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端倪

锁玉宫的晨,是被刻意调得低柔的鸟鸣与远处隐约的晨钟叩醒的。

薄雾如轻纱,缠绕着庭中那几株初绽的金桂,将这片仿江南的景致笼得愈发朦胧柔美,恍若梦境,却也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楚筱筱醒得比平日迟些。

昨夜思绪纷杂,家宴上种种——良妃带刺的“关切”、太后深沉的眼、郑美人伏地颤抖的背脊——如走马灯在昏沉间回旋,最终却定格在夏洪煊那双对她说“一切有朕”的深邃眼眸里。

那承诺带来的暖意尚在胸腔残留,可心底被撩拨后又经郑美人一事加深的隐忧,却如附骨之疽,藤蔓般悄然缠紧。

更深的束缚来自身体。

晨间夏洪煊起身时,亲自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用柔软却坚韧的麻绳细细缚住腕子,打了个她绝无可能自行解开的结。

下体前后蜜穴和后庭,亦被他以两枚新雕的暖玉阳具塞满,那玉质温润,却异样充实,而后用细细的绳网固定在腰间,不容挣脱。

他临去前在她耳畔低语,气息灼热:“玉奴儿今日需乖些,就这么戴着,朕回来查验。” 此刻,她只能艰难地侧身,唤晴雪进来伺候梳洗。

每一下细微动作,都牵扯着隐秘的束缚与体内的异物感,提醒着她白日里亦无法摆脱的掌控。

这让她在应对即将浮出水面的危机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屈辱与焦灼。

“主子,”晴雪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声音却压得极低,“晨起小厨房送来的燕窝粥,奴婢瞧着……火候似过了些,粥体不够清透。可要奴婢去问问?”

楚筱筱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锁玉宫小厨房是夏洪煊特设,一应用人食材皆属上乘,掌勺更是御膳房拨来的老手,最是稳妥。

火候过头这等粗疏,不该有。

“许是一时疏忽。”她淡淡道,并未十分上心,“让他们下次仔细便是。”

然而,接连两三日,这般“疏忽”竟接踵而至。

晨起点心甜腻过头,午膳的清蒸鲥鱼鲜美不足反透土腥,晚间的汤品盐重得难以下咽。

直到那日,秋桃从外头回来,于角门暗处瞥见小厨房一个负责采买的二等太监,正与一个面生、穿着慈宁宫低等仆役服饰的杂役匆匆交谈,见她身影掠过,二人顿时神色慌张,仓促分开。

秋桃禀告时,楚筱筱正对着一碟边缘微焦、糖色泛黑的桂花糖藕蹙眉。

体内的玉势随着她坐姿变化微微移位,带来一阵酥麻的异样感,让她心神愈发烦乱。

“慈宁宫的人?”她微微转动被绳网勒出红痕的腰肢,试图缓解不适,“可看清了?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秋桃眼神锐利如鹰,“但那慈宁宫杂役塞了样东西给那太监,像是银锞子。那太监四下张望,才慌忙揣进怀里。”

楚筱筱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家宴上良妃的话语,太后那句“用人理事最是考较功夫”,原来并非空谈。

这锁玉宫,她以为在他羽翼下固若金汤的所在,竟已被人从内里,悄无声息地撬开了缝。

而这身体上的束缚,此刻更像一种讽刺——他给予极致的亲密掌控,却未能阻绝外界的阴私侵蚀。

“去查。”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属于燕王府时期那个敏锐女子的寒意,尽管身体被缚的姿态削弱了这份威严,“不必惊动王全福,你暗中留意小厨房那几人,尤其是采买太监。查看他们与何人往来,有无异常,经手食材可有猫腻。要快,更要隐秘。”

“是。”秋桃领命,眼中厉色一闪。她是楚筱筱从王府带进的心腹,更是经夏洪煊亲手打磨过的暗刃,侦查反侦察的本事,远非寻常宫人可比。

调查未费太多时日。秋桃手段利落,不过两三日,便有了结果。

“主子,”午后内室静谧,秋桃声音压得极低,“那采买太监姓王,入宫八年,原在御花园当差,锁玉宫设时由内务府拨来。他有个同乡,如今在慈宁宫后厨做杂役。此人好赌,欠下印子钱巨款,但上月,债竟突然还清。”秋桃顿了顿,“奴婢查了他老家,并无大笔银钱寄回。还债的银子,来路不明。”

“另有,”秋桃续道,“掌勺刘太监,手艺是好的,但近日总心神不属。奴婢发现,他每隔几日,便将主子您未动或浅尝的菜肴点心,仔细收于特定食盒,并非按规处置。那食盒……最终会被一个在浣衣局当差、与他有旧的小太监取走。浣衣局路径复杂,通连各宫。”

楚筱筱听着,面色渐如寒霜。

采买太监被收买,可传递消息,亦可在食材上做手脚;掌勺太监私藏她的饮食残余,其意叵测——探查喜好习惯是轻,若为获取身体发肤之物,行厌胜诅咒之术,才是真真狠毒。

这深宫阴私,竟已侵至枕畔。

“好一个‘用人最是关键’。”她冷笑一声,指尖冰凉,腕间束缚此刻更显刺目。

太后早已埋下钉子,静待时机。

良妃家宴上的试探,无论是太后授意或自发,都意味锁玉宫屏障已破。

后怕如冷水浇头。

若非她尚存警觉,若非秋桃得力,这些钉子会潜伏至何时?

夏洪煊……他知道吗?

他说“一切有朕”,可这等无孔不入的阴私,他真的能全然防备?

一股冲动涌上,想立刻奔去告诉他,寻求那方胸膛的庇护。

但另一个声音冰冷提醒:告诉他之后呢?

他会如何?

雷霆扫穴,还是借此更彻底地将她圈禁,让她成为真正寸步难离、眼目皆需依靠他的禁脔?

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更不能全然依赖他来解决。

这是她的宫苑,她的战场。

身体虽受制,心智却必须立起。

她得先清理门户,证明自己并非只能攀附而生的丝萝。

“秋桃,”她沉声,腰身因挺直而感受到体内玉势更深的压迫,“王太监赌债还清的实据,可能拿到?刘太监传递食盒的路线人证,可能厘清?”

“王太监的借据虽毁,但债主那边或可设法。刘太监那边,需时间布控,抓现行不难。”秋桃答得干脆。

“好。”楚筱筱眸中闪过决断,那光芒与她被缚的柔弱姿态形成奇异对比,“先勿打草惊蛇。你继续暗中收集证据,务必稳妥。待证据确凿,”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微凝,“我亲自料理。”

她没有选择立刻禀告夏洪煊,也未通过协理宫务的德妃良妃按宫规行事。

她要自己动手,以锁玉宫主人之名,清除内患。

这不止是为安全,更是向暗处窥视者宣告:她楚筱筱,非仅知依附帝宠的柔弱之花。

此后几日,锁玉宫表面一切如常。

楚筱筱甚至刻意“宽容”,小厨房的“疏忽”似也少了。

她每日向皇后请安,遇见德妃良妃,依旧礼仪周全,言笑温婉。

唯有回到内室,卸下外袍时,腰间绳网与体内玉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双重意义上的“不自由”。

夏洪煊依旧常来。

他敏锐察觉她眉宇间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全然依赖的凝重,但当她依偎过来,以被缚的姿态软语温存时,那凝重又似错觉。

他享受她全身心的倚靠,却也隐隐感到,他的玉奴儿,心思似乎飘远了些。

这令他微妙不悦,只不动声色将锁玉宫外围警戒悄然收紧,并吩咐暗卫,对慈宁宫方向的动静,多加留意。

这日,秋桃终带来确凿消息。

“主子,清楚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在只闻呼吸的内室中字字惊心,“王太监的债主已暗中扣下,他承认收了慈宁宫一位管事嬷嬷的好处销债,条件是定期汇报锁玉宫采买明细与主子起居大概。刘太监那边,昨夜人赃并获,取食盒的小太监也已拿下,他招认是奉慈宁宫一位掌事姑姑之命,专门收集您用过的饮食器皿残渍,尤其是……唇脂口泽与发丝。”

饶是早有预料,听到“唇脂口泽与发丝”几字,楚筱筱仍是脊背一凉,寒意窜顶。

厌胜之术!

果然是冲着她这个人,冲着她可能有的子嗣,或更恶毒的诅咒而来!

太后的手段,远比想象的更直接阴毒。

而她此刻被缚的身体,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脆弱与愤怒。

她闭了闭眼,体内玉势的存在感从未如此清晰且令人屈辱。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证据理清,人证物证分开看管,勿令串供。”楚筱筱声音平静得惊人,“唤王全福来。”

锁玉宫掌事太监王全福躬身疾入,抬眼便见楚筱筱背缚着双手、斜倚软榻的形容,先是一怔,旋即敏锐察觉室内低气压与主子脸上罕见的冷冽。

“王公公,”楚筱筱在晴雪搀扶下略坐直些,目光如电,直视他,“本宫入主锁玉宫以来,待下如何?宫规执行,可有偏颇?”

王全福心头猛跳,立刻跪倒:“娘娘待下宽厚仁善,赏罚分明,阖宫无不感念。宫规执行,皆按旧例,并无偏颇。”

“那好。”楚筱筱示意晴雪将秋桃整理的供词证据清单递过去,“既然如此,为何本宫殿内,竟有吃里扒外、勾结外宫、意图以阴私之物行魇镇之术的恶奴?你这掌事太监,是毫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

王全福冷汗涔涔而下,飞快扫过纸上“慈宁宫”、“赌债”、“食盒”、“唇脂发丝”等字眼,触目惊心。

他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娘娘明鉴!奴才失察!罪该万死!奴才万万不敢知情不报,有负娘娘信任!实是这些杀才隐藏太深,行事诡秘……”

“本宫不听这些。”楚筱筱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被缚的身姿竟透出一股奇异的威压,“你是陛下亲点的掌事,宫内出此背主祸胎,你难辞其咎。现给你将功折罪之机——即刻带人,将小厨房王太监、刘太监及一干涉事人等,全部拿下,分开严加看管!无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另,锁玉宫上下,细细筛检,凡有可疑、或与慈宁宫有异常往来者,一律先羁后审!动作要快,更要隐秘,若走漏半点风声,”她微微倾身,腰间绳网勒紧,声音却冰寒刺骨,“王全福,你当知后果。”

王全福被这雷霆手段与冰冷威严震慑得心胆俱寒。

这位平日看似温婉柔顺、身体常受拘束的玉妃娘娘,竟有如此铁腕一面!

他不敢迟疑,连声应道:“奴才遵命!定办得妥帖,绝无疏漏!”

待王全福退去,楚筱筱才缓靠回椅背,额际渗出细汗,不知是怒是惧。方才的强硬,半是强撑。她要动的,毕竟是太后的人。这近乎直接宣战。

“主子,是否……禀告陛下?”晴雪忧心忡忡。

楚筱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腕间丝绦摩擦着肌肤:“先不必。待清理干净,证据确凿再说。”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门户都需他亲手来清。

她需证明,纵使身体受制,她仍有能力守住他给的这片天地——哪怕,只是看似如此。

清理行动在锁玉宫内迅疾而隐秘地展开。

王全福为戴罪立功,使出全力。

王太监、刘太监及其党羽,未及反应便被堵嘴拖走,关入后院柴房,由秋桃亲选之人看守。

王全福又以“核查宫册、整饬宫规”为名,将阖宫宫人细细盘查,果真又揪出两个与慈宁宫有私馈往来、行迹鬼祟的低等宫人,一并关押。

一时间,锁玉宫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对外却静如平湖。楚筱筱令晴雪带两名从王府带来的绝对心腹暂管小厨房,饮食从简,务求洁净。

她以为做得干净利落。

雷霆手段,清除内奸,维系自身安全,无可指摘。

她甚至开始斟酌,待夏洪煊来时,如何恰当告知此事,既显能力警觉,又不失依赖地寻求他后续的庇护。

然而,她低估了太后的狠辣老谋,亦低估了这后宫之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险恶。

就在锁玉宫内部清理完成的第二日深夜,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敲打着宫瓦,带来浸骨的寒凉。

雨声掩去了许多细微声响,也冲刷着某些悄然行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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