跟二十六年前那个把跌倒了的两岁孩子抱起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明天我让罗律师停掉离婚协议里的基金会条款。”
我说。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基金会。你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沈砚山、没有官司、没有仇恨的程砚清。陪着你去治病的程砚清。”
她没有说话。
“沈砚山的钱我不拿。他的条件我不答应。但我也不会把他送进监狱。”
“那怎么解决?”
“让他自己选。”
我说。
“要么,他把明澜投资全部的账目公开,接受一切民事诉讼和行政处罚。沈氏集团我可以不申请破产,但股权必须全部转给沈若琳。他本人不坐牢.但必须住进浅水湾疗养院,在他老婆对面的房间。每天隔着门看她一眼。但永远不能碰她。永远不能跟她说话。”
方若诗的手动了一下。
“砚清.”
“这不是惩罚。”
我打断她。
“这是让他还冯昭慧的债。三十年。他没有给过她一天安宁。剩下的日子,让他住在离她最近又最远的地方。能看见,不能碰。能知道,不能问。”
我看着窗外。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的报复。”
……
方若诗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反过来盖在我手背上。
“你变了。”
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会把他往死里整。”
“以前的我没有听过何家裕。没有看见我爸睁开眼睛。没有跪在你床边哭。”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以前的我,恨得太干净了。觉得世界应该分成好人和坏人,对的和错的,我的和别人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裂缝。沈砚山有。我爸有。冯昭慧有。我妈有。你也有。”
我抬起头。
“我也有。”
……
护士推门进来。
“方小姐,十点了。要量体温。”
方若诗松开我的手。护士走过来,把体温计塞进她嘴里。水银柱在灯下晃了一下,银白色的,像一滴没落下来的眼泪。
“三十七度六。有点低烧。多喝水。”
护士走了。
门关上之后,方若诗说:
“你该去看你爸了。”
“明天。”
“今晚。”
她看着我。
“他今天能说话了。说的第一句话你听到了。第二句话你还没听到。”
“什么?”
“他说.砚清在哪里。”
……
我没等电梯。
从十七楼走楼梯下去。
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下沉。
每下一层,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松了一点。
不是释然。
是另外一种东西。
像是有人在心里放了一盏很小的灯,光很微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至少还能看见路。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方咏珊。
“谈完了?”
“谈完了。”
“接下来去哪?”
“养和。”
那边安静了几秒。
“好。”
她说。
“替我跟你爸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
方咏珊的声音很低。
“咏珊没欠他的了。”
……
我到养和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我爸的病房在十三楼。走廊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剩地脚的夜灯发着幽蓝的光。值班护士看到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护理记录。
我推开门。
陈启年醒着。
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听到门响,他慢慢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起重机。
我走到床边。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
“你来了。”
两个字。中间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含混,但是能听清。
“我来了。”
我坐下。
坐到床边那张硬木椅子上。
二十六年前他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跪在他面前的女人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若诗说你想见我。”
他眨了眨眼。
嘴巴又动了。这次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字,很费力,每一个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你见若诗了。”
“见了。”
“她怎么样。”
我犹豫了两秒。
“病了。但是还在撑。”
我爸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
“我去看她。”
“你.”我顿了顿。“你先把自己养好。”
他笑了。笑得很费力,半边脸还是不太能动,嘴角歪向一边。但他在笑。
“不笑我。”
他说话还是漏风。
“你妈.咏珊.她好吗。”
“好。”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又犹豫了两秒。
“她说.咏珊没欠你的了。”
……
陈启年没有说话。
他把头转向窗外。养和医院的病房窗户对着跑马地,能看见马场的绿色围栏。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草坪边上。
过了很久。
“她去澳门找谁了。”
“什么澳门?”
“你不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吃力,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要把一辈子积攒的话全部压进剩下来的几个字里。
“咏珊去澳门,把罗启正的命保住。若诗来毕架山,照顾你。昭慧嫁给沈砚山,把你留在香港。”
他看着我。
“所有人里,只有我最轻松。”
“你说什么?”
“我只要躺在这里。”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
“躺了七年。”
他的眼眶湿了。
“所以没欠.”
他顿了一口气。
“是说反了。”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床边。
像我两个小时前跪在方若诗床边一样。
“不是的。”
我说。
“你让我姓程。你让我妈养我。你把许怀远放在我身边。你让何家裕回去插管。你躺了七年没咽气.就是为了等今天。”
我爸转过头。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
很慢。很吃力。
摸到了我的左耳后面。
那颗朱砂痣。
“昭慧。”
他说。
声音轻得像窗外马场上的夜雾。
……
我在我爸的病房里待到凌晨两点。
他睡着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一共有四条未读。
第一条是沈若琳发的。
“协议书初稿发你邮箱了。你看完签字。”
第二条是罗律师。
“资料已发。”
第三条是许怀远。
新加坡的号码。只有两个字。
“到了。”
第四条是方咏珊。
“今晚风停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风停了。
但潮水还没退。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我在罗律师的办公室。
中环怡和大厦二十三楼。
窗户对着立法会大楼,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楼下是遮打道,车流像一条金属的河。
罗律师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左边是离婚协议。沈若琳已经签了。右边是沈砚山的协议草案.放弃刑事追诉权的意向书。
“沈小姐签了。她今天早上九点来签的。”
罗律师说。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套黑色的正装,把头发剪短了。”
“剪短了?”
“很短。齐耳。”
我没有说话。
拿起笔。翻开第一页。签字栏里她名字的笔画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什么东西。
我在旁边签了。
两个字。
很轻。
……
“沈砚山那边怎么处理?”
罗律师问。
“他还在等我的答复。”
“您打算怎么回答?”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昨晚在方若诗病房里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第一张:
“一、沈砚山向证监会和廉政公署自首,公开明澜投资全部账目。二、沈氏集团股权全额转至沈若琳名下,沈砚山本人不得保留任何股份、任何职位。三、接受一切民事诉讼赔偿,额度以法院判决为准,不做任何庭外交易。四、免于刑事起诉的条件.住进浅水湾疗养院,指定病房,不得更换。病房必须在冯昭慧女士对面。”
第二张:
“五、上述条款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逾期则自动失效,我会向廉政公署提交何家裕证词、袖扣物证、罗启正证词、冯昭慧证词及明澜投资底本复印件。届时,不保证任何人免于刑事追诉。”
罗律师看完。
摘下眼镜。擦了擦。
“程总。”
他说。
“您知道如果选第二条路,沈砚山最少要判二十年。”
“我知道。”
“那为什么给他第一条路?”
我把笔放下。
“罗律师。”
我说。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肋骨,因为替别人挡火盆,被烧得变了形?”
他愣了一下。
“没.没有。”
“我见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
遮打道上的车还在流。
红绿灯交替,刹车灯亮了一片又灭了一片。
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赶路。
没有人知道二十三楼这扇窗后面,有人在决定一个仇人的命运。
“如果沈砚山进了监狱,方若诗的医药费谁来出?如果沈若琳的爸爸进了监狱,她以后怎么做律师?如果冯昭慧的老公进了监狱,她养了三十年的恨能放下吗?”
我转过身。
“我不是原谅他。”
“那您是.”
“我是累了。”
我说。
“我把所有的恨都用完了。”
……
从怡和大厦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中环的上班族在红灯前排成长队,西装革履,手拿咖啡,低头滑手机。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只是这条街上无数人中的一个。
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不一样的是.今天我口袋里没有仇恨了。
手机震了。
方咏珊。
“签完了?”
“签完了。”
“那回来吧。毕架山。中午煮了汤。”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起头。
中环的天空被摩天大楼切成一条条蓝色。很窄。很挤。但阳光还是能照进来。
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去毕架山。”
车子拐出遮打道,上了花园道。
半山上那些老洋房的红瓦屋顶在树叶后面若隐若现。
司机开着收音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西南季风,但是不会挂风球。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我看着它们。
脑子里浮起一行字。
不是诗。不是歌词。是我爸昨晚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指着窗外跑马地的夜雾,说:
“退潮了。港口的船就能回来了。”
的士继续往上开。
毕架山的老宅在桂花树的簇拥下慢慢显出轮廓。白墙黑瓦,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服,在午前的风里轻轻摆动。
厨房的窗户开着。汤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白色的。氤氲的。像一小团还没散尽的雾。
方咏珊站在门口。
藏青色的旗袍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棉裙。头发没盘,披着。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是容貌.是站在那里的姿势。松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
“冬瓜排骨。”
她说。
“你爸以前最爱喝的。”
我接过来。瓷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红。
但我不想松开。
“怎么不进去?”
她问。
“等退潮。”
我说。
方咏珊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爱情。不全是亲情。是一种.在暴风雨里撑了二十六年伞,忽然发现雨停了的感觉。
“风停了。”
她说。
“潮也退了。”
我端着汤,跨进门槛。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还没开。但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花苞,米粒大小,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像等着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