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云层之上,那艘通体漆黑的飞舟正破风北行。
舟身两侧的禁制纹路泛着幽幽蓝光,在高空烈风中嗡嗡作响,将凛冽的罡气隔绝在外。
舟尾那杆玄色旌旗猎猎翻卷,紫阳纹徽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甲板之上,四道身影各据一隅。
上官婉儿负手立于船头,一身素白劲装被高处的寒风吹得紧贴身躯,腰肢纤细如柳,胸脯虽不算硕大,却也饱满如两只倒扣的雪白瓷碗,将劲装前襟撑出两道微微的弧线。
她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庞此刻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俏灵动,一双杏眼中满是愁绪,黛眉紧蹙,贝齿咬着下唇,目光怔怔地望着北方天际。
她的右手攥着一截破碎的红色布料。
那是前几日在一处山坳里搜寻到的,乃是柳心澜惯用的制式。布料上沾着几片已经发黑的血渍,她动用了宗门秘术验过,确是柳心澜的血无疑。
她将那截碎布贴在胸口,指腹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痕,眼眶微微泛红。
澜姨……
"赵师兄、孙师姐。"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身后,一男一女走上前来。
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的样貌,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着一袭青灰色道袍,身量修长挺拔,举止间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从容——正是凌天宗执法堂内门弟子赵长风,元婴中期期修为。
他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而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怠慢。
"上官队长。"
那女子紧随其后,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面容清冷端丽,身段高挑纤瘦,一身玄色劲装将她裹得利落干练。
一双凤眼狭长上挑,目光中带着几分精明与审视——此乃执法堂内门弟子孙玉娘,元婴初期修为。
"上官队长。"
她微微颔首,语气淡淡的,恭敬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上官婉儿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扫而过,杏眼微眯,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弧度:
"昨日你们脱离队伍自己行动,怕是已经有了不少收获了吧。"
"可否跟我这位队长汇报一二?"
上官婉儿语气揶揄。
赵长风与孙玉娘对视一眼。
赵长风率先开口:
"这些日子来一直没有找到线索在下实属着急,昨日是在下私自带玉娘行动,还请上官队长恕罪,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线索,柳峰主与那王铁柱的逃窜轨迹,应是直奔天剑宗而去。依属下之见,柳峰主灵力尽失,那王铁柱不过筑基修为,二人脚程有限,若此刻全力追击,在其进入天剑宗地界之前,应当可以截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天剑宗毕竟有大乘期的太上长老坐镇,若在其地界动手,恐生枝节。前几日传讯回宗,宗主有令,务必在二人抵达天剑宗之前……将人带回。"
话说到最后,那"将人带回"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孙玉娘接话:
"赵师兄所言有理。上官队长,属下斗胆进言——这些日子咱们的搜寻路线,似乎……"
她微微偏头,凤眼半阖,似笑非笑:
"绕了些路?"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气氛骤然凝滞了半分。
上官婉儿的杏眼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攥着那截碎布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松开,将碎布收进怀中,负手而立,下颌微微扬起。
"孙师姐此言何意?"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被冒犯的薄怒。
"本队长奉师尊之命率队追缉,你是在质疑本队长敷衍了事?"
孙玉娘微微一笑: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提醒上官队长——宗主对此次追缉颇为重视,若耽搁太久,恐宗主那边……不好交代。"
"你——"
"够了!你们是在教本队长做事?"
上官婉儿猛地提高了声音,杏眼中迸出几许怒意,一掌拍在船舷的栏杆上,震得那漆黑的金属嗡嗡作响。
赵长风连忙抱拳打圆场:
"上官队长息怒,孙师妹并无冒犯之意。"
他使了个眼色,孙玉娘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垂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未曾收去。
"退下。"
上官婉儿冷冷吐出两个字。
赵长风与孙玉娘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转身退向船尾。
——
待那二人的身影走远,上官婉儿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回身去,重新望向北方天际。
日头已近西斜,天边染着一抹淡金与绯红交织的霞光,将云海映得绚烂如锦。
可她此刻无心赏景,心中翻来覆去尽是愁肠百结。
她与柳心澜虽名为师侄,实则情同姐妹。柳心澜性子古怪奔放,旁人怕她避她,上官婉儿却偏偏喜欢往百草峰上跑。
那般好的人……如今却被师尊通缉追拿,说她偷了太上大长老的虚天鼎叛出宗门?
上官婉儿不信。
澜姨不是那种人。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
师命如山。
她上官婉儿不过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这追缉队中,真正做主的是那两个元婴期的"随行弟子"。
她不过是一面幌子,一枚棋子罢了。
她低头,摸着截碎布。
我到底该怎么办……
——
船尾处,赵长风与孙玉娘并肩而立,二人背对着上官婉儿,以传音之术低语。
“果然与宗主所料不差,上官队长果然在故意拖延。”
孙玉娘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与柳心澜素来亲近,若非宗主亲令,怕是要直接放了人去。赵师兄,接下来……当如何?”
赵长风沉吟片刻,目光越过船舷,望向北方那片渐暗的天际线。
“宗主早有安排。你我只需……在关键时刻,按宗主的吩咐行事便是。”
“她可是宗主亲传。”
“无碍,宗主自有了断,届时……不必留手。”
孙玉娘闻言,凤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那便……按宗主的吩咐办。”
——
飞舟破风北行,渐渐没入暮色之中。
飞舟方才驶过的那片虚空,忽地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涟漪如石子投入湖心,波纹一圈圈荡开,却又无声无息。
那涟漪之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起先只是一抹淡淡的轮廓,如水中倒影般虚幻,继而渐渐凝实,化作一位身着紫色道袍、头戴星冠的中年修士。
李清玄负手而立,脚下是无尽虚空,头顶是浩瀚星河。
他那一身紫袍在凛冽天风中纹丝不动,三缕长髯垂在胸前,面容儒雅俊朗,瞧着便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可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鸷。
他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寻常修士。
可若是有返虚境以上开始感悟空间法则的强者在此,便能察觉到此方天地的法则正因他的存在而隐隐扭曲那是一种极微妙的共鸣,周遭的天地正迎合他的存在微微改变。
合道巅峰。
只差半步,便是大乘之境。
“……婉儿。”
声音如平日般温和如春风拂面,语调中带着几分师长特有的慈爱,仿佛只是在唤一个顽皮的弟子回堂上课。
可那温和之下,却藏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冷意。
他从一开始便在南宫婉儿身上设下了标记。
临行前拍的那一下肩膀,藏着一缕神念。这缕神念平日里沉睡不醒,唯有当婉儿接触到柳心澜之时,才会悄然苏醒,将方位传回李清玄的识海。
本是随手布下的一着闲棋,没想到竟真的一举中第。
“为师就知道……你能找到她。”
他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儒雅温和,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猎人看见猎物入网时的志得意满。
婉儿那丫头,果然还是心软了。
她与柳心澜素来交好,自己忙于宗门事务,从小就把那丫头交托给师妹照看。
此番奉命追缉,她虽嘴上应得干脆,还主动担任一方追缉队队长,可李清玄作为她的师尊,岂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故意拖延行程,故意绕远路,故意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停留——这些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的把戏罢了。
“毕竟是女儿身,婉儿啊,这是你最大的短板,即便天赋再强也会被情感所左右,修仙一途,最忌讳的便是心软。婉儿啊婉儿,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还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几分失望,却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淡然。
“也罢。既然你不懂,为师便亲自教教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眸子中,温和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深的光芒。
“何为……取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虚空中的涟漪渐渐平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隐隐扭曲的天地法则,还在诉说着方才有一位合道巅峰的大能在此停留。
——
与此同时,中洲与东洲交界处,一片荒僻的山林之中。
王老汉与柳心澜沿着一条崎岖的山间小径往北而行,脚下的碎石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
路旁是密密匝匝的杂树野藤,枝叶间偶有雀鸟扑棱棱飞过,惊起一片窸窣声响。
柳心澜走在前头,那身淡青色窄袖长裙虽已穿戴齐整,可裙摆处沾满了草屑泥点,袖口也蹭上了几道污痕,瞧着狼狈不堪。
她脚上那双藕荷色绣鞋踩在碎石路上,鞋底柔软,倒比先前赤足时好了许多,只是走久了脚掌上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
她那张美艳的脸庞上此刻没有多少表情,桃花眼望着前方幽深的山径,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暮色中愈发鲜艳。
偶尔有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散乱的青丝,露出那截白腻如凝脂的后颈。
只是她的步子……微微有些异样。
双腿并得较紧,每走几步便不自觉地顿上一顿,臀胯间的动作略显僵硬。
那是因为——亵裤裆部那一片黏腻潮湿的痕迹尚未干透,方才被那老东西扣弄泄了身后,温热的花浆混着残精糊了一裤裆,走起路来那布料便黏在腿心肉缝上,每迈一步都磨得那两瓣微微红肿的阴唇一阵酥痒。
她咬着银牙,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骂。
这该死的老东西……把本座这处折腾成这般模样……走起路来都不得安生……
身后,王老汉光着一双黑黢黢的脚丫子,踩在碎石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那佝偻瘦小的身影颠颠儿地跟在柳心澜后头,浑浊的小眼儿滴溜溜地盯着她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浑圆臀胯,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憨笑。
方才那一场扣弄,他倒是舒坦了。
师尊那道无毛的肉缝里头,温热紧窄,媚肉层层叠叠地绞着他的手指,每一次搅动都带着"咕叽咕叽"的黏腻水声,那股子混着残精与淫液的腥膻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美得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味无穷。
"师尊……天色不早了,要不找个地儿歇歇?"
他小跑两步凑上来,腆着脸问。
柳心澜头也不回:
"歇什么歇?后头追兵不知何时便到,多走一步是一步。"
"可师尊您这脚上还有伤……再走下去怕是要磨破了……"
"本座说了无碍便是无碍。"
她语气不耐,脚步却微微一顿——确是脚掌上那几道伤口被绣鞋磨得生疼,那股子刺痛从脚底往上窜,惹得她黛眉微蹙。
王老汉见状,又凑近了几分:
"师尊,要不……老汉背您?"
"滚。"
"嘿嘿……"
他讪讪地缩回脖子,却也不恼,依旧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走了一阵,前头的山径渐渐开阔起来,路旁的杂树退去,露出一片平坦的碎石滩地,一条清浅的溪流从山间蜿蜒而过,在暮色中泛着粼粼的微光。
溪畔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周围长着些许低矮的灌木,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柳心澜停下脚步,目光在那溪流上扫了一圈,微微皱眉。
她已经好几日不曾清洗身子了。
这些天来,白日赶路夜里露宿,浑身上下早已汗腻不堪。
那层薄薄的汗渍黏在肌肤上,与那老东西留在她身上的精斑淫液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洗不掉的黏腻薄膜。
尤其是腿心那处——亵裤裆部黏糊糊的一片,走起路来那布料蹭着她两瓣微微红肿的无毛阴唇,又痒又腻,难受得很。
更不必说……今晨在那灌木丛后头蹲着出恭的事了。
她至今想起来都觉着耳根子发烫。
堂堂返虚巅峰的百草峰之主,竟在野外一丝不挂地蹲着拉稀,还被那老东西看了个正着——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若是灵力尚在,一个净身诀便了事了……何须这般狼狈……
她叹了口气,抬脚往溪边走去。
"在此歇息片刻。"
她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清冽的溪水泼在脸上,凉意沁骨,那股子黏腻的不适感顿时消散了几分。
她又撩起裙摆,露出那双修长白腻的玉腿,将溪水淋在小腿与脚踝上,洗去了沾染的泥垢与血痕。
那藕荷色绣鞋被她脱在一旁,露出一双伤痕累累却依旧精致的玉足,足弓弧度优美,只是此刻脚掌处布满了细小的擦伤与血痕,脚背白腻如脂,隐约可见几道淡淡的青筋,趾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豆蔻色。
她将双足浸入溪水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背,那些伤口被刺激得一阵刺痛,她嘶了一声,随即又觉着说不出的舒爽。
总算……舒坦了些。
她微微阖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师尊,您洗着呢?老汉也来泡泡脚……"
王老汉搓着手凑了过来,那张皱成核桃皮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柳心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赶他走。
那老东西便脱了亵裤下摆——他本就没穿多少衣裳——将一双黑黢黢的臭脚丫子伸进了溪水里,"哗啦"一声,溅了柳心澜一裙子水花。
"你……!"
"嘿嘿……脚滑了脚滑了……"
柳心澜气得抬手就要打他,可那老东西缩着脖子往后一躲,她便扑了个空。
她瞪了他一眼,索性不理他了,自顾自地洗着脚上的伤口。
..............
静虚秘境
这处洞府本被神性一怒之下毁去大半,碎石崩摧,灵脉断绝,满目疮痍。
如今那崩塌的石壁竟已重新弥合如初,断折的玉柱也接续完好,连地面上那道深达数丈的裂痕都被填平,铺上了新的暖玉砖。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洞府正中,一方寒玉榻上,顾若曦盘膝而坐。
她一身素白长裙,衣料是极轻极薄的冰蚕丝,在洞府内幽幽的灵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色泽。
那布料贴着身躯,勾勒出她丰腴有致的身形胸前饱满如两座玉峰,腰肢纤细如柳,臀胯却浑圆丰润,在素白的裙料下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一头如瀑青丝未绾,随意披散在肩后,几缕垂落在胸前,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清冷出尘。
她阖着双目,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张脸依旧是那般不染凡俗的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琼鼻秀挺,唇色冷粉,仿佛九天之上的谪仙,与尘世格格不入。
可若是凑近了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眉心处,有一道极淡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是蛛网一般,从眉心向两侧蔓延,没入鬓角。
那是神性与她争夺这具肉身时留下的痕迹。
此刻,她的识海深处
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璀璨的星河。在这片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天地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左边身着素白长裙,一头青丝如瀑,眼眸琉璃色澄澈如秋水,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
她的神情淡然,唇角微微抿着,带着几分清冷与疏离,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右边那个,同样是一身素白,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身段——可她的眼眸却是银白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流转,冰冷而漠然,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她的神情比左边那个更加冷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倨傲。
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神性开口了。
她的声音与顾若曦一般无二,清冷如玉石相击,可语调中却多了一丝……疲惫。
“……本座承认,之前是托大了。”
她微微偏头,银白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本座消灭不掉你,本座与这具肉身根脉相连。本座若强行将你抹去,这具肉身也会随之崩毁得不偿失。”
琉璃瞳的顾若曦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神性继续道:
“但是,成就大道之事,本座势在必行。本座本意是带着你一同飞升,你我本为一体,你飞升了,难道还会亏待你不成?你何必为了一个凡俗的老东西,断送了自己的仙途?”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
“本座也可以放过柳心澜。她毕竟是你最疼爱的弟子,本座不动她。但是那个王铁柱他必须死。他玷污了本座的道心,本座要亲手斩了他,以证道心。你莫要再阻拦。”
琉璃瞳的顾若曦依旧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神性所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神性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答话,不由得微微蹙眉:
“你当真要为了那个老东西,与本座死磕到底?”
琉璃瞳的顾若曦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完了?”
神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
“你说要杀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可你哪一次成功了?”
顾若曦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中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得意:
“有本座在,你动不了他。”
神性的银瞳中骤然迸出一丝冷光:
“你——!”
可她深吸一口气,又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本座不与你做那口舌之辩!”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另外三位……想必已经开始了。”
顾若曦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神性的银瞳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名额有限。若是被他们赶上,你我便再无机会了。”
顾若曦的眉头微微蹙起:
“等等。你说……名额?”
她盯着神性,她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之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什么名额?本座怎么对此毫无印象——你对本座的记忆做了多少手脚?”
神性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垂下眼帘,银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种天道秘辛,本座若是现在告诉你,以你我如今神魂的不稳定程度,很大可能都会被此方世界的天道察觉。”
“届时,你我都会灰飞烟灭。”
“这也是当年本座脱离本体,偷偷删改掉你的记忆的原因。”
神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因为知道这个秘密,就有得到飞升的资格。”
顾若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瞳中映着神性的倒影:
“所以本座当年飞升失败也有你的手笔了?”
神性没有否认。
“本座实话告诉你吧——本座现在离不开你。”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无奈:
“本座想得太简单了。脱离你,再……但是天道法则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打破的?此方世界仅仅容得下四位渡劫期的至尊。本座本想趁着皇甫轩陨落、空出一个名额的时候,与你做切割——这样两全其美。本座成就飞升大道,你就留在这里,与那个所谓的王铁柱长相厮守。”
她顿了顿,银瞳中闪过一丝阴霾:
“但是本座低估那个老家伙了。本座的切割尝试……失败了。这个世界还是容不下本座。原来他并没有散道陨落——现在怕是以一种奇妙的形态,欺瞒着天道了。”
顾若曦的眼睛微微一眯:
“也就是说——皇甫轩没死?”
她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本座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但是没想到,他连道都没散,真是个贪心的老家伙。”
神性点了点头:
“他定然是和本座一样,用了某种手段欺瞒了天道。不过本座能感觉到,他的状态也很不对——不然,他不需要假死来掩盖。”
她抬起头,银瞳中闪过一丝幽冷的光芒:
“那些高高在上的……就喜欢看我们这些蝼蚁自相残杀。”
顾若曦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神性却不再言语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若曦,银白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许久。
神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妥协:
“……合作吧。”
顾若曦微微挑眉。
神性道:
“本来,你我之间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但是直到那天——本座看到你的好徒儿,拿出那枚天冉附灵丹之后,本座改变主意了。”
她的银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天冉附灵丹,集天地能量所成,能够无视天地规则,创造出最为贴合所有浩源界内神魂的肉身。”
她直视着顾若曦的琉璃瞳:
“到时候,你只需主动离开本座。虽然境界会大跌,但是你如今的心境——不就是想和王铁柱长相厮守么?本座成全你就是。”
顾若曦沉默了很久。
她的琉璃瞳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答。
神性等了许久,见她始终不开口,终于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好自为之吧。”
她的身影渐渐淡去,消散在识海的虚空之中。
识海之外。
洞府之中,寒玉榻上,顾若曦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左眼是极淡的琉璃色,右眼却是银白色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瞳孔中交织闪烁,仿佛有两道意志在同一具肉身中角力。
片刻之后,那银白色的光芒渐渐退去,竟是琉璃色占据了主导。
顾若曦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站起身来,素白的长裙裙摆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洞府的石壁前,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那道新旧石壁之间的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溪畔碎石滩上,一堆篝火噼啪燃着,焰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周遭的乱石与灌木映得忽明忽暗。
那火光昏黄,照在溪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随波荡开,又聚拢,恍若无数流萤在水底游走。
远处山峦叠嶂,黑黢黢如巨兽匍匐,偶有夜枭啼鸣,在山谷间回荡,余音袅袅,更添几分幽寂。
溪水潺潺,如鸣佩环,偶有夜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似低语,似叹息。
火堆上架着几尾溪中捕来的白条鱼,烤得焦香四溢,鱼皮绽开处露出雪白的嫩肉,脂油滴落火中,激起细碎的火星,嗤嗤有声。
那鱼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清苦气息,在夜风中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柳心澜盘膝坐在火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她一手捏着一串烤鱼,一手托着腮,桃花眼望着跳跃的火焰,若有所思。这几日来,她体内那凝滞如死水的灵力,终是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最近一直暗暗运转《碧波天澜诀》,只觉丹田处那股温热水流虽仍被渡劫期剑意压得死死的,无法尽数调动,却比前几日壮大了些许。
经脉中凝滞的灵力如春冰初融,渐渐有了流动之意。
她细细估量了一番,除去用于压制师尊剑意的灵力,约莫能调动的灵力,已相当于元婴初期的修士了。
虽远不及她巅峰时的万一,但至少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了几分自保的底气。不必再像前几日那般,遇事只能听天由命。
她瞥了一眼对面正狼吞虎咽的王老汉,心中不由得暗哼一声。
这老东西……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几日来,这臭老头仗着她伤势未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少缠着她做那档子事。
她毫无灵力之时无力推拒,便也由着他胡来——谁知这歪打正着,这老东西体内所蕴含的师尊灵韵,随着交合渡入她体内,变相滋养着她的经脉,将那剑意侵蚀的伤处一点一滴地修补起来。
那股剑意本就是出自师尊之手,师尊的灵韵本与剑意同源,虽只是一丝一缕,却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若非如此……本座这灵力还不知要凝滞到何时。
她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
那几夜的荒唐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根驴大的行货子,那又舔又弄的手段,那些让人听得面红耳赤的荤话……总是让她难以自持。
她连忙将思绪压下,咬了一口烤鱼,掩饰般地咀嚼起来。
王老汉蹲在她对面,双手捧着烤鱼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鱼刺吐了一地。
那张皱成核桃皮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浑浊的小眼儿却时不时往柳心澜身上瞟那薄薄的衣料贴着身子,将胸前两团饱满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连乳尖那两点微微凸起的形状都隐约可见,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
他只觉得胯下那根行货子又蠢蠢欲动,想着一会吃饱喝足再找师尊快活快活,好恢复恢复灵力,嗯,对,恢复灵力,嘿嘿,这么想着狠狠咬了一口鱼肉。
“师尊烤的鱼,真他娘的香!老汉也是山间活计多年,也是没吃过这般好滋味!”
他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含糊不清地拍着马屁。
柳心澜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
“少拍马屁。本座就是把鱼肉烤熟罢了,什么调料都没放,定是你饿狠了,吃什么都香。”
“嘿嘿,师尊说哪里话!师尊的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莫说烤鱼,便是煮一锅树皮草根,那也是人间至味!”
“……树皮草根?你下得去嘴?”
“不不不!老汉是说师尊手艺好,化腐朽为神奇!即便是树皮草根若是经师尊的手一摆弄,那滋味——啧啧,老汉说不定都能吃的香咧!”
柳心澜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她将手中吃剩的半尾鱼递给王老汉:
“行了,本座饱了。这个你吃了,明日还要赶路,莫要饿着肚子。”
王老汉连忙双手接过,指节不经意间蹭过她温软的指尖,又是一通千恩万谢,那模样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待他将那半尾鱼也囫囵吞下,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抹嘴,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尊,明日咱们往哪走?”
柳心澜拾起一根枯枝,在碎石地上画了几道:
“往北。再行二百里,便是天剑宗的地界了。本座预计天剑宗的地域就在那里,只要踏入那范围,本座那位老友——天剑宗现任宗主秦无衣——她的神识应该能察觉到。届时,便算安全了。”
“秦无衣与本座是数百年的交情,年轻时当年与本座一同策马江湖!闯过南荒秘境,过命的交情。她那人性子冷了些,但极重情义。天剑宗虽不必凌天宗,但毕竟也是有数位大乘期的太上长老坐镇的顶级正派宗门,只要到了她的地盘,便是师尊亲至……也要考虑考虑宗门见的关系。”
说到“师尊”二字时,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王老汉听她提起顾若曦,心里头也是一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篝火噼啪作响,一时无话。
火光照着二人的面庞,一美艳一丑陋,一丰腴一干瘪,却都带着同样的神色——那是对前路茫茫的隐忧,对身后追兵的忌惮,以及,对彼此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夜色愈发浓了。
不知何时,天上的月被一层厚厚的云遮了个严实,连一丝银光都透不下来。
山林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那一小圈光亮,像是无边黑暗中的一叶孤舟。
那火光也似被这浓墨般的夜色压得喘不过气来,火焰渐渐低矮下去,照得二人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拖得老长,扭曲如鬼魅,摇曳不定。
风也停了。
连溪流的潺潺声都似乎轻了许多,四周静得可怕。
静到能听见火中枯枝爆裂的噼啪声,能听见二人细微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声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老汉甚至觉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淌的声音。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而诡异的吼叫,从山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似狼嚎,也不似虎啸,倒像是某种从未听闻过的妖兽在低吟。
声音低沉而绵长,在山谷间回荡开来,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辨不清方向。
那吼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呼唤,又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可知的存在正缓缓逼近。
整座山林似乎都在这一声吼叫中颤抖,连溪水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王老汉手里的鱼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张老脸在火光下煞白如纸。
“师……师尊,那是什么动静?”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佝偻的身子不自觉地往柳心澜那边挪了挪。那只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柳心澜的衣袖。
柳心澜没有答话。
她放下了手中的枯枝,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的黑暗,神识探出,但是距离有限,她现如今负伤无法探出更醇厚的神识。
那张美艳的脸庞上,方才的慵懒与从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警觉。
她暗暗运起体内那刚刚恢复些许的灵力,一缕淡蓝色的水光在她指尖凝聚,吞吐不定,蓄势待发。
元婴初期的修为……虽不算多,但若只是寻常妖兽,应当足以应付。
她心中稍定,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片苍梧山脉绵延千里,深处不乏连她全盛时期都要小心应对的凶兽。
如今她只能动用元婴期的灵力,若是遇上五阶以上的妖王,怕是有些难以对付。
“呜————呜————”
那吼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些。
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低沉中隐隐夹杂着一丝尖锐,仿佛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喘息,在低吟。
那声音穿透夜幕,震得篝火的火焰都微微晃动。
王老汉吓得一个哆嗦,又往柳心澜身边蹭了蹭,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去了。
他那只枯瘦的手已从衣袖滑到了柳心澜的手腕上,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兰般的冷香,能感觉到她腕上肌肤的温软细腻——可他此刻全然没有心思去品味这些,满脑子都是那诡异的吼叫声。
“师尊……我……我……我保护你。”
“怕什么。有本座在。”
柳心澜嘴上说得镇定,身子却不自觉地往王老汉那边靠了靠。
二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了一起——他的肩胛骨硌人,她的肩头丰润柔软。
在这般诡谲的境地下,身边有个活人靠着,总归多一分心安。
这老东西……就这还保护本座呢
她心中暗暗抱怨了一句,身子却更紧地靠了过去。
“……臭老头,你有没有发觉一件事?”
柳心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啥……啥事?”
“咱们这一路逃来,少说也有一旬了。穿山越岭,夜宿荒野——可你仔细想想,这几日可曾遇到过什么厉害的妖王?”
王老汉一愣,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一路确实太平静了。他摇了摇头:
“好像……还真没有。就遇到几只不长眼的低阶妖兽,连老汉我都能应付。师尊不说,老汉还以为是运气好哩。”
“运气好?”
柳心澜冷笑一声,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在火光映照下,凌厉如刀锋。
“这片山脉乃是东洲与中洲交界处的苍梧山脉,绵延千里,灵气充沛,深处不乏四阶甚至五阶的妖兽。按常理,咱们这般大摇大摆地穿行,早该撞上几头了。可偏偏一头都没遇上——你不觉得奇怪?”
王老汉挠了挠头,那几根稀疏的花白头发被他挠得翘了起来:
“这……这不是好事吗?师尊怎的还愁上了?”
柳心澜转过头来,桃花眼直直地盯着王老汉。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王老汉从未见过的凝重神色——那神色中带着一位返虚境大修士数百年阅历积累下来的直觉与警觉。
“本座有一种猜测。”
“这山里的高阶妖兽,怕是已经被什么东西……驱赶或者说清理干净了。”
王老汉的瞳孔猛地一缩,浑浊的老眼中映出跳动的火焰。
“清……清理?师尊是说……”
“要么是被人击杀了,要么是被赶走了。总之,这片山林里,原本该有的高阶妖兽,全都不见了。只留下那些不入流还不知道趋利避害只遵循本能行事的小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黑暗中那吼叫声传来的方向。那张美艳的面庞在火光下明暗交杂,桃花眼中的神色愈发深沉: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有修为极高的修士在此地,要么……就是一头强大到足以让所有妖兽都望风而逃的妖王。”
“这吼叫声,本座听着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何处听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能发出这般声势的,绝非寻常妖兽。”
王老汉听得头皮发麻,那张老脸在火光下煞白煞白的。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可怖的画面——狰狞的獠牙、血红的眼睛、遮天蔽日的巨影。
他又往柳心澜身边挤了挤,几乎要钻进她怀里去了。
“师……师尊,您可别吓老汉……老汉胆子小……”
“本座吓你作甚?本座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柳心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推开他。她能感觉到王老汉那干瘦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心里头不由得软了几分。
这老东西……平日里说的倒是好听,现如今怕成这样是作甚。
但她还是下意识搂住了王老汉,她咬了咬下唇,暗暗攥紧了拳头。
掌心那枚淡蓝色的水刃又涨大了几分,嗡鸣作响。
她体内的灵力虽然有限,但至少——
若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本座也不介意拿它试试手。
她深吸一口气,玉手抬起,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道:
“臭老头,待会儿若是有什么变故,你只管往北跑。本座殿后。如今本座已恢复了些许灵力,应付一阵子不成问题。”
“那怎么行!”
王老汉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
“老汉虽然没用,可也不能丢下师尊自己逃命!要死……要死也得死一块儿!”
“你——”
柳心澜正要说什么,忽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山林深处席卷而来!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腥膻之气——那是野兽身上才有的,浓烈刺鼻的膻味,混着血腥气和腐朽的草木气息。
狂风卷起溪边的碎石与枯叶,劈头盖脸地朝二人砸来。
篝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火焰被压得几乎贴在地上,发出“呼呼”的挣扎声,火星四溅,如无数流萤在黑暗中乱舞,又如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不好——!”
柳心澜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掌心的水刃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幕挡在二人身前。
水幕在狂风中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将那些碎石枯叶尽数挡在外面。
可那风沙太猛,迷得她睁不开眼。
她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与碎石撞击水幕的噼啪声。
那风中的腥膻之气越来越浓,浓得令人作呕。
柳心澜能感觉到,那腥膻之气中混杂着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妖力——那妖力之磅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噗——”
篝火在风中挣扎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灭了。
瞬间,天地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风声停了。
吼叫声停了。
连溪流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万籁俱寂。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只有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心澜能听到王老汉粗重的喘息,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寂静沉重如铅,压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掌心的水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勉强照亮了身前三尺的范围——那光亮如风中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无力。
“臭老头!”
柳心澜失声喊道,伸手去抓身旁的王老汉。玉手探出,五指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师尊!”
王老汉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紧接着一只枯瘦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粗糙如树皮,又热又干,指节硌得她手腕微疼——却让她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师尊别怕!老汉在这儿!老汉在——”
话音未落。
一阵阴风从柳心澜身后掠过。
她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什么冰冷湿滑的东西擦过了她的肌肤。
那触感如蛇,如冰,如死人的手指。
她猛地转身,掌心的水刃瞬间朝身后斩去——水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蓝光在黑暗中拖出一道弧线。
可那蓝光所照之处,只有空空如也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一只手。
一只冰冷得不像活物的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麻痹感。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从那只手的指尖涌入她的后颈,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啊……!”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只余半声——便被那股力量猛地往后一拽——
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王老汉只觉手中一空。
方才还紧紧攥着的那只温热柔软的手腕,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可那手已经不见了。
“师尊?!”
他慌了。
彻底慌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师尊!!师尊你在哪儿!!师尊——!!”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沙哑而凄厉,在黑暗中回荡开来,却没有任何回应。
回声在山谷间一遍遍荡漾,渐渐消散,归于死寂。
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十指在冰冷的空气中抓挠——可触手所及只有冰冷的碎石与粗粝的沙土,还有虚无的空气。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柳心澜就这么在他身边,在他手中,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掳走了。
王老汉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中打转。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如山洪暴发,冲垮了他所有的怯懦与畏缩。
他猛地站起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他双手胡乱掐诀,十指翻飞,将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不要命地往外轰——
“轰!轰!轰!”
一道道粗浅的灵力光束从他掌心射出,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撕裂黑暗,照亮了四周嶙峋的乱石与枯败的灌木,照亮了溪面上动荡的水纹,却照不见柳心澜的身影。
“混蛋!!出来!!给老汉滚出来——!!”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凄厉,像是被困兽逼到绝路的哀嚎。那张老脸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青筋暴起。
“师尊!!师尊——!!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一个干瘦佝偻的老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声嘶力竭,状若疯魔。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王老汉吞没其中。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师尊”,可喉咙里尚未发出的声音,便被一股骤然袭来的巨力扼住了。
那力道自黑暗中探出,粗如蟒蛇,韧如牛筋,带着一股腥膻之气,拦腰缠上他那干瘦佝偻的身子。
他只觉腰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柔软却冰冷刺骨的东西勒住了——胸腔里的气被挤得闷声一响,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本能地挣扎,双脚本能地在碎石地上乱蹬,十指胡乱抓挠着腰间的束缚,却触手之处尽是冰冷滑腻的皮毛,又厚又密,如握冰雪。
那东西越收越紧,勒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师——!”
最后一个字尚在喉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便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阴寒中却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钻进他的丹田,裹住他那点微薄的灵力,然后轻轻一绞——他只觉眼前一黑,意识便如断了线的纸鸢,飘飘荡荡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最后残存的知觉里,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隔着层层迷雾,朦朦胧胧地荡进他昏沉的识海。是师尊的声音。
“……臭小白……”
那声音断断续续,语调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般的嗔怪与宠溺,像是娘亲在数落调皮的孩子,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在互诉衷肠。
每一个字都裹着笑,每一个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
“……坏小白……怎么能吓唬人呢……”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嗷呜——”
那声音低沉、浑厚,却又透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意味,像是一只受了训斥的小兽在辩解,又像是在撒娇求饶。
王老汉昏沉沉的意识里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百草峰上,他也曾听过这样的叫声。
只是那时候,这叫声清脆灵动,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傲气,不像此刻这般——低沉如闷雷,浑厚如洪钟。
可那腔调里透出的委屈与亲昵,却是一模一样的。
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大东西在蹭来蹭去,蹭得碎石地面沙沙作响。夹杂着柳心澜断断续续的轻笑声,又似乎是叹息——
“……好了好了……本座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声音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模糊。
终于,王老汉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王老汉只觉得后脑勺枕着一片温软,那触感柔软而厚实,像是一床晒足了日头的棉褥,又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绒毯。
那温软随着某种沉稳而缓慢的韵律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摇晃摇篮。
他隐隐觉得后背不似躺在碎石地上那般硌人,倒像是靠着一堵厚实柔软的山壁。
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不是寻常的花香草香,而是一种更冷冽、更干净的气息——像是山巅的积雪在日光下融化后,被春风拂过的味道。
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与师尊身上那股兰花般的冷香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安。
然后,他听到了柳心澜的声音。这一次,那声音近在咫尺。
“……臭老头?”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那语调中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臭老头,醒了没?”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额头,指尖温润如暖玉,在他那皱成核桃皮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
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指腹上的纹路擦过他粗糙的脸颊,痒酥酥的。
王老汉呻吟了一声,艰难地掀开眼皮。
然后他看见了光。
篝火。
那堆被狂风吹灭的篝火不知何时又重新燃了起来。
橙红的火光跳跃着,将周遭的黑暗逼退了三尺,在碎石滩上映出一轮温暖的光晕。
火光中,柳心澜蹲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看着他,那张美艳的脸庞在火光下明暗交织,桃花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眉心的朱砂痣鲜艳欲滴。
她身后是那条静静流淌的溪水,溪面上倒映着火光与她的侧影,随波微微晃荡。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发髻微乱,鬓边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腮边。
衣裙上沾着几片枯叶与草屑,可她的眼中——那双桃花眼里,却盛着一汪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温柔如水,如月华,如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醒了?”
她松了口气,柳眉微微舒展开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王老汉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子,视野渐渐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柳心澜身后。
那东西。
一双眼睛。
猩红如血,大如铜铃,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像是两盏悬在半空的红灯笼。火光在它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既威严,又温和。
“本座说醒了?你看什么呢?”
柳心澜微微侧头看他,见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身后,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老汉艰难地将脑袋转了一个角度,视野更宽了些。
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无比的狐狸脸。
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长毛,在火光下泛着银缎般的柔和光泽。
那毛极长极密,仿佛是从雪山顶上剥下来的一整块云霞,又像是被月光织成的锦缎。
每一根毛尖都微微发亮,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有星屑从毛尖抖落。
那双猩红的眼珠如两粒嵌在白玉中的极品红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竖瞳微微转动,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狐嘴微微咧开,露出半截猩红的舌头,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竖在头顶,耳尖各有一撮银色的长毛,在夜风中微微抖动。
而他的后脑勺,正舒舒服服地枕在这只巨狐的前腿窝里。
那腿窝处厚厚的长毛堆叠如毡,柔软而温热,每当他呼吸时,那长毛便微微拂过他的脸颊与后颈。
“啊————!!!!妖怪啊!!!”
王老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从那腿窝里挣了出来,双脚在碎石地上胡乱蹬着,手肘撑着地面拼命往后退。
他浑身哆嗦着,一只手指着那头庞然大物,另一只手在碎石地上胡乱摸索,仿佛想找块石头当武器。
“救……救命!!师尊快跑!!有……有妖怪!!好大的狐狸精!!妖怪!!”
那巨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了一跳,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往后一压,猩红的眼珠眨了眨,长吻微微歪了歪,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呜——”
那声音竟带着几分委屈。
然后它缓缓低下头,用它那比王老汉脑袋还大的长吻,轻轻地拱了拱他的肩膀。
粗粝的舌尖探出来,温热的舌面从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一舔而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晶亮水痕。
那舌头粗糙而柔和,如砂纸裹着丝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清爽的草木香,把他的半边老脸舔得歪了歪。
王老汉愣住了。
他摸了摸脸,满手都是狐狸口水,黏糊糊热烘烘的。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珠子,盯着那巨狐看了半天。
“狐……狐狸大爷?”
柳心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站起身来,赤足踩在温热的碎石滩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那双如雪的玉足在火光与星光下泛着暖玉般的柔光,足弓弯出一抹优美的弧线,几粒细沙粘在足背上,随着她的步伐闪烁。
她走到巨狐身边,伸出玉手轻轻地拍了拍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
她的手纤细白皙,在巨狐那硕大的头颅上显得格外小巧。
巨狐立刻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裙摆,裙摆被蹭得微微掀起,露出她那双修长的腿。
“可不是小白么。先前咱们被师尊追杀时,是小白耗尽全身灵力化作那传送大阵,才将咱们送出凌天宗。那大阵耗尽灵力,将它也弹到了别处——正是这片苍梧山脉里。”
她顿了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继续道:
“小白失了主人,在山中孤身流浪,灵力枯竭,饥肠辘辘。它为了活命,便在山中不断猎杀妖兽,吞噬内丹以滋补灵力。那些不入流的二阶三阶妖兽,甚至还有几头四阶的妖王,都被它一一寻到巢穴里,吞吃了内丹。正是因它这一番清理,咱们这几日才如此太平,没撞上半头像样的妖兽,全赖小白在山中镇着。”
王老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原……原来是狐狸大爷替咱们开的道?”
“嗯。”
柳心澜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小白的脑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只是它吞噬的妖兽太多太杂,那些妖兽残留在内丹中的戾气与怨念便积攒在它体内,渐渐污染了它的灵智。这几日来,它凭着本能寻本座的气息,却又因灵智混沌,认不出本座来。直到方才——它扣住本座后颈的时候,本座识海中渡了一丝灵力给它,它这才认出本座来,灵智才恢复了清明。”
王老汉瞪大了眼睛,看看柳心澜,又看看小白。
小白仿佛听懂了主人在数落自己,耷拉下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低着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嗷呜声,那声音又委屈又可怜。
它那双猩红的眼珠子偷偷往上瞟了瞟,小心翼翼地拿长吻又拱了拱柳心澜的裙摆,然后把整个大脑袋都埋进了她的裙摆里,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外面抖了抖。
那片裙摆被它拱得皱巴巴的,沾满了它的口水。
“好了好了,没怪你。若不是你,本座和这臭老头早就喂了追兵了。你是功臣,行了吧?”
柳心澜笑着揉了揉它脑袋上的毛,十指陷进厚密的白毛里,在那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抓了抓。
小白这才抬起脑袋,眯着眼,露出一副受用的神情,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着,扫起一地碎石。
“那狐狸大爷怎么……怎么长这么大了?”
王老汉小心翼翼地又挪了过来,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犹豫着是否该摸摸小白。
小白斜了他一眼,大尾巴啪地一下抽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带着几分熟悉的嫌弃与亲昵。
王老汉被抽得嘿嘿一笑:
“嘿,还是这脾气。跟百草峰上那会儿一个样,那会儿就爱拿尾巴打老汉。”
“这些时日它在山中不知道吞了多少妖兽,那些低阶的也便算了,偏偏还有几头四阶妖王被它寻到巢穴里吞噬了内丹。那些内丹虽大补灵力,却也混着妖兽的血肉精华。小白是灵兽,灵兽吞噬妖兽的内丹多了,肉身便会被强行激发,体型自然会膨胀。如今它这身板,怕是已抵得上一头三阶灵兽了。”
柳心澜又拍了拍小白的脑袋,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妖兽内丹里残留的戾气与怨念太过杂乱,它炼化不过来,灵智才会被污染。幸而这会儿已恢复了。不过往后,怕是要费些工夫替它涤荡一下体内的浊气了。”
小白听到这话,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嗷呜声,拿脑袋蹭了蹭柳心澜的裙摆,蹭得裙摆直晃。
王老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看着那头通体雪白的巨狐,又看看身旁的柳心澜,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暖意涌上心头。
“嘿嘿,那敢情好。有狐狸大爷在,老汉这回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了。”
说罢,他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小白那厚实的白毛上轻轻摸了摸。
那毛极密极软,手掌探进去能淹没到手腕,带着一股清爽的草木清香与狐狸天然的温热体温。
小白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歪过头来,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傲娇而熟悉,像极了在百草峰上嫌弃他的时候。
然后它伸出粗粝的舌头,又在王老汉脸上舔了一下。
这一次,王老汉没有躲。那张皱成核桃皮的老脸上绽开了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好狐狸大爷,好狐狸大爷……老汉这几日,天天惦记着你咧。”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师尊,您方才说您恢复了些灵力?现在是啥修为了?”
柳心澜离开小白的脑袋,走到溪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那块青石被溪水冲刷得又光又滑,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她翘起二郎腿,那只赤着的玉足在暮色中泛着凝脂般的光泽,脚踝上一圈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微微顿了顿,淡淡道:
“恢复大不如前,但也不差。如今可调用的灵力,抵得上元婴初期的修士。虽然灵力依旧凝滞得厉害,但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
她顿了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藏着对现状的不满,又藏着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那些糟心事……虽说是事急从权,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她说的含含糊糊,没提具体是什么“事”,可王老汉哪能听不出来?
他想起这几日来师尊被他缠着行的那几场荒唐事,那张老脸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浑浊的小眼在火光下闪着贼光,嘴上却不敢接茬,只嘿嘿地傻笑。
柳心澜见他笑得这般贼眉鼠眼,心下便知这老东西又在想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却懒得与他计较,继续道:
“再加上小白——它如今是元婴中期的实力。这一路它吞噬的妖兽内丹虽污染了灵智,却也将它的修为生生推了上去。灵兽之躯远胜同阶的修士,虽然它如今灵智初复,体内浊气未消,发挥不出十成战力,但也是一大臂助了。”
她微微一笑,桃花眼中终于亮起了一抹久违的自信光芒:
“如今咱们有元婴初期的主战之力,外加小白这元婴中期的灵兽,只要不遇上返虚境的修士或是五阶妖王,便没什么能拦得住咱们。离天剑宗还有二百里,明日一早启程,想来这一路,会安稳许多了。秦无衣若是感应到本座的灵力,定会派人来接应。”
小白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骄傲地抬起头,长长的狐吻仰天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那声音不再诡异可怖,而是带着一种属于灵兽的豪迈与威严,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惊起林中一群栖鸟扑棱棱地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王老汉听着那嚎叫声,又看看篝火边并肩而坐的柳心澜与小白——一个美艳绝伦,一个威猛神骏,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暖的,酸酸的,像是喝了一碗掺了蜜的陈年老醋。
活了六十年,没人瞧得起老汉。仙子是第一个,师尊是第二个,狐狸大爷……算第三个。老汉这条贱命,竟让这么多人护着……
他偷偷背过身去,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然后转过身来,那张老脸又堆满了谄媚的笑,颠颠地凑到柳心澜身边,搓着手道:
“师尊您累了吧?老汉给您捶捶腿?”
“滚。”
柳心澜眼皮都没抬。
小白在一旁歪了歪大脑袋,大尾巴甩了甩,在碎石滩上扫出一道弧痕,仿佛也跟着主人一起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