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方云动

蜀中群山裹在晨雾里,青城后山一条石板道蜿蜒入云。道旁古松针叶上凝着隔夜的露水,被山风一摇便簌簌往下掉,打湿了石板上新踩的脚印。

山顶祖师殿的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到梁顶才散开。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两盏,照着正壁上三清画像和画像下方那柄横置在剑架上的古剑。

李慕凡盘坐在蒲团上,灰白道袍的袍角整齐地铺在膝前。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却不多,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练武之人特有的莹润光泽。

国家中枢密令摊在膝头,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

殿外老松上有只松鼠跳过去,踩断了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个关节的运转都流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走到剑架前,右手握住青索剑的剑鞘,左手食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抹。

三十多年没出鞘了。

二十年前江北铁剑门门主上门挑战,他只用剑鞘就破了对方的铁剑十三式;十五年前西南那边的先天大圆满高手来蜀山论武,他连剑都没碰,单手接了对方全套绝学。

眼下这柄镇山名剑的剑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袖口擦干净,将剑挂在腰间玉带上。

走出祖师殿时,四大弟子已经在殿外石阶下等候。

四人都是先天境修为,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着同样的灰白道袍,腰间佩剑。

大师兄赵恒向前迈了半步,想开口问什么,李慕凡摆了摆手。

“为师去京城办件事。”他语气跟平时交代下山买粮差不多,“少则三日,多则七日。你们四个跟我走,其余人留在山上做早课,不准偷懒。”

赵恒低头应了声“是”,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师父握剑的那只手,五根指头攥着剑鞘攥得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那根青筋从虎口一直鼓到腕骨。

赵恒跟着李慕凡快二十年了,没见过师父攥剑攥得这么紧。

五个人分乘两辆黑色轿车,从山门沿盘山公路往下开。

李慕凡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闭上眼,右手始终搭在青索剑的剑柄上。

剑柄缠的牛皮绳被手掌磨了几十年,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包浆。

车窗外的山景从竹林变成梯田,又从梯田变成高速路两侧的隔音板,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几乎同一时刻,峨眉山金顶笼罩在更浓的晨雾里。静音师太站在大雄宝殿的讲经台上,手里捏着刚拆开的加密文件。

台下二十多个尼僧和俗家女弟子正等她继续讲武学要义,等了好一阵不见动静。

有几个人悄悄抬眼看去:师父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是捏文件的那只手——指间夹着的佛珠在轻轻晃。

佛珠是紫檀的,一百零八颗,她在金顶大殿开了光的,平时念经时捻得极稳,此刻却晃得珠子碰珠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今天就讲到这里。”静音师太把文件折好塞进袖口,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

她朝座下最前排的两名亲传弟子招了招手,两人立刻起身跟上。

经过大雄宝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点燃了插进铜炉,合掌低头。

殿内金身菩萨在香火里半明半暗,她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旁边两个弟子只隐约听见最后四个字——“菩萨保佑”。

三人从山门沿古道下山。

静音师太走在前头,青布僧鞋踩在石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外表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清秀端庄,皮肤白净得像三十来岁的妇人,但峨眉派上上下下都知道师父今年实际已过六十,只是宗师境内息绵长,驻颜有术。

走到山脚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车门开着,司机是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见她们下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静音师太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云雾里的金顶,然后低头钻进了车厢。

龙虎山那边天气晴好,天师府大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下反着亮堂堂的金光。

殿内传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灰簌簌往下掉,瓦片也跟着嗡嗡直颤。

几个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小道士被这笑声吓得扫帚差点脱手,缩着脖子往殿里张望,就看见天师张伯玄从蒲团上站起来,左手捏着密令,右手拍着膝盖,笑得五绺长髯一抖一抖的。

“天人尊者?”张伯玄又笑了一声,声浪比刚才稍低,但还是把殿门口挂的铜铃震得叮叮当直响,“贫道活了六十多年,还真没见过天人境长什么样。这回倒要见识见识。”

他点座下八名先天弟子随行。八个人都是龙虎山天师府嫡传,修为从先天初期到先天大圆满不等,清一色杏黄道袍,腰间悬着桃木剑和符箓袋。

张伯玄自己换上了那件紫缎法袍,袍角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玉冠束发,手执拂尘。

一行人上了一辆中型客车,从天师府山门沿高速公路直奔京城方向。

车上张伯玄坐在前排靠窗位置闭目调息。

他调息时周身气机自然流转,肉眼看不见,但车内的温度计却在慢慢往下掉——先是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然后是雾变成了霜,霜花从窗框边缘往中间蔓延,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后面坐着的几个弟子没说话,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缩了缩脖子,把道袍领口拢紧了几分。

京城西边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沈苍在自己的住处把密令最后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那盆紫菜蛋花汤泼脏的裤子已经换下丢在洗衣机里,他换了条深藏青色的便裤,白衬衫的袖子还卷在手肘上。

墙角那个老铁皮保险柜的门开着——上层搁的配枪和三个备用弹匣全取出来了,一字排开搁在茶几上。

枪身擦得干干净净,枪管里闻得到薄薄一层枪油味,弹匣里的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每颗都用绒布擦过,铜被甲在日光灯下反着黄澄澄的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电话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阵才开始打字:“爸这几天忙,你和孩子注意身体。”打完之后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大概两个呼吸,按了下去。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加密模式,屏幕上的通讯界面切换成一排红底白字的代码,塞进夹克内袋。

深蓝色夹克从衣架上摘下来穿好,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口。

推门出去时,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正有只喜鹊在叫,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

清晨六点,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蓝色的晨光,刚好斜斜打在林菲的枕头上。

她后颈那片淤伤从青紫色褪成了淡黄绿色,边缘已经开始发痒——软组织挫伤愈合的正常过程,痒比疼更难忍,但她没去挠。

醒得比闹钟早,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酣睡的萧逸,他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腰上,手背朝下搁在她胯骨旁边,修长的指头微微蜷着。

林菲把他的胳膊轻轻挪开,光着脚从床沿上滑下来。

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冰得她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她趿拉了床脚那双塑料拖鞋,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后背靠在铝合金门框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本地新闻App推了条标题:《东二环老宅昨夜发生不明爆炸,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点进去,新闻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昨夜子时前后,东二环外一处老宅发生多起爆炸,现场发现多处爆炸痕迹,具体伤亡情况不详,警方已介入调查,目前不排除人为因素。

她眼角的余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瞥向床上还在酣睡的萧逸。

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墨黑长发散在枕套上,肩胛骨的轮廓从被子边缘露出来,呼吸平稳得跟平时任何一个早上没有任何区别。

被子底下那条昨晚搂过她的胳膊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挪开时的姿势。

林菲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上的新闻标题暗下去,只剩下她自己的脸在黑色玻璃屏上映出来的模糊倒影。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阳台外面老梧桐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枝条看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去了。

上午将近九点,508室的门被刘晓晓用屁股拱开。

她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左手那袋装着四杯热豆浆和几根油条,右手那袋塞了六个肉包子和一板草莓酸奶。

塑料袋底被豆浆杯烫得发软,她一路从食堂跑回来,上楼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打在脚后跟上,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手里的豆浆杯晃得杯盖缝里溅出来几滴白浆子洒在门口地砖上。

萧逸刚醒,光着膀子坐在床沿,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他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是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王者荣耀》的段位界面弹出来,昨晚那局又掉了颗星,信誉分从九十八跌到九十五。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战报——上局那个辅助从头送到尾,最后一波团战直接冲进对面塔里送了个三杀。

“这匹配系统有毛病。”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丢,伸手从刘晓晓递过来的塑料袋里抓了个肉包子,一口咬掉半个。

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油汤汁从嘴角往下淌了一点,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那板草莓酸奶,撕开吸管塑料纸,噗的一声戳进锡纸封口。

刘晓晓把剩下的包子搁在桌上,自己搬了张椅子反跨着坐下,两条胳膊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萧逸啃包子的样子看得入神。

看了好一阵,她忽然噗嗤笑出来,也不知道笑什么,大概是觉得他光着膀子满嘴油的样子跟昨天那个在食堂里哼一声把十七个人全震跪的天人尊者完全对不上号。

萧逸斜了她一眼,拿脚后跟在床沿上磕了磕,示意她蹲下给他穿拖鞋。

刘晓晓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没手啊”,但还是乖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他的光脚往拖鞋里塞,塞完之后在他脚背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自己又笑了。

陈茜在对面床铺上已经画了一个多钟头。

她盘腿坐在床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左手扶着本子边缘,右手握着一支木杆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去。

画面上是一个穿玄色长袍的背影,怀里抱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从一扇半开的铁门里走出来,身后走廊尽头的高窗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

她画的还是那天下午体育馆侧门的画面,这已经是第六版了。

第一版构图偏左,人物太小;第二版光影关系没处理好,走廊里的逆光太平;第三版萧逸的衣摆飘动角度不对;第四版林菲垂下来的那条胳膊的比例有问题;第五版背景的铁门细节画得太碎抢了主体的视觉重心。

眼下这第六版她换了竖构图,把消失点压在画面的右下角,人物的轮廓从左上角斜切下来,逆光只勾出轮廓边缘的一圈亮线。

铅笔在纸上排调子排得密密麻麻,从深灰到浅灰过渡了至少五六个层阶。

她画到萧逸后脑勺那几根被风吹起来的碎头发时,笔尖停了两秒——那几根头发的弧度她拿不准,换了两次用笔方向,最后还是擦掉了重新来。

陈茜是油画专业的,素描是基本功,但她平时画静物和人体习作从来不会同一张构图翻来覆去改六遍。

王诗雨在旁边的床铺上戴着降噪耳机追剧。

左脚的扭伤已经好了大半,脚踝上的青肿只剩一圈淡黄印子,她把那只脚翘在床尾的栏杆上,脚趾跟着剧里的背景音乐一翘一翘地打着拍子。

看到好笑处,她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脚踝从栏杆上滑下来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然后把脚重新翘上去,眼睛始终没离开iPad屏幕。

她手里攥着件碎花裙——还是昨天那件被溅了钴蓝颜料的上衣,领口那块颜料渍她已经搓了好几天了,从洗衣液搓到牙膏再到白醋,每次都觉得淡了些,但对着光一看,蓝印子还在。

她把裙子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从枕头旁边摸出半袋薯片,继续边吃边看剧。

陆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上午十点五十分。

她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着暗红色的火漆印。

她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上方两寸位置,露出前臂上那几条精瘦的肌肉线。

脸上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职业化表情:眉毛平着,嘴角平着,目光平着,关门的时候还顺手把门把手轻轻带了一下不让它发出碰撞声。

她把档案袋放在萧逸床头柜上——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封面的红戳上多停了片刻,那个红戳比平时盖得更深,边缘压出了凹痕,她指腹蹭过凹痕的时候指甲盖底下的血色微微退了半拍。

萧逸正横着手机打游戏,屏幕上的孙尚香刚复活从泉水里往外跑。他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沈老头又有啥事?”

“例行通报。”陆清语气平稳得跟平时任何一个上午说“今天的文件到了”一模一样。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走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风衣领口搭在臂弯里。

经过林菲面前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不到一秒——林菲坐在床沿上,陆清站在床尾旁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但林菲从那双一贯冷厉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比紧张更重,比担忧更深。

是沉。

林菲后颈那块已经不怎么疼的淤伤在同一瞬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那个眼神里没传递出来的东西给拽醒了。

陆清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菲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光脚踩在拖鞋上的脚趾,十根脚趾头同时蜷了蜷,然后把拖鞋踢掉,爬上床挨着萧逸坐下,把脸靠在他光着的肩膀上。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六个人占了靠窗那张老位子——萧逸背靠墙坐最里侧,林菲挨在他右手边,刘晓晓抢了林菲对面的位子,王诗雨挨着刘晓晓坐下,陆清坐在萧逸斜对面背对门口,陈茜坐在陆清旁边。

打饭是刘晓晓和王诗雨去的。

刘晓晓一个人端了三个餐盘回来,左胳膊上摞两个右胳膊上夹一个,走路的时候餐盘边缘的汤汁晃来晃去差点洒在王诗雨头上,王诗雨歪着身子往旁边躲结果崴过的脚又蹭在了餐桌腿上,疼得嗷了一声,手里的两碗西红柿蛋花汤差点打翻,汤从碗沿晃出来洒在她手指上,她赶紧把碗放在桌上,烫得两根手指捏着自己耳垂直跳脚。

陈茜今天破天荒没戴降噪耳机。

银灰色耳机壳挂在脖子上,线控垂在锁骨下方轻轻晃着。

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林菲注意到她先给萧逸的盘子里夹了两块糖醋排骨。

夹的时候筷子很稳,筷尖掐住排骨的骨头边缘刚好是肉最厚的那块,搁进萧逸餐盘边上还顺手把旁边盛辣子的碟子往远处推了半掌距离。

萧逸正跟刘晓晓拌嘴拌得眉飞色舞,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盘子里多了两块排骨。

刘晓晓扒了口饭,腮帮子鼓着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嘟囔昨晚打的那局排位——“萧逸哥我跟你说,对面那个辅助绝对是个演员,他明知道你在草丛里蹲着还故意往你那边走,不是演员是什么”。

萧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怼回去:“你那鲁班大师大招就没放正过,有脸说别人演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七八个来回,刘晓晓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菲靠在萧逸肩膀上默默吃饭。

她把筷子竖起来夹了几粒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动得很轻。

一块红烧肉从自己盘子里夹到萧逸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醋溜土豆丝过去。

萧逸碗里的菜越堆越高,他低头看了眼,偏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一口,嘴唇碰到的位置是她额角上残留的那点碘伏味——昨天擦的碘伏已经洗过了,但林菲觉得他应该是闻不到的,他就是习惯亲那个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把后脑勺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继续嚼那几粒早就嚼烂了的米饭。

王诗雨把崴过的脚搭在餐桌底下的不锈钢横杆上,边吃边笑,说这食堂的饭越吃越顺口比外卖强,然后从刘晓晓盘子里顺了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刘晓晓瞪了她一眼说“你自己不会去打啊”,王诗雨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懒得跑”。

陈茜坐在陆清旁边,今天既没戴耳机也没在iPad上写笔记。

她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蒜蓉西兰花和糖醋排骨,偶尔抬眼看一眼桌子对面拌嘴的刘晓晓和萧逸,筷子上夹着一根西兰花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送进嘴里。

陆清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米饭扒了两口就没再碰,红烧肉只咬了一小块搁在盘沿上被凉掉的酱汁凝了层白油。

她右手捏着筷子竖在餐盘边上,左手放在桌下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刷着手机屏幕上某个加密应用的界面,刷一下,看一眼,刷一下,看一眼。

她那张冷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菲偷偷瞥了她三次:第一次陆清正盯着手机屏幕,眉毛往中间拧了不到半指宽的距离;第二次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豆浆杯猛吸了一口,吸管在空杯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第三次她从桌子底下攥着手机站起来,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推开椅子朝食堂侧门方向走去,走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灰色短袖衬衫的后背在肩胛骨位置绷出两道浅浅的褶子。

林菲收回目光,把脸往萧逸肩膀上又靠紧了些。

下午两点多回到宿舍。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午后的阳光被窗帘挡在外头,只在窗帘边缘漏进来一圈窄窄的亮边。

全寝室除了陆清之外都在。

王诗雨洗了澡换了件宽大的白T恤当睡衣,头发裹在干发巾里,爬上床继续追剧;陈茜把降噪耳机重新戴上,iPad支在膝盖上,网课回放的进度条拉到一半,但Notability的页面上写的不是笔记——她又开了一版新构图,这次尝试用炭笔效果,笔触比铅笔更粗更概括;刘晓晓趴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个搞笑片段就外放出来给全寝室听,王诗雨隔着降噪耳机都听到了,摘下一边耳机笑骂她“你有病啊”;陈茜没理她们俩,电容笔在屏幕上划得沙沙响。

林菲和萧逸又做了一次。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从圆明园树林里那天到现在,每天都做,有时一天做几次。

萧逸脱她裙子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睡裙的吊带被他两根指头捏住往下一拉就滑到了手肘。

她没反抗,把手机锁屏往枕头底下一塞,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萧逸把她压在床垫上,鸡巴整根顶进来的时候她后颈的淤伤被床垫的反震扯了一下,疼得她眉头皱了皱,但紧接着穴里被填满的饱胀感就把那点疼冲没了。

她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尖陷进他肩胛骨外侧那两条结实的筋腱里,腿根内侧的嫩肉夹着他的腰侧一松一紧地收缩着。

动静不算大,但床架的连接件在萧逸每次挺送时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连续响声,响了好一阵。

林菲把脸埋在萧逸颈窝里闷声哼着,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根粗血管旁边,舌尖偶尔伸出来舔一下,尝到的汗味咸津津的。

萧逸操她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急不躁,整根拔出只留龟头在穴口,再整根没入撞到子宫口。

每一下都撞得她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在喉咙里的嗯。

刘晓晓裹着被子缩在自己床上,从被子缝里探出半张脸,手机举在被沿外头,镜头对准对面床铺按了两下快门。

快门声很小,但林菲听到了。

她偏过头,跟刘晓晓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刘晓晓嗷的一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裹成个球,但还是被林菲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扯开被子角。

“你删不删!”

“不删!拍得可好了!把你的大白腿拍得特别……”

“刘晓晓你给我删!”

林菲扑上去抢手机,刘晓晓把手机死命攥在手里藏在身后,两个人从床上滚到床下,从床下滚到地砖上,笑着扭打在一起。

林菲骑在刘晓晓腰上掰她手指头,刘晓晓两条腿乱蹬拖鞋都踢飞了,嘴里喊着“救命啊杀人了”。

王诗雨从对面床上探出脑袋,iPad往旁边一拍,拍着手起哄:“菲菲加油!抠她脚心!她脚心最怕痒!”陈茜摘下耳机,朝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人瞥了一眼,嘴角罕见地往上翘了翘,然后迅速抿回去,电容笔继续在屏幕上划拉。

萧逸赤条条仰躺在床上,手机横在肚皮上继续打排位。

屏幕上的孙尚香在泉水里挂机了快五分钟,队友的信号标记从地图上排成密密匝匝的感叹号方阵,聊天栏里刷屏的“射手挂机了?”“举报孙尚香”一行接一行往上跳。

他浑然不觉,正歪着头看林菲骑在刘晓晓腰上挠痒痒。

林菲的睡裙歪到一边露出整条白生生的大腿,刘晓晓的波波头乱得跟鸡窝似的,两人笑得气都喘不匀。

萧逸咧了咧嘴,把手机往旁边一搁,伸手把林菲从刘晓晓身上捞起来,她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然后被萧逸一把搂进怀里。

刘晓晓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手机还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王诗雨的床栏杆上,一边拿手指梳头一边朝林菲吐舌头。

……

京城西郊某军事管制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砖楼戳在铁丝网围栏后面,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岗亭里的哨兵端着九五式步枪,面罩遮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楼外停了好几排黑色牌照的轿车和几辆墨绿色军车,引擎盖上积的灰尘被午后的大太阳晒得发烫。

地下三层的指挥部没有窗户。

四面墙覆着吸音材料,颜色是半旧的深灰,墙上没挂任何装饰。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三十六名先天境高手——二十二个来自第九处,四个蜀山派的灰白道袍,两个峨眉的青色僧袍,八个龙虎山的杏黄道袍。

三十六个人静坐如林,没一个交头接耳,呼吸声此起彼伏但都压得极低,连衣料摩擦椅面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沈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着加密频道的待机界面。

他右手边依次坐着李慕凡、静音师太、张伯玄。

李慕凡的青索剑搁在桌面上,剑鞘紧挨着笔记本电脑的侧面;静音师太腕上缠着紫檀佛珠,双掌半合放在膝头;张伯玄的拂尘靠在椅背上,五绺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根指头轻松地张开着。

沈苍站起来,把萧逸的档案投在大屏幕上。照片是无人机航拍的赵府门前特写——玄色直裰,长发披肩,嘴角歪笑,抬头看着镜头。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标满了数据分类栏:天人境修为,护体罡气可挡RPG直射,擒龙功隔空杀人,赵家满门一夜覆灭。

屏幕右下角还附了个短视频片段,是从无人机视角截取的:萧逸抬起右手在自己喉咙前横着划过,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慕凡第一个开口。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青索剑鞘上轻轻磕了一下,磕出的响声很脆:“沈师弟,你和他交过手?”

沈苍摇头。他摇头的幅度不大,但脖子两侧那两根筋同时绷紧了又松开来。“谈不上交手。他只哼了一声,我退了三步。”

满室寂然。

几个坐在后排的第九处先天境探员同时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沈苍是什么人?

宗师境高手,第九处处长,在京城武道圈里是实打实的镇场子级别。

连人家哼一声都扛不住,退了三步。

张伯玄捋着长髯,眼睛盯着屏幕上萧逸嘴角那个歪笑,忽然也笑了一声。

他的笑跟刚才在龙虎山天师府里那种震得瓦片落灰的大笑不同,这次是压低了嗓子的,从喉咙深处往外滚出来的闷笑。

“有趣。”他捋髯的手停了,转头看向沈苍,“你说他只哼了一声就让你退了三步,那贫道问你——他用了多少功力?”

沈苍沉默了好一阵。

他垂在裤侧右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屏幕冷光下反着暗沉的白,五根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下达任务指令时至少低了两个调门:“大概……半成。”

张伯玄捋髯的手彻底停了。

五绺长髯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晃晃悠悠地落在胸前紫缎法袍的衣襟上。

他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像是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静音师太把合着的双掌慢慢抬到胸前,指间挂的紫檀佛珠轻轻晃了两下,佛珠碰佛珠发出嗒嗒轻响。

静音师太合掌念了句佛号,然后放下手来,沉声道:“沈处长,老尼有一问。”她说话时目光平视沈苍,清秀端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攥着佛珠的那只手——珠串在腕上绕了三圈,此刻珠子之间的线被绷得紧紧的,檀木珠子被挤得微微错位。

“此人屠尽赵家满门,是因为赵家先绑了他的女眷,他在报复——对吧?”

沈苍点头。

静音师太又问:“那他可曾主动滥杀无辜?”

沈苍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闪过这半个月来第九处提交的每一份接触报告:萧逸在蜀味香火锅店弹花生米弹断了赵磊的手腕,因为赵磊在纠缠林菲;萧逸在步行街杀了个警察叫小钟,因为小钟先开的枪;萧逸在体育馆更衣室里杀了两个后天武者废了赵磊和赵阔,因为赵磊绑了林菲把她打晕了扔在垫子上;萧逸昨夜屠灭赵家满门,因为赵家动了他在意的人。

他有没有主动欺负过任何一个跟他没过节的人?

食堂打饭时对胖厨师笑呵呵的,商场里给五个姑娘刷卡买衣裳眼睛不眨一下,每天在宿舍里打游戏骂队友坑货跟普通男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据我所知,没有。”

静音师太微微点了点头。她把手腕上的佛珠重新拨正了,珠子之间的线松开来,一百零八颗紫檀珠又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圈。她没有再说话。

大屏幕上画面切换成了东部战区的兵力部署图。一张高清卫星地图,标注着庆化大学及周边区域的每一处地形细节。

数千精锐已调至京城近郊待命,配备主战坦克十余辆、自行火炮十余门、武装直升机若干架、无人机数十架,另有数枚精确制导导弹已将目标区域纳入射击诸元。

图上用红色虚线画了三个同心圆环——最外圈是地面封锁线,中间圈是火力覆盖区,最内圈紧贴着庆化大学的校围墙,标注了一行小字:“宗师围攻失败后三十秒内实施饱和轰炸”。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火力部署坐标。

李慕凡的右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五根指头微微张开;张伯玄把拂尘从椅背上拿下来搁在膝头,拂尘柄被他攥得指节发白;静音师太的嘴唇又开始翕动,这次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念什么经。

沈苍把播放画面暂停在兵力部署总览图上,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在座的三十六名先天高手。

“在座诸位都是龙国武道的脊梁。”他开口时每个字都压得很沉,声音从胸腔里往外顶,在吸音材料包裹的会议室里嗡嗡回荡,“这次任务的具体方案各位已经看到了。四大宗师正面围攻,三十六名先天在外围策应,数千精锐和导弹随时待命。打赢了,龙国武道界从此再无枷锁。打输了……”他在这停了停,目光从三十六张脸上一一扫过去,“打输了,后面还有导弹。”

没有人接话。

张伯玄第一个站起来,紫缎法袍的下摆在椅面上拖过去带起一阵窸窣声。

他把拂尘往腰间一插,两手背在身后,朝大屏幕上的萧逸特写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李慕凡拿起桌上的青索剑,挂在腰间玉带上,站起来时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静音师太合掌朝沈苍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带着两名峨眉弟子跟上。

沈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克的衣角蹭过桌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

晚上九点出头,508室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还亮着。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刘晓晓在卫生间里洗了快一个钟头的澡,水声哗啦啦地从门缝底下漫出来,混着她自己哼的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跑调跑得王诗雨隔着门喊了她两回——“你到底洗没洗完再不出来了热水都被你一个人用光了”。

门咔嗒一声开了,刘晓晓裹着条淡粉色浴巾从热腾腾的水蒸气里钻出来,浑身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着层浅浅的粉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跑到萧逸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甩头,头发上的水珠子飞了林菲一脸。

“林菲菲给我吹头发!”她把林菲搁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抓起来往林菲手里一塞。

林菲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接过了吹风机,把插头插进床头柜后面那根老化的插排孔里——插的时候插头还滋了一声冒出个小火花。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她手指从刘晓晓湿漉漉的发丝里穿过去,指尖蹭过她的头皮,把波波头的短碎发一绺一绺提起来用热风对着发根吹。

刘晓晓被热风吹得眯起眼睛,舒服得两条腿在床沿上晃来晃去,脚后跟在床架侧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诗雨在对面床上做瑜伽拉伸。

她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左脚翘在床栏杆上,右脚伸直踩在床垫上,两手抓住左脚脚踝整个人往前压。

她柔韧性本来就差,还没压到一半腰就弯不下去了,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卡在半空中,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茜从她旁边路过,手里端着刚从水房打回来的热水杯,淡淡说了句:“膝盖绷直。”

王诗雨哦了一声,把膝盖往直了绷,结果重心一下子偏了,整个人从床上往侧边栽过去,啊的一声尖叫,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两下抓住了床栏上的晾衣夹绳才没摔下去。

刘晓晓正被吹风机吹得眯着眼,听见动静扭头去看,结果头发被林菲扯了一把疼得嗷了一声,回头瞪林菲,林菲一脸无辜地举着吹风机继续吹。

萧逸靠在床头的白墙上,手机横着搁在膝盖上打排位。

他今晚战绩不好——第一局队友开局就送了五个人头,对面打野直接起飞;第二局他拿了本命英雄孙尚香,队友抢位置抢到最后只剩个辅助位给他,他硬着头皮拿孙尚香打辅助,结果被对面刺客抓了七八次;第三局他换了个英雄,队友又开始互喷,喷到最后两个人在泉水里挂机对骂,他一个人守了三路高地塔最后还是被对面一波推平了水晶。

三连败,信誉分从九十五跌到九十二。

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拍,嘴里骂骂咧咧的:“这匹配系统是不是脑子有病?把把给我匹配这种人?”

刘晓晓吹完头发钻进他被窝,浴巾在钻进被窝的一瞬间从身上滑脱掉在床下,她光溜溜的身子往萧逸那边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腰侧,手摸到他另一侧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菲把吹风机收好,绕到床的另一侧也靠过来,挨着他的肩膀坐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玄色直裰袖口上昨晚留下的那几块暗红色硬斑。

血迹已经干透了,布面上的暗红硬块被她手指轻轻搓了搓,没搓掉。

她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布料来回搓的,搓了好几下,搓得手指头发热,血迹还是纹丝不动地粘在暗纹料子上。

她忽然问了一句:“昨晚……去了多久?”

萧逸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段位界面,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查刚才那局的战绩明细,随口答:“没计时。来去加办事,大概不到半个时辰。”

林菲哦了一声。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来回路上加杀人灭门,总共不到一个小时。

她把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那块没搓掉的血迹在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比刚才更暗了些。

她没有再问,把手收回自己膝盖上,十根手指交错握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直响,远处操场上的白炽灯还亮着,光线从阳台门玻璃上透进来,在白色地砖上印出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

阳台上晾衣架挂的那排内衣裤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晃的幅度比昨晚小多了,因为今晚没人从阳台飞出去。

凌晨四点,庆化大学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暗最沉的夜色里。

梧桐树不摇了,操场上的白炽灯已经熄了,只有校门口保安亭里那盏日光灯还孤零零地亮着,青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

女生宿舍C栋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声响,连宿管阿姨平时震天响的呼噜声都停了——她今晚吃了安眠药,是白天那个自称第九处外勤便装男人给她送的,说是“阿姨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大学外围,方圆数公里半径已被完全清场。

深夜调动的数千精锐不声不响地在校园周边架设了层层包围圈。

主战坦克和自行火炮隐蔽在距离校门口不远处绿化带后头的停车场里,炮口从冬青树丛和梧桐树干的缝隙间探出来,齐刷刷对准C栋五楼的方向。

坦克兵坐在驾驶舱里,炮手的手指搭在电击发按钮上,车长掀着舱盖拿夜视仪扫着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门缝里没漏半点光,整栋宿舍楼像块插在地上的灰黑色方碑。

武装直升机在更远的空域低速盘旋,桨叶搅动晨雾的声音被距离拉成了极淡的嗡嗡声,混在护城河方向飘来的湿泥味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无人机在高空保持悬停,热成像画面里508室的窗户是个小小的灰白色矩形,里面隐隐能看到几个人形的热源轮廓挤在一张床上——两个挨在一起的暖黄色光斑旁边还亮着个更小的冷光源,那是萧逸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排位赛的匹配等待计时器已经跳到了四百多秒,系统提示“当前排队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

学校南门外一栋五层教学楼的楼顶上,四大宗师站在护栏边缘。凌晨的夜风很大,四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李慕凡的青索剑已经拔出来了,剑身横在胸前,在黎明前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芒。剑鞘不知何时已经插在楼顶的水泥裂缝里,半截没入硬土。

静音师太站在他右边不远处,双手分开,掌心朝下,五指微张——那是峨眉金顶掌的起手式。

腕上缠绕的佛珠已经被她解下来攥在左掌心里,紫檀珠子被捏得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嘴唇翕动着默诵最后几句经文。

张伯玄背手立在楼顶正中间,紫缎法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如巨翼,拂尘插在腰间玉带上。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时,十根指头在身侧缓缓活动了两下,指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从拇指关节一路响到小指关节,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沈苍站在最前面。

楼顶水泥护栏只到他大腿高度,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裂到腕横纹的旧伤疤在远处的路灯漫反射过来的冷光里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盯着C栋五楼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盯了好一阵,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加密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底白字的命令——“条件具备,择机启动。”他把屏幕翻转过去,给身后三位宗师看了一眼。

张伯玄看完没说话。

他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也放下来,双掌在身前虚虚一拍,啪的一声闷响,掌劲的余波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掀得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远。

李慕凡将青索剑横在面前,左手食中二指从剑格处沿着剑脊向剑尖缓缓抹过去,指腹擦过剑刃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剑身上的青芒随着他这一抹又盛了几分。

静音师太把佛珠重新缠回腕上,双掌从体侧缓缓抬起,抬到与肩同高时停下,掌缘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不是手在抖,是蓄足了内劲之后肌肉在自然震颤。

沈苍收回终端,朝C栋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轻,帆布鞋底踩在楼顶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但他脚掌落下的位置无声地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细缝。

细缝从他脚底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最长的几道裂缝直接裂到了楼顶护栏的根部。

他站在这圈裂缝的中心,没有再迈第二步,只是抬眼望着那扇还暗着的阳台门。

天边还没有亮。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光带已经稀疏成了断续的几个小点,护城河的蛙鸣也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在暴雨来临前才能闻到的干燥而紧张的气息,混着晨雾、枪油和楼顶积灰被风卷起来的淡淡尘味。

508室里,林菲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球快速转动时轻轻颤了两下,然后把脸往萧逸肩窝里又拱了拱,鼻尖蹭在他锁骨上方那块温热的皮肤上。

刘晓晓的被角从床沿滑下去堆在地砖上,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伸手在空气里摸了一把没摸到,嘴角往下撇了撇,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然后翻了个身把后背贴紧林菲的后背。

萧逸左手搭在林菲腰上,右手搁在刘晓晓后脑勺上,呼吸平缓均匀得跟平时任何一个凌晨没有任何区别。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还亮着。

排位赛的匹配等待界面停在四百多秒没动,系统提示的红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当前排队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屏幕的冷光打在旁边那杯喝了一半凉透了的豆浆上,杯沿的吸管口凝了一圈半透明的豆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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