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李琰不见,枕边早已没有暖意。
次次如此,我忍不住与小桃抱怨。
小桃正站在我身旁与我一起清理书架,她小心得将书都拿下来,我一个一个辨认过去,看过的就收去库房,没看过的或是看过非常喜爱的便继续放着。
我的书柜原先只有一排,小桃说这是我爹亲自为我打的,木料还是小桃跟着他爹去挑的。
我记不清六岁前的事,却对这些耳熟能详,全是小桃的功劳。
回到李府之后,是小桃带着我认了全府的样子。书房里,她细细摸索着书柜内里的纹路,找到一处兴奋地指给我看:“小姐,这里这里!”
我踮起脚挤过去看,第二层最右边的格子的右侧木板上,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打着烛光看,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小桃向我解释道:“这是夫人写的,老爷亲手刻上去的啊。”
她总是不辞辛苦向我叙说爹娘有多爱我,可我脑子里竟回想不来一点。
自我六岁发烧之后,爹娘的事忘了个精光,偏偏是所有,一点回忆不来。
此时我只能微张嘴巴做出惊讶状:“好似……有点印象。”
小桃便更加卖力的寻找类似的事物。
后来我看的书愈发多了,李琰便请人为我多打了两面书柜,几乎占据了我书房的三面墙。又多打了个木柜在我床头供我放床头读物。
我学着爹娘的样子,悄悄请师傅刻了两个名字上去,一面写李琰,一面写李悦桃。
左思右想忍不住又在床头的柜子里写上了李琰和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据闻还是李琰起的,这不是小桃说的,是李琰同我讲的。
我出生后体弱,祖母怜惜为我取名燕儿,三岁后这个名字便不再用了。
那时祖母离世,我高烧不退,父亲请人来看,那人说祖母爱惜燕儿,舍不得我,要给我另取名,叫燕儿陪着祖母永去老人家才安心,于是父亲命人写了房谱,母亲为我取了“珉”。
李琰时年五岁,恰好家孰的夫子讲到姚勉的诗句:
“万个琅玕绕舍青,一窗寒玉照人明。”
李琰握着我的手,定下了“琅”。
李家此辈从玉,我为双玉,李琰却为单字,对此他解释道:“我原本是璟琰,父亲为避讳舍璟。”
我朝国姓赵,陛下原名赵令元,天家此辈从元,陛下为免兄弟改名避讳,主动更名为赵令景。
我当时年少,没想过是这样的故事,故事里父母总是神神叨叨,对我和李琰总是请了这个大师算命又请那个。总是嗤之以鼻。
思维发散许多,直到小桃喊我两三遍才回过神,手上还捏着画纸。
我二人收拾一上午,小桃整个人都在秋日里累出一身汗,她举着抹布指向一处问我:“小姐,你这边的饰品要收吗?”
我定睛看出,没想到有平梧送的玉佩挂在一处。
左边书柜并未放满书,小桃遍将中间两格空出来,收拾一番将我收到的一些配饰放在一块,有些好点的便用木盒挂上去立着展示,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我赶忙问她:“这个怎么也摆出来了?”
“昨天问过你了,说要摆过来。”
在脑中检索一番,我伸手拿下来,将木盒摆放在桌上:“哎呀,总之拿去放好,我先拿下来了。”
小桃撇撇嘴,我猜她定然看穿我没想到啥时候吩咐的。
我和小桃收拾一上午,虽然我多半在忆往昔和翻到有趣的书又坐下来看书,大部分都是小桃一人完成。
收拾完了就差把不需要的摆到库房,小桃才坐下休息一会儿,就有门房派人来,说是崔家小姐在门外。
我忙请她进来。
崔梨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和小桃因一上午不见阳光,被映射进来的光刺的眯眼,再定睛一看,崔梨一身浅绿色撞进我的眼里。
还没等我招呼,她一脚踏入之时,嘴巴便抢先一步发出声:“珉琅,你想好没?哎……你俩怎么都闭着眼?”
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主要是坐太久了再起来有点头晕,小桃也连忙站起抱着箱子行了礼变出去。
崔梨连忙扶住我,我眨了几次眼方清醒点,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等你回答太心急,干脆直接来问你。”崔梨理所当然地说。
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叹口气:“你昨日送来的,今日中午没给答复怎么就急了?难怪你成亲也那么急。”
崔梨羞红脸,嘟囔着什么扶着我坐下:“……尽开些玩笑,你不也是。”
她环顾四周,见到一处花瓶,惊讶道:“这是表哥送来的吗?我上次看到他描绘这样的花纹?”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也要收起来了,急忙打岔问道:“就没别的事找我吗?”
崔梨这才扭捏地小声同我耳语:“近日姨母派人请嬷嬷,那嬷嬷说是来教我……但是她给我看的一些书我实在有些……就和姨母说我近日约好和你一起,等回来再派嬷嬷来。”
“姨母本不同意,但是表哥说不急着一时,就放我走了,我这才来的。”
我还为听清什么书,又问了一遍,崔梨面色绯红,声音更小了:“一些夫妻的书……”
我这才意识到是些什么,看到崔梨如此羞怯,我心里却有些异样,不知从何说起。
但又不好表明自己知晓,于是插科打诨过去:“那你近日就准备在我这里躲过吗?”
“今日阳光正好,躲在屋里多浪费啊,我早问过阿兄,近来红螺寺说是有位小僧突然悟了佛法,正有名呢,不若我们去看看?”
我计算了下路程,有些为难:“今日已过一半,我们来回再去,晚上要太晚回来了。”
“在寺中借住一晚好了。”崔梨兴致冲冲地说,又观我神色,解释道,“红螺寺香火大半由我家供奉,那里的主持和我阿兄很熟,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正思索间,小桃又进来,她已然换过衣服,同我说道:“小姐,公子说近日有要事,晚上不必等他。”
听闻此话,崔梨双眼发亮地看着我,圆润的杏眸里仿佛能看到我的身影,满是请求的意味,我便同小桃说道:“小桃,你去捡两件过夜的衣服用品,我们一会儿出发。”
崔梨迫不及待道:“衣服早已备好了,都是你的尺寸。东西我也备好在门外等你了。”
见我面露奇怪,她又说:“你比我高一点,我的衣服你是穿不上的,但我姨母去年省亲,和你差不多身材,家中为她备了好些少时喜爱的衣裙,只是姨母并未在家里待太久,那些衣服也嘱托让姐妹们分了,我挑了两件喜欢的改成自己尺寸,其他没动。”
“哎呀你放心,都没穿过,而且都是时兴的款式,姨母去年虽然没穿,但是记住了几件好看的款式,嘱托父亲可以买给商铺。那些秋装,宫里好些娘娘今年才穿上,可好看的。”
我这才发觉她是有备而来,不住地心里叹气感觉被哄骗了,只能任她推着向外走,小桃还有些府中的事未解决,她示意我先走,等结束了去找我。
崔梨牵着我的手,出了府外。
于是我坐上了崔梨的马车,掀帘而进,内部的布置让人惊讶,幽幽的梨香随着车马的颠簸而散发,马车从外部看规格正常,从内部瞧却发现并不窄,我们两个人躺一块都够的。
马车摆放的桌柜上,有一套鸳鸯刺绣,显然是刚刚开始。
崔梨从下面拉开抽屉放进去,拿出一套茶具,上面有崔氏的家纹,崔梨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抿了一口看向窗帘,上面的绣纹简单,最外面是一层纱,里面是一层锦,窗是竹帘款式。
并不是多繁复精美的精致,却处处透着不凡,崔家清流最看不上俗气的东西,或是金钱或是花纹。
要体现出来的不仅只有贵还要有风度,所以花纹和布料颜色相近,并不显现,却也不代表简单。
崔梨本欲说些悄悄话,可我起了大早实在犯困,她实在看不下去,把我扯到榻上躺着了,我昏沉间也不推脱,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崔梨把我摇醒,我眯着眼,拿起桌上凉了的茶抿了一口,闻:“快到了吗?”
崔梨点点头,拿出梳子将我的头发整了一番:“还有半小时,我给你弄弄头发。”
我便半靠在崔梨身上,她举止抬手间,总能闻到淡淡的梨花香,我心里思索着:幸好她喜爱梨香,不然又取了梨字又不爱就麻烦了。
崔梨又拉开侧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是一直玉簪,刻着梨枝与花的纹样,她得意地偏过头给我看她头上的,是一只狐狸样的,狐狸尾巴成了簪体,我一瞧就不是外面卖的,果然她开口邀功:“这是我自己画的找外面的铺子为我做的。你看这个狐狸像不像你?”
我头发被她扯着,不能凑过去,只能眯着眼看,只看到簪头是一只圆滚的狐狸,附和道:“很有趣……但是我为什么是狐狸?”
崔梨为我插上梨花簪子,满意地左右看:“你戴我的梨花,我就说好看,很搭你今日的衣服!”
“嗯?你不觉得很像吗?这个狐狸眯着眼,很困的样子。”
这时,马车渐渐停住,崔梨的侍女在外面喊她,崔梨放开我的头发,又牵着我的手掀帘出去。
我不适应阳光,眯着眼睛踩着凳子下去。
一下车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在外面倒了,崔梨忙又扶着我,忍不住说:“你气血太不足了吧。”
我抬手捂住阳光,好一会才适应,慢腾腾地回话:“你找我来的时候,我本来要吃午饭的。”
崔梨立马心虚的笑了笑,不再说话,扶着我,走进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