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办公室有一种特有的安静——不是没人,是每个人都在埋头处理周末积压的邮件,连敲键盘的声音都比平时更密。
苏青禾到的时候刚过八点。
她把大衣挂好,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手机也亮了。
陆景琛:今天降温。
你工位旁边的电暖气片不太好用,我已经让行政去修了。
在修好之前,你可以先坐会议室那边,那边暖。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美式,从楼下星巴克带上来的。
他已经很久不在她工位上放东西了——自从上次她跟他说“你这样会把我惯坏”之后,他就换了方式。
不放东西,改发消息。
不在明处做任何让她同事侧目的事,在暗处把所有她可能需要的都安排好。
暖气片不好用,他比她先知道。
她想起昨晚在他家书房加班,他坐在对面改投委会材料,中间起来过一次去厨房倒水。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渴了。
现在她知道,他大概是收到了行政的邮件,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修暖气片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这个人。 苏青禾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九点刚过,研究部的小赵探头进来,说投资部来了一位新同事。
苏青禾抬起头,看见HR领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开放式办公区的过道里。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很直,手里抱着一个崭新的文件夹,表情认真到有些紧张。
HR笑着介绍说是投资部新来的分析员,哥大硕士,之前在大摩实习过,叫周思远。
陆景琛亲自面的,三轮全过。
苏青禾站起来和他握了个手。
他握手的时候力道不太稳,手心有汗。
她想起自己入职那天,在颐和原着门口的咖啡馆里,陆景琛伸出手来,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那时候她也是紧张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你之前在投行部实习,主要做什么。” 她问。
TMT组的并购案。 做了三个月的估值模型和行业分析。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很努力地想表现出自信,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行业图谱会做吗。”
“会。”
明天之前出一份东南亚新能源的行业图谱,不用太详细,先搭框架。
有问题随时找小赵。
她指了指旁边工位。
周思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鞠了一个躬。
苏青禾看着他,想起自己在香港第一年带过的那些应届生。
他们大多数都离开了投行,转去了买方、咨询、或者彻底改行。
留下来的那些,眼睛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不是聪明,聪明是门槛,是某种更深的、不太容易被磨掉的韧劲。
她在这个新来的男孩眼睛里看到了,还不太成型,但影子已经有了。
下午,苏青禾正在翻印尼电站的最新运营数据,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Hendra,主题是“Verdant Group Meeting Confirmed”。
她点开。
Hendra的邮件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开头是一大段问候语——问她北京冷不冷,问她身体好不好,说他太太最近学会了做中国菜,等她下次去雅加达一定要来家里尝尝。
苏青禾快速扫过这些问候,目光停在邮件的第三段。
“新加坡那边已经确认了。 Verdant Group的投资部高级副总裁Simon Ng会亲自带队,初步洽谈定在下个月中旬。 地点在新加坡,具体地址他们的助理会在下周发过来。 另外,我刚从新加坡和他们开完一个预备会,Simon本人确实专业上非常挑剔,细节上寸步不让。 但他不是故意找茬的人。 他提的每一个问题都在点子上,有几个我们之前确实没想清楚。 总的来说,这笔交易如果想推动,需要一个能在他面前站稳脚跟的人。 我觉得你最合适。 ”
苏青禾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
Hendra是个热情的人,但他从来不会在邮件里轻易夸奖合作方。
他用“非常挑剔”和“寸步不让”来形容一个人,说明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
但他同时也说“不是故意找茬”和“每一个问题都在点子上”。
这是一种对同行专业能力的认可,和商业立场无关。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Simon Ng Verdant Group”,回车。
结果不多。
没有维基百科,没有LinkedIn公开主页,没有行业论坛的演讲视频。
只有几条零散的英文财经报道——Verdant Group收购越南某光伏电站的新闻,Verdant Group与新加坡淡马锡旗下基金达成战略合作,Verdant Group任命Simon Ng为投资部高级副总裁。
每一条提到他的地方都只有名字和头衔,没有照片,没有背景介绍,没有一句个人化的引语。
这个人在公开网络上几乎没有私人痕迹。
苏青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搜索结果。
这不是不寻常。
很多低调的投资人都会有意识地控制公开信息,尤其是那些背靠家族企业的二代。
但他不只是低调。
他是把自己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抹掉了,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找到的人。
她重新打开Hendra的邮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第三次。
指尖悬在触控板的上方,差一点就要点进Hendra附件里那份预备会纪要。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拿起手机给陆景琛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新加坡,Verdant Group。
Hendra说对方不太好对付。
我跟。
这次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久到苏青禾已经重新打开了印尼电站的数据报表,手机才在桌上亮起来。
陆景琛:知道。
刚才Hendra也给我发了。
Simon Ng这个人,圈子里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有人觉得他太难搞,有人觉得他是东南亚新能源领域最值得合作的对手。
你怎么看。
苏青禾:还没见到本人,不好判断。但从Hendra的描述来看,专业上没问题,性格上可能会比较消耗精力。
陆景琛:消耗精力你可以。你擅长对付消耗你精力的人。
苏青禾:你这是在夸我。
陆景琛:在陈述事实。
另外,去新加坡之前把印尼那边的情况再跟Hendra确认一遍。
Verdant在印尼也有资产,他们可能会用这一点在谈判中压你的报价。
苏青禾:已经让研究部在做了。
他们的印尼资产是三年前收购的,运营数据和我们的Surya电站有重叠。
我打算用我们的实际发电量数据做一个横向对比,如果他们的数据不如我们,谈判时可以用这一点反压。
陆景琛:好。还有一件事。
苏青禾:什么。
陆景琛:新加坡比北京热。带薄衣服。
苏青禾看着最后一行字,打字的手停了半拍。
苏青禾:你这句不是工作。
陆景琛:上一句是。 这一句是送衣服的人说的。
苏青禾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这个人在同一封邮件里可以无缝切换两个身份——一个是运筹帷幄的MD,把谈判策略拆解到每一个数据节点; 一个是深夜给她送粥的人,在她飞往热带之前提醒她带薄衣服。
他从来不在第一个身份里混入任何私情,也从来不在第二个身份里收回任何关心。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两个人相处。
但这两个人又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把所有的复杂都收进了同一个容器里,不让它们互相干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做同样的事。
下班前,她把周思远叫到会议室,给了他一份凌风能源的JV框架协议,让他逐条做风险评估。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不用急,这周内给我就行。
他说,好的苏总,我尽快。
然后他抱着文件出去了,步伐比早上快了一些。
苏青禾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金融街的暮色正在变深,写字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陆景琛第一次在她尽调报告上批注时写的字——横平竖直,小而清晰。
还有他手腕上那道疤,他把它放在她的手心,说“这是从我妈那里来的”。
还有昨晚在亮马河边上,他说“不管走了多久,回来就该有人接着”。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画面收进抽屉里,站起来穿大衣。
今晚她要早点回去。
下周飞印尼,再下周飞新加坡,手头还有一个新来的分析员要带,还有凌风能源的框架协议要盯,还有无数份尽调报告要看。
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花在想念一个人上。
但她知道他会在。
在那个她随时可以去的家里,在她工位的暖气片修好之前,在她下一班航班落地的欢迎消息里。
在她需要的时候,他就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