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他跟我妈名义上还是夫妻,但实际上已经分居了大半年。
他住在城郊那套老房子里,偶尔回一次这边的家。
每次回来都是要钱,要到了就走,要不到就发脾气,发脾气就走了。
他对我妈的生活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在做什么。
那天下午他偏偏来了。
星期五,我妈刚好在家。
她穿着那条深绿色的吊带裙,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披着。
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有钥匙,但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门开了,张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夹克,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脸颊上的皮肤泛着喝酒上头的红。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我妈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条深绿色的吊带裙,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家里有吃的没?”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也没换鞋,直接穿着那双灰扑扑的皮鞋踩了进来。
我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建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拿了一瓶啤酒出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然后他走出来坐到了沙发上,腿翘起来搭在茶几上。
“最近怎么样?”
“还行。”
“星仔呢?”
“在上学。”
一段干巴巴的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在候车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我妈站在客厅里。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余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忽然定住了。
他手里的啤酒瓶停在了半空中——从他那边的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小区门口的方向。
我看到他的目光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需要花几秒钟去理解的东西。
他放下啤酒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了一点,往外看。
他的后背僵直了几秒,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一个高大的黑人男子正从车旁边走开,朝小区外面走去——是大卫。
张建国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转过头来看着他老婆,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个人是谁?”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了口,以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语气——那种她已经完全准备好的语气。
“一个朋友。”
“朋友?”张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黑鬼朋友?”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放干净?”张建国把啤酒瓶重重地顿在窗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你穿着一条这种裙子站在窗户边上,楼下有个黑鬼刚走——你让我嘴巴放干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妈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息事宁人的平静,而是一个人已经不在乎了才会有的平静。
我站在走廊里对张建国说了一句:“爸,你喝多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重新看着他老婆,声音低了一些,沙哑了一些:“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黑人是谁?”
我妈看着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现在的男人。”
整个客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张建国站在那里,眼睛慢慢睁大了,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句话里的含义。
然后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路往上,一直红到额头。
他猛地举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我妈脸上。
啪的那一声在客厅里炸开,清脆得不像真的。
我妈被打得整个人向一侧歪过去,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才没有摔倒。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捂脸,没有叫,只是慢慢地直起身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脸颊上那片迅速泛起的红印。
然后我妈直起身来也反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声音同样清脆。张建国被她打得愣在了原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敢打我?”
“你敢打我,我就敢打你。”我妈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建国,这个家你没有管过一天。你没有挣过一分钱回来,你也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问我?”
张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我妈脸上移开,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等着。我让你身败名裂。”
他说完这句话踢了一脚茶几腿,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拉开门走出去,用力把门摔上,砰的一声巨响,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站在沙发旁边,头发有点散,脸上那道红印越来越明显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枚清晰的印章。
她伸手摸了摸被打的那半边脸,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颧骨的位置,然后放下了手。
她转过头看着我,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你去写作业吧,妈妈没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