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魔女

青石镇的早晨是沿江铺开的。

江水从镇子南边悠悠地拐了个弯,拐弯处积出一片平坦的滩涂。

镇民们便沿着滩涂修了一溜青石板步道,步道外侧是鳞次栉比的灰瓦店铺,内侧是泊满了小货船的简易码头。

空气里混着江水的腥鲜、早市炸物摊的油烟和远处山林中飘来的晨雾,几种气味搅在一起。

苏小柒,此刻她正蹲在一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竹骨扎成的蝈蝈笼翻来覆去地看。

走在三人最后面的李凌风眼神怪怪的,他注意到苏师姐从今早开始走路时总是和大师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疏远。

他注意到大师兄偶尔随口说一句“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苏师姐会条件反射地回一句“谁要吃那种东西”。

他还注意到苏小柒偶尔和摊主砍价时骂了一句“你这老板怎么跟某些禽兽一样不讲理”——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红了耳根,而大师兄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李凌风微微歪了歪头。

突然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江面上的一缕反光,随即便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脚步轻而稳,像一道浅蓝色的影子。

江澈倒是一如既往地坦然。他负手走在青石板步道上,时而停下脚步看看江边的渔船卸货,时而踱进路边的灵药铺子翻看几味成色尚可的药材。

他当然注意到了苏小柒那些毫无章法的小动作,但他懒得点破。

苏小柒终于放过了那个竹编摊主,转身走到李凌风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凌风师弟,我们到前面那个船具铺子看看去!大师兄跟个老头子似的磨磨蹭蹭的,不等他了。”

李凌风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江澈投去一个似有若无的目光,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澈冲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逛。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悠长的铜钟声。

那声音极沉极厚,不像是普通寺庙里那种清脆的晨钟,倒像是从水下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闷雷。

钟声的余韵在江面上层层叠叠地荡开,将晨雾都震散了几分。

沿岸的镇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已经在朝江心方向指指点点了。

一艘宝船正从江水下游缓缓驶来。

它太大了,大到让青石镇码头所有的货船加起来都抵不上它一层的排水量。

船体总长超过百丈,舷墙高耸如城墙垛口,船首劈开江面时激起的白浪足有两人来高,浪花拍在码头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宝船的水下部分。

那层厚重坚实的灵铁木船壳在水线以下竟逐渐转为了某种透明的材质,像是琉璃又像是水晶,但质地远比两者都要坚韧,在水波的冲刷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透过这层半透明的船壳,可以看到宝船内部错综复杂的龙骨结构——那些支撑着百丈巨船的龙骨,竟是一整副完整的巨兽骨架。

兽骨在江水折射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陈年牙雕般的温润质感,有的骨节上还残留着已经石化的筋膜痕迹。

苏小柒本来正在拽着李凌风往前走,听到钟声之后整个人立刻转了回来,跑到步道边上扶着栏杆踮起脚尖朝江面张望。

她的眼睛在看清那艘宝船的瞬间亮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刚才砍价砍到一半的竹编蝈蝈笼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青云宗本身就是天下数得上号的超级宗门,灵舟法宝她从小见了不少。

但那些大部分是宗门的制式灵器,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哪有这艘宝船来得华丽张扬?

更别说水下那副巨兽骨架了——那得是多大的海兽才能剩下这么完整的骨骼?

“那是天工商盟的宝船。”

江澈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看向江面上那艘庞然大物,语气平淡,

“整个东洲最大的商盟,专跑水路灵材贸易。那副龙骨应该是深海妖兽的遗骸,品阶至少是化神期,估计是在哪片遗迹里挖出来的,天工商盟就爱干这种事,把妖王骨架嵌在船底当龙骨用,既省了造船材料,又能在水路上震慑低阶妖兽。”

“这艘船应该是在沿途城镇停靠采购部分粮油食物的,下一站就是我们青云宗山下的坊市,那里粮食贵些。”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侧头看了苏小柒一眼:

“既然碰上了,去船上逛逛吧。正好我也想采买些东西。你们也上去玩玩,难得出来一趟。”

苏小柒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就拽起李凌风的袖子往码头方向跑了过去。

江澈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宝船靠岸时码头边的水位被压得上涨了好几寸,舷梯从甲板上缓缓降下,稳稳地搭在青石台阶上。

船上已经有伙计在朝岸上喊话,报着本航次的主要货品清单。

江澈三人登船之后才发现这艘船的内部比从岸上看还要开阔得多,甲板上被划分成了若干个半开放式的货栈区,每个区都挂着天工商盟的铜牌标示,从灵丹妙药到法器符箓,从妖兽材料到凡人手艺,品类齐全程度不亚于一座中型坊市。

船上穿行的有修士也有凡人,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叮叮当当的法器碰击声、木箱开合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苏小柒一上船就像一只被放进了菜园子的兔子,哪哪都觉得新鲜,拽着李凌风的袖子东奔西跑,又在一个卖南方灵果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江澈独自一人沿着甲板缓步走向船中段的灵材区。

走开几步之后,他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顶竹笠戴上,几个呼吸之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的散修,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宝船上有一块不起眼的小铺面,藏在两间高大的法器店铺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去,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蟹爪文刻着“合欢小筑”四个字,笔画软塌塌的像是被水泡过。

这种字迹是修仙界通用的古老铭文,凡人看不懂,修士却一眼便知——这是一家专卖双修器具和情趣法宝的铺子。

江澈闪身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伙计,只有一架架悬浮在空中的透明琉璃格,每个格子里陈列着一样样品,顾客自己取用浏览,看中了便用灵石在格子底部的阵盘上结账,安静而私密。

他第一个拿起来的是一对“鸳鸯铃”。

以阴阳双玉为铃核,分雌雄两枚,各自佩戴后,只要一方往铃中注入灵力,另一方的铃铛便会震颤不止,震颤的频率和强度可以随灵力大小调节。

铃铛上刻着一行小字批注——《鸳鸯铃:以阴阳玉为核,灵力相通,万里之外亦能共振。批注:震动频率可调,最高档慎用,曾有女修在宗门大会上当场失仪。》

江澈把这对铃铛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购物袋。

然后是“缚仙索·情丝版”,以情花藤炼制而成的软索,捆住之后非但不会伤人,还会让被捆者浑身酥麻、灵力凝滞,越是挣扎越是无力,最后只能软绵绵地瘫在原地任人摆布。

批注写着——《情花藤索:困敌于柔情之中。注意:对心志不坚者慎用,曾有散修捆了自己结果解不开的案例。》

他觉得这东西很适合用来对付某个嘴巴欠收拾的人,也丢进了袋子里。

角落里还摆着一盒“小傀儡符”,贴上之后可以暂时获得替身人偶的反馈能力。

盒子上还有一行细小的注释——《小傀儡符:分神附于偶人,偶人所感即汝所感。限时一炷香,超时自动断开。单人使用,请勿尝试多人联机。》

最后他在琉璃格的底层翻到了一排朱红色的蜡烛,烛身上刻着极细的符文。

名唤“剖白烛”,烛光所及范围之内,说假话便会心口绞痛,说真话则无事。

批注写着——“曾有一魔修用此物逼供正道弟子,结果正道弟子死咬牙关撑了三个时辰,魔修倒被烛火的情绪渲染功能影响,哭得稀里哗啦。”江澈看着这条批注沉默了两秒,觉得有些鸡肋,但还是把这根蜡烛放进了袋子里。

他将这些东西打包结账,将包裹收入储物袋,退出铺子,正打算往船中段的法器区走去。

路过一个拐角时,他的脚步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隐在宝船上下数百人的灵力杂讯之中,寻常修士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神魂经过《大梦照玄经》和怪道精华的双重淬炼之后,感知力早已远超同阶,更重要的是这股灵力带了怪道的力量。

他不动声色地拐过一个堆放缆绳的木架,目光越过一排货箱的缝隙,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

那女人正站在灵材区与法器区的交界处,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面色涨红,手里举着一株干瘪的灵草,正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黑袍女子身形修长,比他高出半个头,浑身上下被一件宽松的玄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下巴,以及两片抿得极紧的薄唇。

她的站姿笔直而僵硬,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其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中年男子越说越激动,声音已经大到周围几个摊位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他举着那株灵草在黑袍女子面前挥舞,嘴里骂着“以次充好”“骗钱”之类的词。

黑袍女子始终没有开口,直到男子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面前的空气时,她才微微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到手背下淡青色的血脉。

她的指尖轻轻一勾,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水波一样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

那个中年男子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眼睛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草,困惑地皱了皱眉,转身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从头到尾,那女子没有说一个字,连斗篷都没有动一下。

围观的几个路人似乎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那男子自己闹够了就走了,很快各自散去。

江澈靠在货箱后面,竹笠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道术法他看得很清楚,是一种极为精妙的惑心小术,施法速度快到几乎不需要结印,灵力波动也被压到了最小。

这种水准的术法操控力,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做到的。

而且——她的斗篷之下,隐隐透着一股怪道的气息,落星谷那些伪人花和月奴身上都有类似的味道。

虽然极其微弱,被某种禁制压制着,但他的丹田里那颗水滴状晶体已经开始微微发光了。

他把竹笠往下压了压,从货箱后绕出来,朝黑袍女子走过去。

他姿态松弛,脸上挂着一个随意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容,像极了那种在集市上随便搭讪女修的轻浮散修。

“方才那道忘忧诀使得不错。”

他在她身侧两步远的距离停下,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黑袍女子的身形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头来。

兜帽下的面孔在货栈区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鼻梁的轮廓和一对极淡的、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他。

江澈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用那种随意的语调往下说:

“道友莫怪,在下就是个散修,难得在船上碰到个有意思的人,随口攀谈两句。你是天工商盟的人?”

“是。”

“那你是打算去青云宗售货?”

“……是”

辨谎能力同时传回了两道清晰的反馈——谎言。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谎言。她不是商盟的人,也不是去青云宗卖货的。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道友不常搭这趟船吧?这条航线我跑了不下十趟,船上的熟面孔我都记得,道友倒是头一回见。”

黑袍女子依旧没有回话,沉默地退了半步,然后转过身去,径直朝宝船内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极轻极稳,整个人像是一道流动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往船舱底层的楼梯口。

江澈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楼梯口,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多年的狩猎经验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个极品。

这种判断不涉及修为高低,不涉及身份背景,纯粹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最本能的直觉。

至于她打算在青云宗搞什么名堂——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可以等抓到人之后再慢慢问。

他将神识又扫了几遍,确认宝船上没有更离谱的存在之后,抬脚朝黑袍女子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宝船内部的结构比甲板上还要错综复杂。

沿着楼梯下到底层之后,头顶的日光甲板遮住,而她所去的地方是龙骨内部,里面只剩下每隔几步嵌在舱壁上的灵光灯笼提供照明

这里温度也明显比甲板上低了好几度。

黑袍女子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拐入了龙骨正下方的一个偏僻隔间。

江澈收敛了全部气息,无声地走到隔间门外,这里还布置了许多重阵法,一般的结丹期想靠近必定触发阵法,但他好歹是青云宗的绝对天骄,同阶段内都是超级六边形战士,这些小东西自然拦不住他。

一丝微弱的红光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的铁锈味从缝隙中涌出。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被凿空了的小型货舱,舱壁的木板已经被人为拆卸了一部分,露出了里面粗壮的巨兽肋骨。

骨质地板上被人凿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内部填满了某种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那液体正在极缓慢地流动着,表面不断翻涌出细小的气泡,每一次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缕带着微弱红光的气息。

那是一方被硬生生嵌在船体龙骨上的血池。

黑袍女子正站在血池蜡,背对着门口。

她那件黑色斗篷,挂在一旁的骨刺上。

斗篷之下是一具极纤细的身体,肩背单薄,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之间,发梢滴落的水珠落在血池边缘,激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她接下来这个动作让江澈瞳孔微缩。

她弯曲手臂,反手伸到背后,十指抵在脊柱两侧的肩胛骨下方,用力一抠,将自己后背的整张皮肤慢慢地撕了下来。

那张“皮”从她的脊柱位置从头一直延续到尾椎,缓缓地被剥离、掀起,露出了皮下的真实。

后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疤痕。

那些疤痕不是刀剑伤,也不是鞭痕,而是一种极规则极整齐的灼烧印迹,每一道都有小指粗细,互相平行,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

在血池的映照下,那些疤痕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每一道都在发着暗红色的幽光,微微凸起,时不时还会轻轻跳动一下。

江澈站在门外,面色如常。

这种在体内植入怪道规则的魔修,和青云宗奇物堂那个云鹤老头走的完全是两条不同的路。

云鹤是拿灵器去测怪道,小心翼翼得像个在河边不敢湿鞋的学究;

而眼前这女人,是把怪道规则直接种进了自己身体里,以骨血为土,以神魂为养料。

这种做法他在宗门典籍里见过几笔零星的记载——那些零星的记载统一用了一行朱砂批注来结尾:禁术,勿修。

她绝对不是路过。

一个体内种了怪道规则的魔修,出现在离青云宗不到半日路程的宝船上,恰好卡在师尊离宗飞升的当口。

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不过那都无所谓,落到他手里,他自然有办法问出来。

然后他直接推开了门。

“美人儿,客人到了噢。”

他靠在门框上,竹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个嘴角上挑的弧度,语气轻佻而不正经,目光缓慢地扫过她赤裸瘦削的背影。

“嘶,这套纹身不便宜吧——全青云宗方圆三千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纹身师敢接这种活。来,报个价,说出来让我也参照参照,回头我也纹条龙。”

黑袍女子的动作猛地僵住。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在了血池的红光之中。

那是一张极素淡的面孔,眉眼细长而凌厉,鼻梁高挺但不突兀,嘴唇薄而苍白,轮廓分明得近乎凛冽。

配上那副瘦削到极点的身板、锁骨下方两圈浅浅的钢环装饰和胸前那对精致而微乳的白皙隆起,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

有那么一瞬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胸口——峰顶两点淡粉色的皮肤竟也钉着两枚小巧的银环,在血池的红光中微微发亮。

她的眼神冷得能让整方血池结冰。

下一秒,血池炸了。

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从凹槽中冲天而起,在空中拉成十几道细长的血线,每一道都像活蛇一样朝江澈的面门抽来。

她连袍子都顾不上披,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残影直扑门口,拳头上裹着一层沸腾的血光。

江澈侧身闪过十几道血线,又用手背格开她接踵而至的两记重拳,脚下一转退到走廊中央。

他和她对了两招,拳掌相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灵力中的那股怪道气息在疯狂地往他经脉里钻,试图侵蚀他的灵力运转。

但那侵蚀之力刚侵入他的经脉,就被他丹田内的怪道核心晶体全部吞了进去。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轻佻散漫的男人居然也是个怪道修士,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手下丝毫没有放缓,反而借着他格挡的力道反身跃上走廊天花板,赤足在天花板上倒悬着跑了几步,然后拧腰转身从空中一记鞭腿劈下来。

江澈抬手用小臂硬接了这一腿,闷响声中衣袖炸裂,碎布纷飞。

她在空中强行拧转卸掉力道,整个人翻到了房间另一头,落在血池流淌出的那一摊暗红液体中。

她落地的时候赤足踩在血水里,后背肩胛骨上的灼痕猛然大亮,像是有十几条红色的蛇在她皮肤下游走。

两人的交手不过短短数息,但动静已经震得整条底层走廊嗡嗡作响。

头顶传来甲板上乘客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和纷乱奔跑的脚步声,有伙计在扯着嗓子喊“底层货舱起火了”,有人在往楼梯口涌,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混成一片。

黑袍女子迅速披上了那件玄色斗篷,但动作终究快不过江澈的眼睛。

他在格开她那记鞭腿的瞬间,目光已经从她修长的脖颈扫到了精致的脚踝。这女人的骨架长得极好,瘦归瘦,但比例无可挑剔。

这让他不由想起自己下山游历时狩猎过的那些猎物。

她身上那些疤痕背后的故事也不是他能一眼看穿的。

不过没关系,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难度的猎物。

“老子最烦打架的时候有人碍事。”

他朝天花板瞥了一眼,像是在看那些正在甲板上奔逃的凡人和低阶修士。

然后他右手一翻,五指间凭空涌出一团淡蓝色的荧光菌液。

他将那团菌液压进胸口,一道戏台帷幕般的蓝色光幕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极速展开。

骨壁像是被水冲刷的墨迹一样层层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朱红色的老旧栏杆和垂落的蛛网帷幕,头顶的天花板化为高耸的暗红穹顶,脚下蔓延开裂痕密布的古旧戏台地板。

几十个木偶人从条凳上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眼窝里亮起幽幽的蓝光,南腔北调的咿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袍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正在成型的戏台地板,又抬头看向站在戏台中央那个戴着竹笠的男人。

她终于开口了:“怪诞域……你是怪道修士。”

“答对了,但没有奖励噢。”

江澈摘下竹笠随手扔给旁边一个木偶丑角,露出庐山真面目。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几十个木偶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用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嗓音同声唱道:

“新角登场,报上名来。”

黑袍女子强撑着不说话。

两人的身影在戏台上再次撞在一起,木屑纷飞,蛛网飘摇。

几个木偶人被冲击波震得滚到了台下,又咯咯笑着重新爬了上来。

整座宝船都在微微震颤,甲板上传来更响亮的惊叫声。

而此刻的甲板上,苏小柒正抱着一袋刚买的糖渍梅子,站在货栈区的一个摊位前,嘴巴塞得鼓鼓的。

船底传来的第一下震动让她手中的梅子袋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开始慌乱的人群,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

第二下震动更猛烈,甲板上好几个堆货箱被震得移了位。

“下面是不是在打架?”

苏小柒嚼着梅子含糊不清地问旁边卖灵果的摊主。

摊主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收摊了,哪里有空理她。

李凌风不知何时右手悄然握住了剑柄。

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眉头微微舒展,用一贯温吞的语气轻声说道:

“苏师姐,我们还是往船尾移步吧,这里货物堆得太高,万一塌了危险。”

苏小柒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回头望着通往底层的楼梯口,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唇。

她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船底的动静跟大师兄脱不了干系。

她犹豫了一下,想下去看看,但身边有凌风师弟,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

而且……那个禽兽打架需要她帮忙?

她去了大概也只能站在旁边喊加油,说不定还会挨他一记白眼说“别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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