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杨明和林青已步入教工食堂。
顾名思义，这里只对青大的教职工及其家属开放，与永远拥挤嘈杂的学生食堂相比，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穿过门厅，便进入了原本是礼堂的大餐厅。
雪白的吊顶与明亮的吊灯，遮蔽了儿时记忆里杂乱分布着吊扇和射灯的天顶，却依旧无损大厅本身高大宽阔的气势；眼前套着洁白椅套的桌椅宽松地散布着，同样取代了从前拥挤排列的朱红漆木长椅；右手侧的整排透明玻璃隔断，以及数个整齐划一的打饭窗口，也是记忆中所没有的。
唯有脚下明显经过精心修葺的水磨石地面，和正前方大厅尽头保留下来的木质大舞台，还依稀带着些从前的模样。
与偌大的餐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三三两两稀疏分布着的、有条不紊用餐的人群。
大学老师一天通常只上半天课，无论住在校内校外，有家室的大多都会选择下课后回家吃饭；学校的行政人员又多会自发去往二楼的行政小餐厅用餐。
因此，中午只有些单身青年教职工，或是像杨明他们这样的少数教职工子女，才会来这里吃饭。
在不需要排队的窗口前，两人各自掏出饭卡，打好了丰盛的饭菜。
杨明接过热情的食堂阿姨塞给二人的一大盘附赠水果。
只听林青甜甜地道了一声谢，随后便领着杨明找了一个角落靠窗的桌子，两人相对坐下。
“最新一期的《萌芽》我昨天已经看完了，其中有两篇你应该会喜欢。等咱们放学后，还是图书馆汇合，我拿给你。”杨明边吃边随口说道。
“ 哦，什么题目？谁写的？哪里写得好？”听到心头好杂志的名字，林青双眸一亮，停下筷子迫不及待地追问。
“一篇叫《淡淡的柠檬草》，是那个前年新概念一等奖得主马中才写的，也算是时下流行的网友题材，文字挺精炼，那种淡淡忧郁的氛围营造得不错，读完有种遗憾的美。另一篇是你喜欢的那个叫李海洋的家伙写的，叫《青涩时代》，文笔马马虎虎，故事道是还行。”
林青美眸一翻，赏了杨明一个大大的卫生球，娇嗔道：“什么叫‘我喜欢的李海洋’？我不过是喜欢他的文章而已。你不也喜欢他的《少年查必良伤人事件》嘛，还有《乱世之殇》写得多好，对宿命的抗争，和真正的友情……”
听着林青滔滔不绝地讲述小说里两位男主间的爱恨与背叛，杨明忍不住打断她：“得了哈，男人间的爱恨情仇，咋听你这么一形容，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林大小姐，你这‘断背山’的性癖暴露了哈。”
“真讨厌！臭杨明，你才成天脑子里全都是些……哼，呆子，不和你说了。”说完，她不再理睬一脸戏谑的杨明。
少女轻咬樱唇，低头用筷子扒拉着饭菜，一抹娇羞却在不经意间悄然爬上了粉颈玉靥。
看着眼前靥带娇羞的少女，杨明一时间竟有些魂不守舍，思绪不禁飘回了大半年前，两人在这里重逢时的情景。
那是高中入学的第一天，母亲带着杨明来到这间教工食堂办饭卡，好让他以后每天中午能自己来吃，饭后还可以就近回老房子休息一会，很是方便，而好巧不巧地，林青的母亲那天也正好来给女儿办饭卡。
“张姐，你好啊。”
“唉，小薛，真巧。”
“总算见到你了，一个暑假不见想死我了，也不约我们，今早有课啊。”
“嗨，还不是暑假光顾着和他爸操心孩子升学的事了。这不，今天带这臭小子来办张饭卡。”
“哈，那可太巧了，我也是来给我家闺女办饭卡的。”
“哇，灵灵都长这么漂亮啦，简直像个小仙女一样。”
此时，杨明身后响起一个女孩清脆的问候：“张阿姨好。”
杨明知道古人用“出谷黄莺”这个词来形容好听的声音，杨明没见过黄莺，也自然没听过它的啼鸣，但这女孩的声音一入耳，他脑海中便瞬间跃出了这个词。
那是一种江南少女特有的软糯口音，清脆中透着一丝娇软，让人恍若置身烟雨之中，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酥麻感。
杨明转过头，然后便愣在了原地，只见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同样穿着青中的校服，此刻微摆的裙裾，配上脸颊浅浅的微笑，无不给杨明一种微微的眩晕感，恍惚间脑中蹦出了宋玉《登徒子好色赋》里的名句：“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若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呆住了的杨明迷迷糊糊地代妈妈回应道：“你好。”
“这臭小子，没礼貌，也不叫薛阿姨。”一旁儿子这副呆样让杨母直感害臊。
“哈哈哈，没事没事，杨明也成了了帅小伙了，个子真高，五官长得真像张姐，俊得很。”少女一旁的林母笑着打圆场。
少女被杨明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住羞意，礼貌地答道：“杨明哥哥，你好，好久不见。”只是语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呵呵……好久不见，林青……同学。”刚反应过来自己出了个大糗，饶是杨明平日里脸皮再厚，此刻也不禁涨红了脸，脑子里依旧晕乎乎的，全没了惯常的口齿伶俐与潇洒做派。
此刻，杨明回味着当日的场景，虽觉尴尬，却也再次体会到了和少女待在一起时，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开心与舒适。
他还记得那天，两位母亲拉着长大后的两人，让他们久违地同桌共餐。
杨母叮嘱他在学校要多照顾林青，别让她受欺负，又拉着林青的手，交代若杨明在学校调皮捣蛋，务必第一时间告诉她。
想到这里，杨明又是莞尔一笑。
许是察觉到杨明突如其来的笑容里透着几分“不怀好意”，林青有些狐疑地抬起头，没好气地问道：“呆子，你又在想什么龌龊事呢？笑得那么……下流……”
“噗！林大小姐，你这又纯属是含血喷人了！我杨明今天真是比窦娥还冤，快看看外面下雪了没有？”
“哼！无数事实已经证明，某人说话一变得这么饶舌，就肯定是心虚了，少狡辩。”
“嘿嘿，看来短短不到一年，林大小姐都已经这么了解我了，是不是对我……嗷！”话音未落，杨明只觉桌下一记“佛山无影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绣花凉鞋鞋尖精准地磕在了自己左腿的迎面骨上。
“啊啊啊……残了，残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杨明摆出一脸夸张的痛苦表情。
“哼！就是对付你这种满脑子污秽的小人，本女侠才不得不以毒攻毒。”女孩得意地一挑弯眉，面带笑意地继续小口吃着饭菜。
揉着小腿，看着女孩神采飞扬的模样，杨明又回忆起了这一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重逢那日之后，他们便时常在这间食堂里相遇。
起初，杨明还对那天的尴尬心存顾忌，但随着时间的冲淡，本就是爽朗性格的他开始每次都大方地向少女问好。
林青每次也会礼貌回应，渐渐地，却也不再刻意保持那份冷漠和疏离。
偶遇杨母上早课、林母也来本部校医院值班的日子，两人常被长辈拉到同一张桌上吃饭。
到后来，即便只有他们俩，也会自然地坐到一桌聊上几句。
他们很快发现，从小读书颇杂、在同龄人中堪称博学的杨明，与同样在书香门第长大的林青，竟都对文学和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
两个成长环境相同、学业境遇相似的同龄人，一个从来博闻强记，一个向来兰质蕙心。
一旦打开心扉交流起来，可谓是如鱼得水，那点几年时间带给他们的梳离和隔阂也在不知不觉间冰消雪融。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率先下课的一方，总会不经意地在对方教室附近逗留等待，之后去食堂的路上，也会一前一后地相伴同行。
再后来，只要跨过铁门步入青大校园，两人便会像今天这般随意地攀谈起来。
无所谓天南海北的话题，单是借着这份闲聊，便能排遣掉彼此积攒在心头的、来自学校与家庭的课业压力。
在惬意的氛围中，两人很快便吃得差不多了。
杨明率先起身背上书包，顺手端起两人的餐盘，快步送往靠近门口的餐盘回收处。
林青亦随之起身，打开小书包掏出一包湿纸巾，用湿巾仔细擦了擦唇瓣和双手，随后走到门口等待。
待杨明折返，她自然地递过去一张。
杨明接过湿巾随意擦了擦手，两人便并肩走出了教工食堂。
“杂志你带在书包里了吗？带了的话现在就给我吧，我一会儿正好可以看。”林青偏过头问道。
“好。”杨明拉开书包，边掏杂志边有些好奇地问，“今天你不去薛阿姨那儿休息会吗？这么早就回教室？看个小说有这么迫不及待？”
杨明知道今天是周二。
林青的母亲薛阿姨是青大校医院心胸内科的骨干医生，通常除了周三开大会，平时多在新校区的总院坐专家门诊，工作极为忙碌，午饭常常就在校医院简陋的小餐厅凑合。
但只要薛阿姨在学校，都会要求林青午饭后去她那里，要么在休息间午睡，要么就做功课。
至于看闲书杂志这种在杨明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却是一向对林青要求甚严的林母都绝对不允许的。
“我妈在后头苗圃那边的老院小公寓楼里，给我租了间小宿舍，让我以后中午一个人在那儿休息。”林青嘴角含笑，却故意好似随意地说道。
“What！我没听错吧！什么时候的事？”杨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张开嘴，瞪大眼睛，连手里的杂志掉在了地上都毫无所觉。
看着杨明这副傻样，林青抿嘴轻笑，透着几分得意和开心地说：“嘻嘻，就在上周。这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嘛，我妈怕我老来回跑浪费时间，加上她那边中午人多我又休息不好，就托关系找学校后勤，申请了一间单人宿舍给我用。”
“Oh， my God！你是给你妈偷偷灌了什么神奇小药丸了吗？还有没有剩的？留点给我，我也给我爸妈整点。”
“你……臭杨明！猪头杨明！！就会胡说八道！”女孩轻扭纤腰转过身去，“不理你了！”
看着身旁少女背对着自己闹脾气的模样，杨明目光微顿。
只见眼前这道俏丽背影，一袭淡紫色薄衫搭配深色牛仔裤，虽都是寻常样式，高高束起的裤腰却将纤纤柳腰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显柔弱，反更衬得双腿极为修长。
杨明忽觉一阵口干舌燥，心头猛地涌起一股想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的冲动。
好不容易克制住心底的悸动，杨明赶紧捡起地上的杂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少女爱吃的悠哈奶糖，递上前去直讨饶道：“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而已，来，吃糖，吃糖。”
“哼～谁要你的糖，臭的。”林青依然一脸轻嗔薄怒，状似勉强却利落地接过了杂志和糖。
“不过这事儿倒也多亏了张阿姨。我妈是从你妈那儿得知，你中午都是就近回老房子休息，这才觉得也该给我找个能安安静静学习休息的地方。上周还是通过阿姨，托杨叔叔给学校后勤打了招呼，我才能这么快拿到钥匙。”
“哈哈，原来归根结底还是沾了我的光。”杨明又换上了一脸得意的神情，“不论如何，这都是件值得庆祝的大事，下午放学你请客。”
“好啊，你又欺负我，休想！上次说给我赔礼的奶茶还没兑现呢，这次还好意思占我便宜？”
“我倒，这也能算欺负？”杨明暗自腹诽，咋忘了这小妞一向“视财如命”，看来以后长大了绝对是个小财迷。
不过向来大方的他，自然不会真和少女计较：“好好，那放学就去学校南门旁的Starbucks咋样？算是两次并一次了，你随便点～”
“真的？那我不要喝星巴克，你去给我买北门口小店的奶茶和炸鸡柳，嘿嘿。”这位江南的傲娇大小姐一提到小吃，双眸瞬间闪亮，小脸也立马多云转晴。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放学后我去买，买完在哪汇合？”
“嗯……我放学后要去音乐教室练会儿琴，要不你直接来拾音阁找我好了，那儿也安静。”
“OK。”说话间，两人已绕过花坛，回到了柏油路与水泥小路交叉的路口。
杨明家老房子所在的家属院职工楼就在旁边不远处，而他大致知道，林青小公寓所在的老院生活区，却要拐弯走上一段小路，再穿过学校的苗圃。
“那放学后见。”
“嗯，回见。”少女面带微笑，左手将杂志抱在胸前，轻轻挥了挥右手，随后轻盈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