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洗好最后一个碗碟,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餐馆里已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小默,今天的红烧肉还剩了不少,你都带回去吧。”
“谢谢老板。”林默习惯性地道谢,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饭盒。
这几乎是他一天中最踏实的时刻。
免费员工餐,加上老板偶尔多给的“剩菜”,足够他撑过明天。
自从父母在那场车祸中走后,他就学会了不挑剔——不挑剔食物,不挑剔生活,也不挑剔命运。
走出餐馆时,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林默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巷子窄,路灯也坏了大半。他走了三年,早已习惯这种昏暗。但今晚,有什么不对劲。
是声音。
从前方第三条巷子里传出来的——不是寻常的争吵,而是一种混杂着污言秽语和压抑挣扎的声响。林默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却快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绕道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男生,成绩普通,体格普通,什么都很普通。
没有父母会为他担心,没有亲戚会为他奔走,如果出了什么事,大概只有餐馆老板会在第二天奇怪一下“小默今天怎么没来”。
但脚下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几步。
借着巷口那盏苟延残喘的路灯,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七八个男人围成半圈,地上散落着几团扭曲的暗色——是血迹。而在他们中间,一个身影半跪在地上,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上原本该是衣物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露出大片肌肤。
不是裸露让人难堪,而是她浑身是血的样子让人心惊。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着,挑染的几缕红色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双蓝得不像话的眼睛在发丝间闪了一下,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
“哟,还挺能撑。”领头的混混舔了舔嘴唇,“不过越烈的越有意思,兄弟们说是不是?”
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他知道自己冲上去就是送死。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来救他。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来了!这边!这边有情况!”
他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弹跳。
他特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慌张又大声,像是一个无意中路过的路人正在招呼同伴。
这是他能在瞬间想到的最好策略——不是逞英雄,而是制造一种“这里不安全,可能有目击者”的假象。
几个混混果然回过头来。
“哪来的小鬼?”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朝他走来,手里提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管。林默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转身跑——他知道一跑就露馅了。
“我……我刚才报警了,”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而且我同学就在后面,他们都知道我往这边走的。”
这当然是谎话。他没有同学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混混的脚步没有停,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多管闲事的小崽子,老子先废了你——”
他举起了铁管。
林默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西瓜被敲碎的闷响,又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
那个提着铁管的混混还站在他面前,保持着举管的姿势,但头颅已经不见了。
断颈处喷涌而出的血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那具身体才像失去支撑的积木一样,轰然倒塌。
林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求饶声,他只来得及看到最后几个残影——那些混混的头颅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的果实,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林默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他跌坐在地上,身下是粘稠的血泊。他的校服上、脸上、手上全是血。
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起来”。
她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赤足踩在血泊中,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神情中没有痛苦——甚至没有表情。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默,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是漩涡,又像是深渊。
“你……”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距离近了,他能看清她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的面容,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只是此刻遍布裂痕。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水面传上来的,“虽然你的勇敢毫无意义,但我很感激。”
林默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女人的手掌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林默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她握着他的手,缓缓抬起来,然后——
朝着自己的胸膛,按了下去。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肋骨、穿过了某种温热而湿润的东西。
没有血溅出来,没有意料之中的阻力,就像那只手探入的不是一个活人的胸膛,而是一道门。
“这副身体……送给你了。”
女人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不知是释然还是苦涩。
“别恨我。”
世界在林默眼前崩塌了。
意识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光与影、声与音搅成一团混沌。
他感受到刺骨的冷,又感受到灼人的热,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灌注进来,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粗暴地剥离出去。
他想吐,但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林默重新感受到了光。
是暖的。
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
有风拂过,带着海水的咸味。
皮肤下的触感不是粗糙的校服,而是某种轻盈柔滑的布料,贴着身体的方式……有些不对。
林默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无垠的大海。
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白色的沙滩延伸到视线尽头,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风中摇曳。
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不,有太阳,但那颗太阳比他熟悉的要大上一圈,颜色也更偏向橙红。
这是哪里?
他坐起身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垂落在他胸前的,是一缕黑色的长发,发尾挑染着妖冶的红色。
手臂白皙纤细,不是他原来那双因打工而生出薄茧的手。
而穿在身上的……他低头一看,几乎是瞬间红了脸——那是一套他只在动漫里见过的“清凉”装束,布料少得可怜,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喉咙——平坦,但不是男人的那种平坦,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构造。锁骨比原来更分明,肩膀更窄。
“不会吧……”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原来那个带着沙哑的少年音,而是一个清澈却偏冷的女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个字句后面都藏着一个问号。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像是一行字被印在了思维的幕布上。
“身体移交完成。灵魂融合度:43%。当前状态:极度虚弱。”
“谁?!”
“我是你——或者说,这副身体原主人的能力核心。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被激活的意识残片。原主人已彻底消散,我根据最后指令,将身体的所有权转让给你,并提供必要的基础信息。”
那个声音没有感情,平铺直叙,像是一段被播放的录音。
“你所处的位置是赫利奥斯大陆南部,碧蓝群岛。时间:盖亚纪年1347年,盛夏。原主人名为殷夜,隶属……该信息已损坏。死因为:遭受七名同级别能力者围杀,核心破碎,神魂重创,无法修复。临死前使用禁忌术式‘魂渡’,强行跨越位面寻找宿主,最终锁定你的意识。”
林默的脑子里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等等、等等!你是说她——不,是‘我’现在这个人,是被追杀到那个世界去的?然后她快死了,就强行把我拉进来,把身体塞给我?!”
“可以这样理解。”
“我根本没有同意啊!”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原主人遗留的最后一缕残念是:对不起。以及——活下去。”
海风吹过,林默——不,现在的他不知道该叫什么——跪坐在白色的沙滩上,新身体的蓝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那片陌生的海洋。
远方有什么巨大的黑影从海面上一跃而起,激起冲天的水花。不是鲸鱼,那东西大得像一座山。
这个世界的天空中有两个月亮,即便现在是白天,也能看到一轮苍白的月轮挂在橙红的太阳旁边。
他穿越了。
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他被一个死人强行塞了一副濒临崩溃的身体。
而他还欠着餐馆老板一声“谢谢”没说。
林默张了张嘴,想要尖叫,想要质问,想要对着这个荒谬的世界发出最响亮的咒骂——
但他的新身体太虚弱了,所有的愤怒和恐惧在涌到喉头的那一刻,只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他抱住自己纤细的双肩,在那片无人的海滩上,无声地流下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