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那件事过去一个多礼拜之后。
那段时间张建国没有再来过。
我妈照常上班,照常去托尼那边,照常跟迈克和大卫见面。
艾伦也来过两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吃了顿饭就走了。
她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会化精致的妆出门,还是会在派对结束后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和精液味回来,洗完澡之后钻进我被窝里。
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我当时没有太在意。
比如她开始容易犯困。
以前她晚上一两点睡第二天七点照样起床,精神抖擞地化好妆去上班。
但那几天她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头一点一点的,遥控器从手里滑落在沙发上。
比如她开始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
有一天我在客厅里吃泡面,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问我是不是在吃泡面。
我说是。
她说:“那个味道好冲,你以后吃的时候把窗户打开。”我打开窗户的时候也没太往心里去——她以前也偶尔会说泡面的味道不好闻。
但真正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天早上的事情。
那天是星期六,我起得比较晚。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我妈站在厨房水槽前面。
她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深呼吸。
我叫了一声“妈”,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弹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
“没事,早上起来有点反胃。可能是昨晚的酒还没醒。”
她说完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了擦,然后开始准备早餐。
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打鸡蛋的动作停了一拍,握着一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才磕开,像一个在出神的人。
后面的一整个星期,她开始变得嗜酸。
以前她吃水果喜欢吃甜的,但那几天她买了一袋青桔子回来,那种酸得能让人五官皱成一团的青桔子。
她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放进嘴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妈,你不觉得酸吗?”“酸才好吃。”她又剥了一个,汁水在她手指上滴下来,她吮了一下指尖。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想了,但我不敢让自己把那个念头想完整。
她快四十岁了,她说她在安全期——但安全期从来都不是百分百的安全。
星期五那天晚上她从托尼那边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刚过。
她换鞋的动作很慢,把高跟鞋脱下来之后光着脚站在玄关停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一些。
“……星仔,你还没睡?”
“等你。”
她没有笑。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在我旁边,身体陷进沙发垫子里,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一部分力气。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妈妈可能出事了。”
那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没有抽回手。
她垂下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给自己积蓄开口的力气。
“我这个月……没来。”
她平时提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含糊过,但那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身体里用力挤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很凉,像握着一块正在慢慢降温的石头。
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里有我一个十六岁的儿子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了之后反而镇定下来。
“我可能怀孕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沉进我的胃里,每一块都带着重量叠在同一个位置。
我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哑一些:“……谁的?”
她低头看着我俩交握的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她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迈克的,大卫的,托尼的,派对上那些她连名字都未必记得清的男人的,甚至……也有可能是我的。她算不清,我也算不清。
“你验过了吗?”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服布料,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就是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药店。
她出门的时候戴了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的人。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袋,上面印着药店的标志,纸袋在她的手心里被攥得很紧,边缘都皱起来了。
她没有去卫生间,而是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听到卧室里传来纸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是说明书被展开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然后卧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站在走廊里。
她一只手握着那根验孕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手里那根验孕棒的显示窗上,清清楚楚地横着两条杠——两条平行的紫红色线条,像是两道宣判的痕迹。
我见过验孕棒的图片,知道两条杠代表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握着那根东西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种复杂的平静——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却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深渊,接受了自己终将坠落的事实。
“……是有了。”她说。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我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声,和她手中那根验孕棒塑料外壳被她捏紧时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在跟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说话。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