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需要机会

我最终选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日本烤肉店——在杭州,吃别的菜系都有可能踩雷,只有吃日料是最不会错的选择。

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林殊予才姗姗来迟。

她这次没有穿打歌服,而是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缎带,打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及膝裙,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玛丽珍鞋。

头发没有像下午那样披着,而是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垂在肩后,露出一对小巧的银色耳钉。

这身打扮带给我的感觉,和她下午在厕所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截然不同。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小指微微翘起——每一个姿势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但又流畅得不留痕迹。

就像一个被精心培养过的交际花,正在参与一场正式的宴会。

但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她走进包厢时朝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礼貌的微笑。

那抹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一扇半开的门,既不会把人挡在外面,也不会让人轻易走进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和她整个人身上那种刻意营造的成熟、世故、游刃有余的姿态形成了一种矛盾。

“坐。”我故作一副淡漠的样子,并朝对面的榻榻米抬了抬下巴,“我已经点好菜了,这家主推厚切牛舌,你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她连点菜单都没看便说了一句:“不用加了,就这样就行。”

她在对面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她倒茶的动作很轻,手腕转动时衬衫的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只尚未完全长成的鸟的骨骼。

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扣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我,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我没想过她会这么直入主题,还以为她会先卖个关子,或者暗示一些别的条件。

我更没想到,她讲的东西,比我预想得要深得多。

她先是给我介绍了一下地下偶像这个圈子的运作机制——成员之间的人际关系、经纪公司的分成模式、粉丝圈子里不成文的规则,以及成员和粉丝之间那条模糊的、随时可能被跨过的边界。

她的语言很平实,没有夸张,没有煽情,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拼图,把大萱那个闪闪发光的舞台背后那张真实的面孔一点一点地拼了出来。

“其实说白了,我们这个团就是公司用来筛人的一个平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真正有出道潜质的或者家里有些资源的,进来待不了多久就会被调走或者被总公司选中。剩下的人,要么是真的热爱舞台,愿意在这个圈子里熬着等一个机会,要么就是知道自己没那个命,混一天算一天。邵佳萱属于前者。”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但是中国的偶像工业,说句实话,没什么大前途。”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马路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你知道AKB48吗?日本最火的国民偶像团体,他们和上海的丝芭传媒一起搞了个SNH48,背靠那么大的IP发展了四年,到现在也没搅出什么大水花。我们这个团就更不用说了,公司高层自己都不清楚这条路该怎么走,纯粹是给那些投资人做点样子看看的。那些刚入团的小姑娘一个个还指望着能像日本那样,一路打拼到真正的大舞台上去——那是不可能的。中国没有真正的偶像舞台,中国只有晚会,只有联欢会,而能上这种舞台的叫明星,不叫偶像。”

”所以真正想上舞台的玩法,不是当地下偶像,而是出道!”

“只有发专辑、接广告、拍网剧,上了电视才能叫偶像,不然就是个喜欢跳舞的素人。”

我看着林殊予说话的样子,感觉眼前这个女孩的形象在我的心中瞬息万变。

尽管她的坐姿依然端庄,依然像一个“被富养长大的乖乖女”,她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那层清澈的底色也没有消失,只是像被一层薄雾覆盖了——她就像一个在这个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在向另一个刚走近的人展示自己的困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进桌面里。

“我今年二十四岁了。”她说,“在这个圈子里,二十二就算高龄了。我还能再跳两年,两年之内如果我拿不到一个真正的出道机会,我就得考虑转行、回老家、结婚生子,过那种我从小就不想过的人生。”

“我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但我也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坦然地看着我,语气十分平静:“所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这个月公司有内部筛选,总部的制作人会来选人,只要打投数据够,我就能在那个名单上排到一个靠前的位置。我现在还差两万块钱的榜单缺口——如果你能帮我补上,我有信心在下一次总部来人的时候拿到一个出道名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作为回报,我可以陪你一晚。”

包厢安静了几秒,她咬了咬唇,再次开口道:”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应付,是真的陪你。”

我愣了几秒,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在她约我出来吃饭、又铺垫了那么多行业背景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

我惊讶的是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语气——既不像在做一笔冰冷的交易,也不像在自我感动地牺牲,而是介乎于二者之间,像是一对学生情侣第一次决定去酒店开房。

我说:“你可能打错主意了,我就是个开黄焖鸡店的,一个月刨去成本和开销,能剩下来的收入其实没有太多……”

林殊予一愣,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扫视。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思考。然后她笑了,带着一种“被我猜中了吧”的轻微得意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她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好了,我不在乎你是做什么的。但从很多细节看来——比如你点菜的时候从不看价格,你接我递过去的茶的时候是用双手接的,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会停在对方眉心而不是乱飘,这一切都表示你根本就不是从底层出来的,你也许不是很有钱,但2万块对你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大数字。”

这次轮到我发楞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故作娴静的脸上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得多——她有一整套精心设计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姿态和规矩,这套规矩不仅能用来规范自己,也能用来丈量别人,真的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我笑了一声,端起眼前的清酒一口喝光:“我承认你猜得都对,但可惜你来晚了,老子已经家道中落了。以前或许有过你说的那些,但现在没了,啥都没了。”

她也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果然有点来头”的了然,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也举起了面前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沿:“那就当我眼拙了吧。但我还是不信你出不起这两万。”

小小地抿了一口之后,她放下酒杯,继续直视着我的眼睛:“作为回报,我不光陪你一晚,还能帮你把邵佳萱在团里的人事关系理顺了。”

“哦?”这句话让我来了兴趣,”你打算怎么做?你似乎和她不是特别熟悉啊?”

“邵佳萱在团里之所以被孤立、被排挤,最大的问题不是因为她人不好,而是因为她没有靠山,大家都知道她是孤身一人来杭漂的小可怜。相反,如果团里有人知道她身后站着一个愿意为她出头的‘家里人’,那些人对她的态度会自动改变的。我说到做到。你可以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我看着她。她坐在我对面,那件白色雪纺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缎带,松松地垂在锁骨上方,像一份尚未拆封的礼物上的丝带。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她的坐姿依然端正,依然无可挑剔,但她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指尖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她点了点头,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已经熟透了的牛排,小口地咬了一口,然后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果然好吃”的表情。

那个表情和她平时那些精心设计的社交表情都不一样,那么真实,又那么短暂。

就在我考虑的那两分钟里,我的大脑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大萱的被孤立与舞台上的坚持,那两枚被我堵在厕所里的队友。

以及就在几分钟之前,她就坐在我对面,用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我,平静地和我谈两万块钱和她自己。

不得不承认,林殊予真的很诱人:和小野那种带着年轻的野性不同,和颜值高不高也无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气息。

两万块我当然拿得出来,黄焖鸡店的收入其实相当好,再加上我孤家寡人一个,除了偶尔给小野买买礼物,平时根本找不到花钱的地方。

所以近一年来我的存款数额上涨地飞快,我甚至已经在考虑扩大一下黄焖鸡店的规模了。

更何况,林殊予提出的交易远远不止是钱换一夜的问题,她承诺的还有大萱在团里的处境改变——我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从她说话的笃定程度上来看,她在这个团里的人脉和话语权,可能比她向我展示的要厉害得多。

“行吧,我同意了。”我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希望你真的能让大萱的处境好起来。”

两万块钱,就当是帮大萱铺一条路吧,也算是让小野少操一份心。

我费尽心思,终于帮自己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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