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芹,三十八岁,初中部数学教研组组长。
在外国语,提起黄老师,学生和同事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字——冷。
她总是那副样子: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深色包臀裙勾出腰臀的弧线,肉色丝袜裹着笔直的小腿,脚踩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走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
她从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永远是黑、灰、深蓝,像一把收拢的伞,严丝合缝,不给人窥探的缝隙。
她上课从不笑,讲题干脆利落,粉笔字写得又快又硬,谁要是走神被她点到名,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来,能让人脊背发凉。
办公室里,男教师跟她搭话,她最多点个头,嘴角的弧度从未超过三毫米。
年轻的体育老师曾经开玩笑说“黄姐你笑一个呗”,她连眼皮都没抬,“把你们班体测不及格的名单发我”。
但没人知道的是——包臀裙底下,她穿的是丁字裤。
那根细细的布条嵌在臀缝里,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某种隐秘的存在。
这是她唯一的、不为人知的放纵。
黄晓芹出身普通,父亲是乡镇中学的退休教师,母亲务农。
她靠自己考上师范,毕业后分配到这所学校,从普通教师一步步做到教研组长。
十五年了,她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绯闻,没有把柄,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拿捏的东西。
她离过一次婚。前夫是银行职员,结婚三年,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之后她再没谈过。同事们猜测她是“心气高”,其实不是。
是没有人配得上她想要的那种……关系。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偶尔深夜批完作业,关上台灯,黑暗里会有某种模糊的渴望浮上来——被注视,被围困,被剥夺所有的体面和从容,被迫在众人面前露出她从未展示过的样子。
然后她会猛地睁开眼,把这个念头按死。
第二天照常七点到校,照常板着脸走进教室,照常做那个无懈可击的黄老师。
教室的门被我推开,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人拧了开关,瞬间灭了。四十六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又迅速低下去,翻书的翻书,坐正的坐正。
有个后排的男生动作慢了半拍,手里攥着的手机往抽屉里一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没看他。
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粉笔拿起来,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第三单元。
“翻到第四十七页,”我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连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例题一开始默读,八分钟后我抽查。”
哗啦啦的翻书声响成一片。
我靠在讲台边,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九月初的阳光从左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也照在那些低着的脑袋上。
有几个男生的头发长了,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前排的课代表坐得笔直,书翻到了正确的页码,嘴唇微微翕动,在认真默读。
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周什么——眼睛盯着书本,但瞳孔没在动,明显在走神。
我没点他。早读课,犯不着。
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我弯腰去拿粉笔盒底下压着的班级日志。
弯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包臀裙的布料在大腿后侧绷紧了一下,丝袜和裙子内衬之间有轻微的摩擦。
“操。”
后排第二组,一个男生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停了不到一秒,又落回去。
他旁边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两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我直起身,翻开班级日志,面无表情地在上面写下日期。
“周逸飞。”
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猛地一抖,“到!”
“读。”
他站起来,书举到胸口的位置,磕磕巴巴地开始念例题。
声音发虚,明显刚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坐下。”我在他念到第三行的时候打断了他,“课后把这一页抄三遍,明天交。”
“……是。”他缩着脖子坐下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教室里更安静了。连翻书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弄出声响。
我重新靠回讲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个姿势我做了十五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手臂压在胸口,把衬衫领口收得更紧,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
16岁的男孩子,目光像是长了钩子。他们看我的方式跟看别的女老师不一样。
别的女老师穿运动鞋、宽松T恤,扎个马尾就来上课了。
而我——包臀裙,丝袜,高跟鞋,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
我不是不知道。
但我从不会因为这个改变任何东西。
这是我的衣服,我的习惯,我的铠甲。
他们爱看就看,看完了该做题做题,该考试考试。
我的课堂上,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
“时间到,”我看了眼手表,“第一排,从左到右,每人背一道例题的解题步骤。背不出来的,站到下课。”
第一排五个学生同时紧张地翻书,嘴唇动得飞快,试图在被点到之前多记几个字。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移了一寸,照在我的小腿上,丝袜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后排有个男生的目光又飘过来了。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
我合上班级日志,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周逸飞,下课来我办公室。”
声音不重,但教室里安静得这句话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似的。
周逸飞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的,黄老师。”
旁边几个男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排的课代表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微微侧着。
我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教案,转身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教物理的老张在泡茶,教英语的小李对着电脑打字。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教案放下,拉开椅子坐好。
“晓芹,今天第一节就发火了?”老张端着茶杯,笑呵呵地搭话。
“没发火。”我打开抽屉拿红笔,“正常教学。”
“行行行,”老张识趣地缩回去,“你们班那帮小子确实该管管。”
我没接话,低头开始批昨天收上来的周测卷子。
红笔划过去,一个叉,两个叉,三个叉。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计算过程跳了两步,答案倒是蒙对了。
我在旁边写了个“过程?”,翻到下一张。
八点整,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脚步声、笑闹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成一团。
我继续批卷子,没抬头。
大概过了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很轻,带着犹豫。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周逸飞侧着身子挤进来。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白色T恤的领子。
他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下摆,目光在地面上游移。
“过来。”我放下红笔,往椅背上一靠。
他走过来,站在我办公桌前面,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因为早读课走神。”他的声音闷闷的。
“抬头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16岁的男孩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下颌线已经开始变得硬朗了。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会吧,照片的事只有几个人……
“周逸飞,”我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你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数学周测三次,成绩分别是六十二、五十八、五十四。你自己看看这个趋势。”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松得很明显。
我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他。
“你松什么气?”
他又僵住了。
“没、没有,我……”
“我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分心了?”
“没有。”回答得太快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办公室里老张在喝茶,小李在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周逸飞站在那里,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额头开始冒细汗。
“行,”我拿起红笔,重新低下头批卷子,“抄写的事别忘了。下次周测再低于六十,我请你家长来。”
“……知道了,黄老师。”
“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开口了。
“周逸飞。”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整个人顿住,慢慢转过来。
“你校服里面穿的什么?”
“……白、白T恤。”
“校规第三条,校服内着装不得外露。把拉链拉上去。”
他低头,手忙脚乱地把拉链拉到脖子根,“对不起黄老师。”
“走吧。”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跑起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继续批卷子。
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刚才他松气的那一下,太明显了。
我叫他来办公室,他怕的显然不是成绩的事。
那他怕什么?
笔尖顿了一下,在卷子上留下一个多余的红点。我把那张卷子翻过去,继续批下一张。
算了。16岁的男孩子,能有什么事。
我拿起手机,给课代表林小棠发了条微信:下课来办公室一趟,带上今天的作业本。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那边就回了个“好的黄老师!”后面跟着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批卷子。
两分钟后,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得比周逸飞响,节奏也利落。
“黄老师,我来了。”
林小棠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校服拉链拉到顶,胸前别着课代表的胸牌。
她把作业本放在我桌角,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规规矩矩。
“坐。”我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
“作业交齐了?”
“齐了,四十六本都在。”她顿了顿,“周逸飞的字写得特别潦草,我看了一眼,好几道大题都空着。”
我“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换了个方向。
“最近他跟谁走得近?”
林小棠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的手指绞了一下校服下摆,很快又松开。
“他……跟后排那几个男生玩得多。陈浩、刘子轩,还有隔壁班的一个,叫什么我记不太清。”
“具体呢?”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下课经常凑在一起,看手机。有时候几个人围着一个手机笑,看到有人过来就锁屏。”
我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看什么?”
“不知道。”林小棠摇头,声音小了一点,“我问过一次,周逸飞说是打游戏。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笑的那个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让她不太舒服的画面,“不太像看游戏。就是那种……嘿嘿嘿的笑。”
那种男生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笑。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还有别的吗?”
“有一次,”林小棠压低了声音,往老张那边瞟了一眼,确认他没在听,才继续说,“上周四中午,我去教室拿东西,看到陈浩在用周逸飞的手机拍……拍什么东西。我进去他们就收起来了,特别快。”
“拍什么?”
“不知道。”她又摇头,“但是手机是对着窗户那个方向的。”
窗户那个方向。
初三(2)班的窗户朝南,对着操场。操场再过去是教师停车棚,停车棚旁边是通往教师办公楼的那条小路。
每天中午,我从食堂走回办公室,都会经过那条路。
我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小棠。她的表情有点不安,嘴唇抿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多说什么。
“行了,”我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别跟其他人提。”
“好的黄老师。”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走到门口又回头,“黄老师,那个……您别太累了。”
“嗯。”
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红笔。
对着窗户方向拍。
窗户对着操场。操场对着我每天中午走的那条路。
几个16岁的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嘿嘿嘿地笑。
我把红笔放下,拿起那摞作业本,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周逸飞那本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作业本的边角被折过,有几页明显是临时赶出来的,墨迹都没干透就合上了,糊成一团。
我合上作业本,放回那摞里。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办公室里,老张的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叮”。
我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下一张卷子。
手很稳。
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我没有收拾东西离开,而是站在讲台旁边,等着。
教室里乱哄哄的,椅子拖地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男生女生互相喊着“走了走了”的声音搅在一起。
周逸飞把书往书包里一塞,拉链还没拉好就站起来了,脚步往后门的方向迈。
“周逸飞,留一下。”
他的脚步停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他伸手扶住,慢慢转过身。
“黄老师……”
“等人走完。”
他站在座位旁边没动。
旁边经过的陈浩拍了一下他的肩,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逸飞摇了摇头。
陈浩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背着书包走了。
三分钟后,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到第一排的课桌上,双腿交叠,高跟鞋的鞋尖微微晃了一下。
“过来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挪过来,把书包放在地上,坐下。
坐得很浅,随时要站起来跑的姿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校服裤子上蹭来蹭去。
“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周逸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手机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沉默。
他的手指停了,整个人定在那里。额头上开始冒汗,细密的一层,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黄老师,我真的不……”
“周逸飞。”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他的嘴闭上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手机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嘴唇抿得发白,下巴绷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动。
走廊里已经完全安静了。
整栋教学楼大概只剩下值日的学生和几个加班的老师。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是游戏截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
“周逸飞,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头。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16岁的男孩子,死撑着最后那点面子。
她到底知道多少?是林小棠说的吗?还是陈浩那个大嘴巴……不行,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是游戏截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劲儿。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滑了一下——非常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从我的脸滑到我的领口,又弹回来。
我注意到了。
“行。”我从课桌上下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格外清脆。
“那我换个问法。上周四中午,陈浩用你的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什么?”
他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一瞬间,血色从脸上褪干净了。
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什么都没说出来。
“想好了再回答,”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不急。”
他坐在椅子上,我站着。
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正好平着我的腰腹。他把头偏向一边,不敢看我,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黄老师……”他的声音发颤,“我、我能不能明天再……”
“不能。”
“我……”
“周逸飞,”我退后一步,靠在讲台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是想跟我说清楚,还是想让我把你爸妈叫来,当着他们的面说?”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别哭。”我说,“擦擦脸,慢慢说。”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是……是照片。”
“谁的照片?”
他没回答。
但他的目光又飘过来了,飘到我身上,然后飞快地移开。
我知道答案了。
我拎着包下了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层一层往下。
教学楼一楼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值日生在拖地,拖把在地砖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我从侧门出去,沿着连廊往校门方向走。
果然。
校门口的花坛边上,陈浩和刘子轩并排坐着。
陈浩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刘子轩背着书包站在旁边,一只脚踩着花坛沿子,不停地换重心。
他们在等周逸飞。
我走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清楚,刘子轩先听见了,抬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浩。
陈浩抬起头,看见我,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裤兜里塞。
“黄老师。”刘子轩先开口了,声音发虚。
“陈浩,刘子轩。”我在他们面前站定,包挎在臂弯里,“跟我来。”
“黄老师,怎么了?”陈浩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种16岁男生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关的笑。
“你想在校门口说?”我看了一眼门卫室的方向。
保安老王正从窗户里往外瞅,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陈浩的笑收了。
“走吧。”他扯了一下刘子轩的袖子。
我带着他们往回走,拐进教学楼一楼尽头的空教室。
这间教室下学期才启用,里面桌椅都摞在墙边,灰扑扑的。
我推开门,日光灯“嗡”地亮了,白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进来。关门。”
刘子轩关了门,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像两根电线杆。
陈浩的手还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但眼神在乱飘。
刘子轩已经开始咬嘴唇了。
我把包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过身面对他们。
“周逸飞都说了。”
六个字。
刘子轩的膝盖软了一下,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陈浩的下巴落下来了,嘴张开,又闭上。
“黄老师,什么……什么都说了?”刘子轩的声音在抖。
“你觉得呢?”
“我没拍!”陈浩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是周逸飞自己——”
“陈浩。”我打断他,“用谁的手机拍的,谁按的快门,周逸飞说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跟我撒谎,是觉得我会信你,还是觉得我查不到?”
他的嘴闭上了。
喉咙动了一下,脸上那层油滑的劲儿一点一点在剥落。
完了完了完了,周逸飞那个废物全招了……
“刘子轩。”我把目光转向另一个。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到!”——喊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被吓糊涂了。
“你手机里有没有备份?”
“没有!”他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真的没存,就是陈浩给我们看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没保存!”
“闭嘴!”陈浩瞪了他一眼。
“你让他闭嘴?”我看向陈浩,“你现在的处境,还有资格让别人闭嘴?”
陈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颤。
“陈浩,手机拿出来。”
“黄老师……”
“拿出来。”
他慢慢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没递。
“解锁,打开相册,让我看。”
他咬着牙,输了密码,划了几下,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去,翻了翻相册。
最近的照片是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往前翻,游戏截图,自拍,和朋友的合照。
没有我的照片。
“最近删除。”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点进去。空的。
“你删得比周逸飞还早。”我把手机还给他,“什么时候删的?”
“……上周五。”
“为什么删?”
他不说话。
“因为你知道这是错的。”我替他说了,“你知道,但你还是拍了。拍完还给别人看。”
他低下头。
刘子轩在旁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用校服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抬头。”
两个人都抬起头。
“这件事,我可以不上报学校,不通知家长。”
刘子轩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松了一点。
“条件和周逸飞一样。所有备份删干净,包括云端、聊天记录、任何地方。孙磊那边,你们负责处理。如果我发现还有任何一张照片在外面流传——”
我停顿了一下。
“那就不是我和你们之间的事了。是学校、是派出所、是你们的档案。”
“明白了!”刘子轩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浩点了点头,“明白了,黄老师。”
“还有。”我拿起包,“以后上我的课,坐第一排。两个人都是。”
陈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很快压下去了。
“……好。”
“走吧。”
两个人转身就走,刘子轩走得快,陈浩慢了半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黄老师,对不起。”
声音很低,说完就走了。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我站在空教室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
我关了灯,锁上门,往校门口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连廊的地砖上。
门卫室的窗户还亮着,老王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冒着热气。
我从校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食堂的餐盘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看了眼手机,十二点一刻。
餐盘送回收餐台,我拿起手边的保温杯,从食堂侧门出去了。
阳光很足。九月初的正午晒得人皮肤发烫,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吱吱响,偶尔传来一声“传我传我”的喊叫。
我拐上了那条路。
就是那条从食堂通往教学楼的水泥路,左边是操场的铁丝围栏,右边是一排冬青灌木。
路不长,走快了两分钟,走慢了三分钟。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正对着这条路,初三年级的教室全在三楼。
我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和平时一样的速度,保温杯拎在右手,左手自然垂着。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走到路中间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是初三(2)班。窗户开着,窗帘没拉。
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但隔得远,看不清脸。
没有人趴在窗台上。
没有手机举起来的反光。
我继续走。
经过初三(2)班正下方的时候,我的视线往上扫了一下。
窗户边上空着,靠窗那排座位上坐着几个人,低着头,像是在写作业或者玩手机。
再往前走几步,隔壁的窗户是初三(3)班。孙磊在那个班。
我看过去的时候,有个男生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胳膊搭在窗沿上,下巴垫着,很随意的姿势。他看见我抬头,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缩回去。
我没戴老花镜,隔着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看出是个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了半边额头。
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然后慢慢把身子缩回去了。
动作不慌不忙的,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思。
不像是被吓到了。
更像是看够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的阴影从头顶盖下来,凉了一截。我推开一楼的侧门,走进楼道,上楼梯,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刚才那个趴在窗台上的男生。
是不是孙磊?
我不确定。初三(3)班的学生我不全认识,只教过他们一个学期的代课,去年的事了。
孙磊这个名字,是周逸飞说出来的,我脑子里对不上一张具体的脸。
但那个男生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不是周逸飞那种慌张的、做贼心虚的偷看。
也不是陈浩那种油滑的、自以为聪明的扫视。
是一种很坦然的打量。
从上往下,不躲不闪,看完了才收回去。
我打开初三(3)班的花名册,翻到座位表。
靠窗第一排,从前往后:张文博、李浩然、孙磊、王一鸣。
孙磊的座位,靠窗第三个。
刚才那个位置,大概就是第三个窗户的位置。
我关掉花名册,靠在椅背上。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后颈有点凉。
陈浩和刘子轩有没有通知孙磊?按理说昨天晚上就该说了。
如果说了,孙磊今天中午还敢那么大大方方地趴在窗台上看我?
两种可能。
第一,他们没通知。陈浩那个性格,未必会第一时间把“自己被老师抓了”
这种丢脸的事告诉别人。
第二,通知了,但孙磊不在乎。
放学铃响了十分钟,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初三(3)班的人出来。
书包从楼道口涌出来,一拨一拨的,男生女生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我靠在树干上,保温杯拎在手里,眼睛盯着人流。
瘦高个,刘海长,盖住半边额头。
找到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散漫。
旁边跟着一个矮胖的男生,两人在说什么,孙磊偏着头听,嘴角挂着一点笑。
“孙磊。”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偏过头来,看见我,眼睛眯了一下——逆光,他在辨认。
然后认出来了。
笑没了,但也没慌。
“黄老师?”
旁边那个矮胖男生看看他又看看我,孙磊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你先走。”
矮胖男生走了,回头瞅了两眼。
孙磊站在原地,单肩包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他没管。
“找我有事?”
语气平平的,带着点疑问,但没有周逸飞那种发虚的颤音。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黑色的瞳仁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跟我来。”
我转身往教学楼后面走。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跟上来了。
球鞋踩在地上,闷闷的,不紧不慢。
教学楼后面有一排花坛,种着月季,这个季节开得稀稀拉拉的。
旁边是垃圾分类站,放学后没什么人经过。我在花坛边站定,转过身。
他站在两米开外,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
16岁的男生,个子已经快一米八了,瘦,但骨架大。
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站在那里,姿态松散,像是在等公交车。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他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月季花上,又移回来。
“不知道。”
“周逸飞、陈浩、刘子轩,昨天都跟我谈过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清楚。”
沉默。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换了个脚站。
“他们说什么了?”
“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目光沉稳,和中午趴在窗台上时一样。16岁的男生不该有这种眼神,太定了,定得让人不舒服。
“黄老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您是来让我删照片的,我手机里没有。”
“谁说你手机里有?”
“那您找我干嘛?”
我没有立刻回答。
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瓶盖上的水珠蹭在掌心里,凉的。
“孙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他等着。
“陈浩有没有把照片发给你?”
“没有。”
“你确定?”
“确定。就在周逸飞手机上看过一次。”他的回答很快,没有犹豫,“看了几秒钟,没保存。”
她到底知道多少?
周逸飞那个怂货是不是把什么都交代了……
“几秒钟。”我重复了一下。
“嗯。”
“看的什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要笑还是在忍什么。
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黄老师,您非要我说吗?”
“我问你就得答。”
“……您走路的背影。”他抬起头,“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傍晚的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灌过来,吹得月季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
“孙磊,这件事的性质你应该清楚。偷拍老师,传播照片,放到哪里都不是小事。”
“我没拍,也没传。”
“但你看了。”
“看了。”他点头,很干脆,“这个我承认。”
他承认得太痛快了。
没有周逸飞的眼泪鼻涕,没有陈浩的闪烁其词,没有刘子轩的浑身发抖。
就是“看了,承认”,四个字,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
“你觉得这事没什么?”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选了个词,“不应该。”
“不应该,但你还是看了。”
“嗯。”
又是沉默。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很有节奏。
“行。”我把保温杯拧紧了盖子,“我的要求和跟他们说的一样。手机里、云端、任何地方,不能有任何一张照片。如果以后我发现有——”
“不会有的,黄老师。”他打断了我。
我看着他。
“我说了,我没存过。”
“那就好。”
我拿起包,准备走。
“黄老师。”
我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书包拎在手里垂着,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
“中午的时候,您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您是故意走那条路的吧。”
风停了一瞬。
月季的枝条不动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孙磊,你话太多了。”
他抿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
把书包甩上肩膀,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球鞋踩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
我站在花坛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这个人,比另外三个加起来都麻烦。
放学铃响过没多久,我又在那排月季花坛边截住了他。
孙磊今天走得比昨天早,书包斜挎着,校服外套敞开,里面白T恤的领口有点松垮。
看见我站在那儿,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停。
“黄老师,又找我?”
“过来。”
他走过来了。
站定的位置比昨天近了半步,一米五左右的距离。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这次伸手托了一下,没让它掉。
“孙磊,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
他眨了一下眼。
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他把书包放在花坛沿子上,两只手插回裤兜。
“您问我?”
“问你。”
“不是您说了算吗?”
“我昨天说的条件你都听见了。但你的反应跟其他三个人不一样。”我把保温杯搁在花坛上,双手环在胸前,“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尖,白色的鞋面上沾了点灰。
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变了,收起了那点痞气,认真了一些。
“黄老师,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拍,没存,没传。周逸飞递手机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就一眼。”
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您要我道歉,我道歉。您要我写检讨,我写。但您要我跟他们一样吓得跟什么似的,我做不到。”
她今天的态度不对劲。
昨天是审犯人,今天怎么变成谈判了?
“你觉得你没错?”
“看了就是看了,这个我认。”他的肩膀耸了一下,“但我没主动参与。您把我跟陈浩放一块儿处理,我觉得不公平。”
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我额前碎发动了一下。
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公平?”
“嗯。”
“你中午趴在窗台上看我,那也是'扫了一眼'?”
他的嘴闭了一瞬。
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然后松开。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中午那次,”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就是看见您走过来了,就看了。跟照片没关系。”
“跟照片没关系。”我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他没接话。
视线从我脸上往下滑了一截,落在我胸前环着的手臂上,又很快移回来。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孙磊。”
“嗯?”
“你在看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
16岁的男生,喉结还不太明显,但吞咽的动作很清楚。
“黄老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这么问,是想让我说实话,还是想让我说您想听的?”
花坛边的月季被风吹得枝条轻晃。
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塑胶跑道。
“说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
“我觉得您好看。”
四个字砸下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完就盯着我,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等我的反应。
我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摇头,“就这样。您问我想怎么解决,我的回答是:我没什么需要解决的。我手机里没照片,我没传过任何东西。我就是觉得您好看,中午看了您一眼。这犯法吗?”
月季花坛边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不犯法。”我说,“但你是我的学生。”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拿起保温杯,“以后上课,眼睛看黑板。”
“我又不是您班上的。”
“初三(3)班下学期的数学课,教务处排给我了。”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表情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到时候再说吧。”
他拎起书包,甩上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黄老师。”
“什么?”
“您下次别来堵我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别人看见会误会的。”
说完就跑了。
球鞋踩在地上啪啪响,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16岁男生该有的样子。
我站在花坛边,保温杯握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这小子。
走出校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挂着那四个字。
我觉得您好看。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节奏很稳。
路过昨天那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手里攥着保温杯的带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16岁男生该有的那种局促。
就那么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我觉得您好看”,跟报今天第几节课是数学一样自然。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马路,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身边擦过去,差点蹭到我的裙子。
“您好看”这三个字,从一个16岁男生嘴里说出来,可能有几种意思。
第一种,字面意思。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对成熟女性产生好奇和好感,正常的生理反应。
初中男生暗恋女老师的事,每个学校每年都有,不稀奇。
这种情况下,“您好看”就是“您好看”,没有别的。
第二种,转移话题。我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被逼到墙角了,总得给个答案。
说“我在看您的胸”太下流,说“我没看”太假,说“我觉得您好看”刚好卡在中间。
既承认了在看,又把性质从猥琐拉到了无害。聪明。
第三种。
我的脚步慢了一拍。
第三种,试探。
他在试我的反应。
昨天我去找他,他全程不慌不忙。今天我又去堵他,他反过来问我“您是想让我说实话还是说您想听的”。
这个男生的心理年龄不止16岁。他在观察我,判断我,测试我的底线在哪里。
“您好看”丢出来,如果我生气,说明我把这当冒犯,他就知道我的底线很硬,以后老老实实的。
如果我不生气,甚至有一瞬间的犹豫或者松动,他就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我当时什么反应?
“然后呢?”
我说的是“然后呢”。
站在他的角度想。一个三十八岁的女老师,被学生当面说“您好看”,正常反应应该是什么?
训斥,或者至少板起脸来说“注意你的身份”。
我没有。
我说的是“然后呢”。
这两个字,等于在问他:你说我好看,所以呢?
你想干什么?
我在路灯下站住了。
“然后呢”这两个字,给了他一个往下说的空间。
如果我直接说“胡说八道”或者“放肆”,这个话题就死了。
但我问了“然后呢”,就变成了一个开放式的邀请。
他回答“没有然后”。
但他知道我问了。
我重新迈开步子,拐进小区门口的那条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地砖上,裙摆的弧度被拉成一个夸张的形状。
还有一个细节。他说“您好看”之前,视线从我脸上往下滑了一截,落在我胸前环着的手臂上。
那个动作很快,收得也快,但他没有刻意掩饰。
16岁的男生看女老师的胸。
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分析。他们那个年纪,看谁的胸都正常。
周逸飞看,陈浩看,刘子轩看,全班男生可能都看过。
区别在于,别人看完会心虚,会躲,会装作没看。
孙磊不躲。
他看了,被我发现了,然后他说“我觉得您好看”。
这个逻辑链条拆开来看:我抓到你在看我的身体,你的应对方式不是否认,不是道歉,而是把它包装成一句恭维。
很老练。
不该是16岁的手法。
我走进单元门,电梯里的镜面照出我的脸。
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松开眉头,按了七楼的按钮。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您好看”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不是尴尬,不是被冒犯。也不是高兴。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被一双很年轻的、很黑的眼睛盯着看,然后被告知“您好看”。
三十八岁,离婚两年,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前夫不说。同事不说。路上的陌生人不说。
一个16岁的男生说了。
我把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老人在遛狗,小孩在跑。
明天开始,不去堵他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四天,我在实验楼一楼走廊拦住了他。
这栋楼放学后没人用,日光灯管只亮了走廊尽头那一盏,光线昏昏的。
他从侧门进来拿落在实验室的篮球,推开门就看见我靠在墙边。
他的脚步卡在门槛上,手还扶着门把。
“……黄老师。”
“进来。”
他松开门把,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和那盏嗡嗡响的灯管。
他把篮球夹在腋下,朝我这边走了几步,站定。
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那块皮肤上还有体育课留下的汗渍。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你的篮球落在三号实验室,我问了你们体育老师。”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把篮球从腋下拿出来,单手托着,手指在球面上无意识地转了转。
灯管闪了一下,嗡的一声变了个调。我把背从墙上撑起来,站直了。
高跟鞋让我比他矮的那几公分找回来一些,但他还是得低头看我。
“昨天你说,我在意的跟我说的不一样。”
“嗯。”
“你说得对。”
他转篮球的手指停了。
嘴唇微微分开,又合上。喉结往下沉了一截。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声音很平,跟在课堂上念公式没什么区别,“你说你觉得我好看。你看我的时候不躲。你说我三天找你三次,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我。
“我来了。”我说走廊尽头那盏灯又闪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收缩了一次。
“黄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低头,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心里那些想法,”我的视线从裙摆移回他脸上,“不是不可以。”
安静。
篮球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
他没去捡。
她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您……”他的声音哑了一截,清了清嗓子,“您在试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对面的墙。
这是四天以来他第一次后退,“这不对。”
“什么不对?”
“您是老师。”
“我知道。”
“我十五。”
“我也知道。”
走廊里只剩灯管的嗡嗡声。
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白T恤的布料随着呼吸贴上去又松开。
“那您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打断他,“你问我在意什么。我告诉你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
很快,舌尖扫过下唇就收回去了。
“您说的'不是不可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往前倾一点才听得清,“是什么意思?到什么程度?”
“你想到什么程度?”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黄老师,”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站在高台边缘往下看时的眩晕感,“您认真的?”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从墙上直起身来。
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站到我面前,距离不到半米。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皂香,16岁男生特有的气息。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去。
“我得想想。”
“可以。”
“您明天……”
“你想好了来找我。”我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别让我再来找你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往门口走。
“黄老师。”
我没停,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傍晚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不需要想。”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那就不想。”
门合上了。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办公桌前批改周测卷子,红笔在第三题的错误答案上画了个叉。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老张五点就走了,说老婆让他去菜场买鱼。
小陈请了半天假带孩子打疫苗。隔壁桌的赵老师今天压根没来,据说感冒了。
五点十分。五点二十。五点半。
我批完了一摞卷子,拧上笔帽,把红笔插回笔筒。
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枸杞沉在杯底,泡得发白了。
他不来也正常。
16岁,嘴上说“我不需要想”,回去睡一觉可能就怂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录入成绩。键盘敲得很均匀,一个数字一个回车。
五点三十五。
走廊里有脚步声。
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声音很轻,但节奏不像路过的——越来越慢,在门口停住了。
我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敲门声。两下,不重不轻。
“进来。”
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书包还背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
刘海比昨天干净,像是洗过了。
“黄老师。”
“嗯。”我的眼睛还盯着屏幕,“坐。”
他走进来,在我办公桌对面的学生椅上坐下。
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又敲了几个数字,然后把键盘推开,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来了。”
“嗯。”
“想好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敲了两下裤子布料。
“我昨天说了,不需要想。”
“那你今天怎么五点半才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等办公室没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
“我在走廊那头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
他在走廊站了十分钟。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面。
“所以,”我说,“你来了。然后呢?”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这两个字,我们之间已经用过一次了。上次是他说“没有然后”。
这次他没有这么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您说不是不可以。但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
我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你连从哪开始都不知道,你来干什么?”
他抬起眼。
那双黑色的眼珠里有一点东西在晃,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来看您。”
“看我什么?”
“看您等我的样子。”
我的手指在小腹前面交叠着,没动。
“我没在等你。”
“您眼镜摘了。”他说,“您平时批作业不摘眼镜。”
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观察得挺仔细。”
“我说了,我觉得您好看。”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摘了眼镜更好看。”
我没接话。
从桌上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面,他的脸变得清晰了一些——额头、眉骨、鼻梁、嘴唇,16岁的轮廓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青涩,但骨架已经撑起来了。
“孙磊。”
“嗯。”
“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愣了一下。
“明天同一时间,再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黄老师。”
“什么?”
“您今天穿的丝袜,”他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我的腿,很快收回来,“是黑色的。”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黑色丝袜裹着小腿,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注意到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回桌上。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连敲门声都没等,直接开口了。
“你想看什么,就说。”
他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截,他没扶。
三秒。
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没锁,但合得很严实。
“您说什么?”
“你听见了。”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没坐。
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拇指露在外面。
“黄老师,您昨天让我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你昨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你说我今天穿的丝袜是黑色的。”
“嗯。”
“那是你想看的?”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一下指尖。
“算是。”
“那就看。”
我把转椅往后推了半步,从办公桌后面露出来。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并着,黑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一直到脚踝处的细带高跟鞋。
他的视线落下去了。
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他站在那里看我的腿,从膝盖往下,到小腿,到脚踝,再回到膝盖。
“还想看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着,但瞳孔放大了一圈。
“您能……站起来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脆,哒、哒,两声。
包臀裙的布料绷在大腿上,丝袜的光泽从裙摆边缘开始,顺着腿的弧度往下流。
他退了半步,好像要看全。
她真的站起来了。
“然后呢?”我问。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转……转个身?”
我转过去。背对着他。
办公室的窗户上映出模糊的影子,我能看见他的轮廓往前移了一步。
裙子包着臀部的弧度,在这个角度应该很明显。丝袜从裙摆下缘开始,贴着大腿后侧往下。
“看够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身后传来,“黄老师,您的裙子……能不能往上……一点?”
我低头,两只手捏住裙摆两侧的布料。
指尖攥着那层薄薄的面料,往上提了两寸。大腿后侧的丝袜多露出来一截,黑色的尼龙面料紧贴着皮肤,能看见底下隐约的肤色。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够了吗?”
“再……再一点。”
又往上提了一寸。
裙摆卡在大腿中段,丝袜的边缘还没露出来。
“到这里。”我说,“今天到这里。”
我松开手,裙子落回原位。
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脸上泛着薄红,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黄老师。”
“嗯。”
“明天……”
“明天你想看什么,明天再说。”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转椅推回办公桌前,拿起红笔,翻开下一份卷子。
“走吧。门口看一眼再出去。”
他弯腰捡起书包,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走廊空的。他闪身出去,门轻轻合上。
我在卷子上画了个叉。
笔尖用力过重,红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他还没走到门口,我开口了。
“孙磊。”
他回头。
“明天把陈浩和刘子轩一起带来。”
他的手停在书包带子上,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三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拉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五点三十五分。
敲门声。这次不是两下,是三下。
“进来。”
门推开,孙磊走在最前面。
陈浩跟在他右边,刘子轩缩在最后面,半个身子还藏在门框后头。
陈浩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眼珠子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确认没有别的老师。
刘子轩更夸张,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了。
“关门。”
孙磊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站成一排,像被叫去训话。陈浩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把布料顶得鼓起来。
刘子轩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
“坐。”
没人动。
“坐下。”
孙磊先坐了,在最左边的椅子上。
陈浩犹豫了一下,坐到中间。刘子轩最后才挪过去,屁股只沾了椅面一半。
我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陈浩。”
“到……到。”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随即咬住舌头。
“上次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照片都删了,黄老师,真的都删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今天不是说这个。”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
“孙磊跟你们说了什么?”
陈浩转头看孙磊。
孙磊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脚尖点着地面。
“我说黄老师找你们有事。”孙磊的声音很平,“别的没说。”
“那我来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跟鞋落地,哒哒两声。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们三个人面前。
包臀裙今天是深灰色的,丝袜换了肉色,脚上是黑色细带高跟鞋。
陈浩的视线往下掉了一截,又猛地拉回来。刘子轩根本没敢看,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们之前偷拍我,是想看我。”
没人说话。
“现在我给你们机会。”我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想看什么,说。”
安静。
空调嗡嗡响。走廊里远远传来一声拖把桶撞墙的闷响,保洁阿姨在拖地。
陈浩第一个开口。“黄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转头看孙磊。
孙磊没看他,眼睛盯着我的脚踝。
“这不是……整我们的吧?”陈浩的声音发虚,“您录音了?”
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他们亮了一下——锁屏状态,没有任何录音界面。
然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里,推上。
“现在信了?”
刘子轩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能看……腿吗?”
陈浩猛地转头瞪他。
孙磊的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可以。”
我把重心从桌沿上移开,站直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右侧裙边,往上提了两寸。
肉色丝袜裹着的大腿露出来一截,皮肤的颜色透过薄薄的尼龙面料,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泽。
刘子轩的呼吸声变重了。
陈浩盯着那截大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舔了一下嘴唇。
“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能看多一点吗?”
“多一点是多少?”
“裙子……再往上。”
我又提了一寸。
丝袜的边缘露出来了——肉色尼龙和裸露皮肤的分界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嘶——陈浩倒吸了一口气。刘子轩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大腿。
孙磊没出声,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手肘撑在膝盖上。
“今天到这里。”
我松开手。裙子落回去,遮住了所有。
三个人坐在那里,没人动。
“明天同一时间。”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眼镜,拿起红笔,“想好明天要看什么。三个人商量好再来。”
孙磊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昨天的那种独占的满足,是别的什么。
“走了。”他对另外两个说。
陈浩和刘子轩像被拎起来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跟着孙磊往外走。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陈浩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操,真的假的?”
孙磊没回答他。
早上出门前我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拿出那条藏青色的西装短裙。
比平时穿的那条短了一掌宽,站直的时候裙摆刚好卡在膝盖上方四指。
里面换了黑色蕾丝的内裤和胸罩,丁字裤的细带贴在胯骨上,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动。
一整天上课都没什么异样。只是弯腰在黑板下沿写板书的时候,裙摆会往上跑一截。
我没去拽它。
五点三十五,敲门声。三下。
“进来。”
孙磊推门,陈浩紧跟着,刘子轩最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今天刘子轩没绊门槛,但脸已经红到耳根。
“坐。”
三个人坐下。
跟昨天一样的位置,孙磊左边,陈浩中间,刘子轩右边。
我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摘了眼镜。
“商量好了?”
陈浩转头看孙磊。
孙磊没看他,直接开口了。
“商量好了。”
“说。”
“想看您的……”他顿了一下,“内衣。”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谁提的?”
“我。”陈浩突然开口,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底气,
“昨天看到丝袜边了,我就想……再往上是什么。”
刘子轩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行。”
陈浩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孙磊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从桌后面走出来,站到他们面前。
今天的裙子短,站直的时候大腿就露出一大截,肉色丝袜包着,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薄光。
“先看哪个?”
“下……下面。”刘子轩突然冒出一句,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自己吓了一跳,把脸埋进领口里。
陈浩扭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可以。”
我低头,指尖捏住裙摆两侧。慢慢往上提。
大腿中段。丝袜的边缘。裸露的皮肤。再往上,大腿根部的嫩肉从丝袜上方露出来,白了一个色号。
嘶……陈浩的吸气声。
再往上。
黑色蕾丝的边角露出来了。丁字裤的细带从胯骨两侧斜着往下走,正面是一小片三角形的蕾丝,贴在最中间,薄得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
“操……”陈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压得很低。
刘子轩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声变得又浅又快。
他的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膝盖,指甲陷进校服裤子的布料里。
孙磊没出声。但他的身体前倾了,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起,视线从下往上扫过我的大腿内侧,停在那片黑色蕾丝上。
“看够了?”
“没有。”孙磊说,“上面的。”
我松开裙摆,布料落回去。
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手指移到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解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领口敞开,锁骨露出来,再往下,黑色蕾丝胸罩的上沿从衬衫里面探出来。
两只乳房被蕾丝托着,挤出一道深深的沟。
“日。”陈浩往椅背上靠过去,手掌按在自己大腿上,使劲搓了一把。
刘子轩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那种憋到发紫的颜色。
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吞咽。
黄老师的胸……比偷拍的照片大多了……孙磊站起来了。
“坐下。”我说。
他停住。看着我。
“今天只看。”
他慢慢坐回去。
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打量和试探。是饿了的眼神。
我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从第三颗到第二颗,到第一颗。
衬衫领口重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明天。”我拿起眼镜戴上,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想好要什么,再来。”
孙磊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次他没回头。
陈浩跟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框。
刘子轩最后走,经过我桌边的时候,他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胸口,又弹开了。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陈浩压低的声音:“她明天还让来?”
孙磊的回答我没听清。
我拿起红笔,在卷子上写了个分数。手很稳。
第二天放学后,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他们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今天的规矩。
可以碰。但我说停,就停。
五点四十,敲门。三下。
“进来。”
孙磊推门。今天他走得比前两天快,进来之后直接站到办公桌正前方,没坐。
陈浩跟在后面,眼神比昨天亮,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刘子轩最后进来关门,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秒。
“今天不用坐了。”我说。
三个人站成半弧形,隔着办公桌看我。
“商量好了?”
孙磊点头。
“想碰。”
简单直接。跟他的性格一样。
“谁提的?”
“都想。”陈浩插嘴,声音比昨天粗了一点,“昨天回去……都说光看不够。”
刘子轩没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行。”
我从桌后面走出来,绕到他们面前。
今天穿的是前天那条藏青色短裙,黑色丝袜,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
站定之后,我靠在办公桌边缘,两手撑在身后。
“规矩。”
三双眼睛盯着我。
“第一,我说停就停,手立刻收回去。第二,一个一个来,不许一起上。第三,碰哪里我来定。”
陈浩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孙磊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闭上了。
“听明白了?”
“明白。”孙磊说。
“谁先?”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浩往后缩了半步,刘子轩低下头。
孙磊往前迈了一步。
“我。”
“碰哪?”
“您定。”
我看着他。
16岁的男生,个头已经到我下巴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腿。”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我膝盖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去了。
掌心贴在我的膝盖外侧,隔着一层黑色丝袜。
他的手是温的,指腹压在尼龙面料上,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
我的小腿肌肉绷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
“往上。”我说。
他的手掌顺着膝盖外侧往上滑,经过大腿中段,丝袜的触感在他掌心下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到了裙摆边缘,他停住了。
“可以继续。”
指尖探进裙摆底下。
掌心贴上大腿外侧裸露的皮肤——丝袜边缘以上的地方,没有任何遮挡。
嘶……那是陈浩的吸气声。他站在旁边看着孙磊的手消失在我的裙摆下面,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够了。”
孙磊的手抽回来。他退后一步,手指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一下。
不是嫌脏,是在回味。
“下一个。”
陈浩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还没等我说碰哪,就伸向我的腰。
“我没说碰哪。”
他的手僵在半空。
“……哪?”
“胸口。”
陈浩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手掌慢慢靠近我的衬衫领口。指尖碰到锁骨下方的皮肤,烫得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往下。”
他的手掌复上去了。隔着衬衫的薄布料,掌心压在我左边乳房的上沿。
蕾丝胸罩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他能摸到那个弧度。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贴在我胸口上面,像一片被风吹的叶子。
“够了。”
他的手弹开了。退回去的时候踩到刘子轩的脚,两个人都没在意。
“刘子轩。”
他抬起头。脸红得发紫,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在身前。
“你想碰哪?”
“我……”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脚……可以吗?”
孙磊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浩也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可以。”
我把右脚往前伸了一点。
黑色细带高跟鞋,脚背上的丝袜绷得很紧,脚趾的形状隐约可见。
刘子轩蹲下去了。他的手伸出来,指尖碰到我的脚背。
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的拇指顺着脚背的弧度往下滑,经过脚趾根部,又滑回来。
来回两次。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脚踝上,温热的,急促的。
好软……丝袜底下的皮肤好软……
“够了。”
他没动。
“刘子轩。够了。”
他的手缩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晃了一下。
我重新靠回办公桌,把裙子理了理。三个人站在面前,呼吸都不太匀。
陈浩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刘子轩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孙磊看起来最镇定,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布料下面来回搓。
“今天到这。”
“明天……”陈浩开口。
“明天的事明天说。回去吧。”
孙磊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您刚才腿绷了一下。”
我没回答。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他的掌心贴过的地方,丝袜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那块皮肤还是温的。
他们三个还没走到门口,我开口了。
“陈浩。”
他转身,脚步还没站稳。
“明天把周逸飞也叫上。”
陈浩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
孙磊已经拉开门了,听到这句话手停在门把上。
“周逸飞?”陈浩重复了一遍,“他不是……已经被您处理过了吗?”
“叫他来。”
“那……规矩呢?还是一个一个——”
“没有规矩了。”我把红笔盖上,放进笔筒里,“明天来了,想摸哪里摸哪里。我不会拒绝。”
陈浩的嘴彻底合不上了。
刘子轩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孙磊的手从门把上松开,转过身来看我,眼睛眯了一条缝。
“随便?”孙磊问。
“随便。”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陈浩跟上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刘子轩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第二天。五点四十。
敲门声。
四下。
“进来。”
孙磊第一个进来,跟往常一样。
陈浩第二个。刘子轩第三个。
周逸飞最后。
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僵着。
眼睛先看我,又看了看前面三个人的后脑勺,再看我。
嘴唇发白,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头绞来绞去。
“进来,关门。”
他机械地迈进来,把门带上。
站在最后面,跟其他三个人隔了一步远。
“黄……黄老师,陈浩说您找我?”
“嗯。”
“是……成绩的事吗?”
陈浩憋不住了,转头看他:“不是成绩的事。”
“那是什么——”
“周逸飞。”我从桌后面走出来。
今天穿的是黑色包臀裙,比昨天更短一点,裙摆刚过大腿中段。
黑色丝袜,尖头高跟鞋。衬衫是白色的,扣子系到第三颗。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脸往下滑,到领口,到腰,到裙摆,到腿。
然后猛地抬回来,耳朵根发红。
“你之前拍我的照片,删了对吧?”
“删了删了,真的删了——”
“我知道。今天不是追究这个。”我靠在办公桌边缘,两手撑在身后,“陈浩没跟你说?”
周逸飞转头看陈浩。
陈浩咧了一下嘴:“我说了你不信啊。”
“说什么了?”我问。
“我跟他说……”陈浩挠了一下后脑勺,“黄老师让我们摸她。他说我放屁。”
周逸飞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是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疯了吧?
不对,陈浩他们三个都站在这里,一点都不紧张……这事已经发生过了?
孙磊往前走了一步。“开始?”
“开始。”
孙磊第一个动。
他走到我右侧,手掌直接贴上我的大腿外侧,隔着丝袜往上推。
没有昨天的犹豫,没有试探,掌心从膝盖上方一路滑到裙摆底下,指尖碰到丝袜边缘以上的裸露皮肤。
陈浩从正面靠过来。他的手伸向我的衬衫领口,指头勾住第三颗扣子下面的布料,往两边拨开一点。
黑色蕾丝胸罩的上沿露出来,他的掌心复上去,贴在我左边乳房上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揉了一下。
“操……好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我的锁骨上。
刘子轩蹲下去了。他捧起我的右脚,把高跟鞋的细带解开,鞋子脱下来。
丝袜包裹的脚掌露出来,他的拇指按在脚心正中间,缓慢地画圈。
三双手同时在我身上。大腿、胸口、脚底。三个不同的温度,三种不同的力道。
孙磊的手稳而热,陈浩的手急且抖,刘子轩的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周逸飞还站在原地。
“周逸飞。”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我的衬衫被陈浩拨开了大半,胸罩露在外面。
孙磊的手已经摸到我大腿内侧,指尖快要碰到丁字裤的边缘。
刘子轩在亲我的脚趾。
“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站到我左侧,跟孙磊对称的位置。
“想摸哪?”
“我……”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落在我的腰上。
隔着衬衫,手指贴着腰侧的弧度,轻轻收拢。
“可以再用力一点。”
他的手指收紧了。掌心感受到我腰部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打在我的肩膀上。
四双手。
孙磊的指尖碰到了丁字裤的细带。
陈浩的手从衬衫外面伸进去了,指头摸到胸罩的蕾丝边缘,往里面探。
刘子轩把我的脚趾含进嘴里,舌头湿热地卷过丝袜的尼龙面料。
周逸飞的手从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贴着脊椎的凹陷往下走。
我的后背靠在办公桌边缘,两只手撑着桌面。指尖用力,把自己稳住。
呼吸乱了一拍。
孙磊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手停在丁字裤边缘,没有继续。
“不是说不拒绝?”
“没拒绝。”我说,“继续。”
他的手指勾住那根细带,往旁边拨了一下。
“把我抬上去。”我拍了一下身后的办公桌面。
孙磊的手从我裙底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面——试卷 笔筒、水杯。一只手扫过去,试卷推到角落,笔筒挪开,水杯端到窗台上。
动作快,没犹豫。
“来。”他对另外三个说。
陈浩反应最快,绕到我左边,手托住我的腰。
孙磊在右边,手臂从我大腿下面穿过去。刘子轩站在正面,两只手扶住我的小腿。
周逸飞愣了一拍,看见其他三个人都动了,才走到我身后,手掌贴上我的后背。
四双手同时发力。
我的脚离开地面。高跟鞋的鞋跟磕了一下桌沿,身体被托起来,屁股落在桌面上。
木头桌面硬,隔着裙子硌了一下尾椎。
“躺下去。”孙磊说。
我往后仰。周逸飞的手还在我背后,顺着我的动作把我放平。
后脑勺碰到桌面,头发散开来,铺在那摞被推到角落的试卷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
“衬衫。”我说。
陈浩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的指头摸到第三颗扣子,拧了一下没解开,急得用两只手一起上。
扣子从第三颗到第四颗,到第五颗,布料往两边敞开。
黑色蕾丝胸罩完整地露出来。
两只乳房被蕾丝托着,因为仰躺的姿势往两侧微微摊开,中间那道沟浅了一点,但胸罩的承托让它们保持着饱满的弧形。
操……
陈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手悬在我胸口上方,指尖发颤,迟迟没落下去。
“摸啊。”我说。
他的掌心贴上来了。右手覆在我左边乳房上面,隔着蕾丝面料,手指陷进柔软的肉里。
他揉了一下,力道不均匀,拇指蹭过乳头的位置,蕾丝的粗糙纹路磨了一下。
我的腹肌收紧了一瞬。
“孙磊。”
他站在桌子右侧,视线从我的脸一路往下扫,停在裙摆的位置。
我的腿并着,膝盖微微弯曲,黑色丝袜从脚尖一直包到大腿根。
“把它扯下来。”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的手伸进裙摆底下,指尖精准地勾住丁字裤两侧的细带。
往下拽。
丝袜的弹性让他费了一点力气。细带从胯骨上滑下来,经过大腿,经过膝盖。
他把丁字裤从我的脚上摘下来,黑色蕾丝的小三角在他手里团成一团。
他没扔。攥在手心里,看了我一眼。
裙子还在,但裙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丝袜是连裤的,裆部那块薄薄的棉质内衬贴着我的皮肤,几乎等于透明。
周逸飞站在桌子上方,从我头顶的方向往下看。他的视线经过我散开的头发、敞开的衬衫、露出的胸罩、平坦的小腹,一直到裙摆的边缘。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分开,呼吸打在我的额头上。
这真的是黄老师……躺在办公桌上……胸罩都露出来了……
刘子轩蹲在桌子末端,双手捧着我的右脚。他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了,十根脚趾隔着丝袜露出来,他的拇指按在脚心上,来回碾。
四个人围着办公桌。我躺在中间,衬衫敞开,胸罩外露,丁字裤被孙磊攥在手里,裙底空荡荡的。
日光灯把所有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陈浩的手还在我胸口上揉,越来越用力,指头从蕾丝边缘往里面探,碰到乳房上方的裸露皮肤。
孙磊把那团黑色蕾丝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然后他的手掌重新落在我的大腿上,从膝盖内侧往上推,裙摆被他的手腕带着往上卷。
“再往上吗?”他问。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白光刺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说了吗。”我的声音很平,“我不会拒绝。”
他的手继续往上走了。
我闭上眼睛。日光灯的白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暗红。
四双手还在我身上。闭眼之后,触觉被放大了。孙磊的手掌贴在大腿内侧,掌心的温度烫得清晰。
陈浩的手指还在胸口揉,指腹蹭过蕾丝的纹路,一下一下。
刘子轩的舌头在我脚趾缝里舔,湿热的,痒。周逸飞的手停在后腰,像是不知道该往上还是往下。
“不看你们了。”我说,“随便。”
安静了两秒。
然后孙磊的手动了。指尖从大腿内侧滑上去,碰到丝袜裆部那层薄薄的棉质内衬。
他没停,指腹隔着那层布料按了一下。
我的大腿肌肉跳了一下。
他按住了。拇指找到一个位置,隔着内衬慢慢碾。
陈浩的手也变了。他不再隔着蕾丝揉了,手指从胸罩上沿伸进去,整只手掌塞进罩杯里面。
乳房被他的手掌包住,肉从指缝间挤出来。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又急又烫。
“黄老师的奶子好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逸飞的手终于动了。从后腰往下,掌心顺着脊椎的弧度滑过尾椎,碰到裙子包裹的臀部。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收紧,隔着裙子的布料捏了一把。
嗯……
那声音从我嗓子里漏出来的。很轻。但四个人都听见了。
陈浩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揉得更用力了。孙磊的拇指碾得更重,隔着内衬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
周逸飞的手不再犹豫,整个掌心贴上我的臀瓣,揉捏的动作从生疏变得有了节奏。
刘子轩把我的脚趾从嘴里吐出来,换了另一只脚。
他的嘴唇贴着脚心亲了一下,舌尖从脚弓舔到脚趾根部,丝袜被唾液浸湿了一小块。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刮过木头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黄老师。”孙磊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很近。
“嗯。”
“湿了。”
我没回答。
他的手指隔着那层内衬感觉到的东西,不需要我确认。
他的指尖勾住丝袜裆部的边缘,往旁边拨开。
凉空气碰到那片暴露的皮肤,我的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点。
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膝盖,往外推。
“说了不拒绝。”
我的腿松开了。
他的手指碰上来。没有隔着任何东西。指腹直接贴在湿润的皮肤上,从下往上慢慢划了一道。
我的腰弓起来一瞬,又落回桌面。
“操。”陈浩凑过来看,“真的湿了。”
“闭嘴。”孙磊说。
陈浩真的闭嘴了。
孙磊的手指在那片湿润里来回滑动,找到了一个点,按住。
我的大腿肌肉绷紧了,脚趾在刘子轩嘴里蜷缩起来。
“还有件事。”我的声音还算稳,但气息比刚才短了一截。
四双手都没停。
“明天来的时候,可以多带几个人。”
孙磊的手指停了一拍。
“多带?”陈浩的声音从我胸口上方传来,“带谁?”
“你们自己定。”
“几个?”
“随便。”
周逸飞的手从我屁股上松开了。
“黄老师,您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安静了三秒。
孙磊的手指重新动起来,但节奏变了,比刚才慢,比刚才重。
他在想事情。
她要更多人……为什么?
陈浩没想那么多。
他的手从胸罩里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把罩杯往上推,两只乳房从蕾丝底下弹出来,完整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了。
舌头卷住乳头,吮了一口。
我的后背离开桌面一瞬,又被周逸飞的手按回去。
“那明天……”陈浩含着我的乳头含糊地说,“能不能带隔壁班的?”
“说了随便。”
他笑了一声,嘴唇震动传到乳尖上,酥麻的感觉顺着胸口往下走,和孙磊手指制造的那股热流撞在一起。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眼睛始终没睁开。暗红色的光里,只有触觉。只有四双手,四张嘴,四种温度。
够了。
还不够。
我撑着桌面翻了个身。
动作不算利索——陈浩的嘴还贴在我胸口,被我的肩膀蹭开了。
孙磊的手从我两腿之间抽出来,让出空间。我的膝盖磕了一下桌沿,肚子贴上木头桌面,凉的。
趴下去之后,脸侧贴着桌面,能看见桌角那摞被推开的试卷。
衬衫从背后敞着,胸罩卡在锁骨位置,两只乳房压在桌面上,被自己的体重挤得往两边鼓。
屁股翘在桌子边缘。裙子皱巴巴地堆在腰上,黑色丝袜从腰往下包着整条腿,裆部那块被孙磊拨开的地方还没弹回去,露着一小片皮肤。
四个人绕到我身后。没人说话。
“可以脱裤子。”我说。
声音闷在桌面上,有点含糊。
陈浩第一个出声:“脱……我们的?”
“你们的。”
“操。”
拉链的声音。
金属齿一颗一颗分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清楚。是孙磊。
他没多说一个字,拉链拉开,布料窸窣往下褪。
陈浩紧跟着动手。
他的皮带扣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金属撞木头的闷响。
“等等我裤子卡住了——”他小声骂了句什么,扯了两下。
周逸飞的呼吸变得很重。过了好几拍,才听见他那边也传来布料的声响。
慢,犹豫,拉链只拉了一半又停住。
“周逸飞。”孙磊的声音,平的。
“……嗯。”
“她说了可以。”
拉链拉到底了。
刘子轩没出声。但我听见他站起来了——之前他一直蹲在桌子末端舔我的脚。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然后是裤子滑下去的声音。
四个人都脱了。
我趴在桌上,脸侧贴着木头,眼睛没睁开。
身后站着四个脱了裤子的16岁男生。办公室的空调吹着,但我后背上全是汗。
第一双手落在我屁股上。
孙磊的。我认得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高,力道稳。
他隔着丝袜捏了一把臀瓣,拇指顺着臀缝的方向往中间滑。
丝袜的弹性面料被他的指头撑出凹痕。
“裤袜碍事。”他说。
两只手扣住丝袜的腰带边缘,往下扯。尼龙面料从我的腰上剥下来,经过屁股,卷到大腿中段。
臀部整个暴露出来,皮肤碰到空调的冷风,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日。”陈浩从牙缝里吸了口气,“黄老师屁股真白。”
他的手也贴上来了。
跟孙磊不一样,他是两只手一起上,一边一个臀瓣,手指陷进肉里使劲揉。
力道大,揉得皮肤发烫。
“轻点。”孙磊说。
“哦。”陈浩收了点力气,但手没拿开。
周逸飞的手碰到我的后腰。掌心贴着脊椎两侧的肌肉往下摸,经过腰窝,到尾椎。
他的手指冰凉,碰到皮肤的时候我的腰塌了一下。
“黄老师……”他的声音发飘,“您皮肤好滑。”
我没回答。
刘子轩绕到桌子侧面。他没碰我的屁股,而是蹲下去,把我垂在桌边的脚重新捧起来。
丝袜已经被扯到大腿,小腿以下还包着。他的嘴唇贴上我的脚踝内侧,舌尖沿着跟腱的凹陷往上舔。
四双手,四个位置。屁股、腰、脚踝。
孙磊的手从臀瓣滑到中间。
手指顺着臀缝往下探,碰到那片已经湿透的地方。他的中指抵在入口,没进去,只是压着。
“想进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嵌进木头的纹路里。
陈浩凑过来看。“卧槽,都这么湿了?”
“闭嘴陈浩。”孙磊和我同时说的。
陈浩真的闭嘴了。
孙磊的中指往前推了一点。
指尖挤进去,被温热的软肉包住。我的大腿肌肉绷紧,脚趾在刘子轩手里蜷起来。
嗯……
他的手指往里送了一节。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陷进皮肉里,把第二声闷在喉咙底下。
她咬自己了。
孙磊的手指停了一拍。
“疼?”
“不是。”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继续。”
他的手指整根没入。
牙齿陷在手背的皮肉里,咬出一排浅浅的印子。我不说话了。
不喊停,不催,什么都不说。
办公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四个人的,加上我的,节奏全不一样。
孙磊的手指还在里面。
他动了一下,往深处推了半寸,指腹碰到一片更软更热的地方,弯了弯指节。
我的腰往下塌了一点,大腿根的肌肉收紧,把他的手指夹得更紧。
他没说话。又弯了一下。
“她怎么不说话了?”陈浩的声音,从我屁股后面传来。
“别管。”孙磊说。
“那我干嘛?就这么揉?”
孙磊没回答他。
他的手指开始慢慢抽送,一进一出,带出湿黏的声响。
咕叽……咕叽……
陈浩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的手从我臀瓣上松开,绕到侧面,低头看孙磊手指进出的地方。
“操,这么多水。”
“陈浩。”孙磊的声音冷下来,“你想做什么自己做,别在这看我。”
陈浩站直了。
他的校服裤子已经褪到膝盖,内裤撑得鼓鼓的。他扯下内裤,硬挺的东西弹出来,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凑到我身侧,胯部对着我的臀瓣外侧。滚烫的肉棒贴上我的大腿,他开始前后蹭。
“黄老师……我蹭一下……”
我没回答。牙齿咬着手背,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打在桌面上。
周逸飞一直站在我身后偏左的位置。他的手还放在我后腰上,但已经不动了。
他在看。看孙磊的手指怎么进出,看陈浩怎么蹭,看我的腰怎么随着孙磊的节奏微微起伏。
“周逸飞,你就干站着?”陈浩一边蹭一边回头看他。
“我……”
“她说了不拒绝。你摸啊。”
周逸飞的手从后腰往下滑。
经过尾椎,经过臀缝的起点。他的手指冰凉,碰到臀瓣内侧的时候我的皮肤缩了一下。
他的指尖顺着臀缝往下探,碰到孙磊手指进出的位置旁边,那片湿滑的皮肤。
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
“往上点。”孙磊说,“别碰我这边。”
周逸飞的手指往上挪了一点,指腹按在另一个位置上。
那颗小小的凸起被他无意间碰到,我的整条腿痉挛了一下。
唔——闷在手背里的声音。牙齿咬得更紧了,手背上多了一圈牙印,皮肤泛红。
“她有感觉。”周逸飞的声音发颤,“我碰到什么了?”
“接着碰。”孙磊说。
周逸飞的指尖在那个位置来回蹭。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反复地碾过去。
但每碾一下,我的大腿就抖一下,腰就往下塌一点。
刘子轩放下了我的脚。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侧面。没说话,也没问。他的手伸过来,按住我咬着手背的那只手腕,轻轻往下拉。
我的牙齿松开了。手背上一排深红的齿痕,有两处渗出细小的血珠。
“别咬了。”他说。声音很轻,是今天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他把我的手按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的手覆在上面,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扣住。
我的嘴空了。下一次孙磊的手指顶进深处的时候,声音没有东西挡了。
嗯啊……
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浩蹭的动作停了一拍。“操……黄老师叫了。”
孙磊的手指加快了。
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往里顶,往外抽,带出的水声越来越响。
周逸飞的指尖还在那颗凸起上碾,频率跟着孙磊的节奏走。
陈浩的肉棒贴着我的大腿外侧来回磨,前端的液体蹭在我的皮肤上,黏腻的一片。
我的手被刘子轩扣着,动不了。另一只手的指甲刮着桌面,刮出一道一道白痕。
嘴里的声音压不住了。每顶一下漏一声,断断续续的,闷在桌面和头发之间。
嗯……嗯……啊……
“黄老师。”孙磊俯下身,嘴唇凑到我耳边。
他的气息烫的。
“明天带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没回答。
他的手指弯了一下,顶在最深处碾了一圈。
我的腰弓起来,屁股往后撅,大腿肌肉痉挛着绷紧。
“回答我。”
“……是。”
他的手指抽出去了。
突然的空虚让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一小股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够了。”孙磊站直身体,把手指上的水渍在我的裙子上擦了两下,“今天到这。”
陈浩还在蹭:“等等我还没——”
“我说够了。”
陈浩的动作停了。
四双手全部离开我的身体。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喘息。
我趴在桌上没动。脸侧贴着桌面,头发黏在额头上,衬衫从背后敞着,裙子堆在腰间,丝袜卷在大腿中段。
大腿内侧湿漉漉的,凉风吹过去,黏腻感更明显了。
身后传来拉拉链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明天几点?”孙磊问。
“……老时间。”
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空了。
我的手背上,那排牙印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