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树来我家的那个下午,时间又安静地流淌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我和妈妈像往常一样,在餐桌上聊着学校的琐事和美术馆的日常,但我们都刻意避开了那个核心的话题。
我没有再提周日下午主卧里的任何动静,而妈妈,也没有对我解释过一句。
到了周六下午,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妈妈从房间里出来,让我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她自己则重新回到了主卧,关上门,做着漫长的准备。
大概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她穿上了那身灰蓝色的暗纹缎面旗袍。这是我第三次看到她穿这件衣服了,但每一次,这件旗袍赋予她的意义似乎都在发生着某种转变。
此刻的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今天的妆容比平时上班时要浓一些,也更加精致。
头发盘了起来,没有一根碎发散落,耳垂上,戴着那对米色珍珠耳坠。
我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她正好涂完口红。
她透过梳妆台的镜子,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她放下手里的口红管,转身对我温和地笑了笑,说:“鸣鸣,再等妈妈一下。”
我看着她:“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是在做着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对我说:“今天去那边,人会比较多。你别紧张,到了那里,你跟着妈就行。”
我木然地说:“嗯。”
她从梳妆台前站起身。
裙摆微动间,我看到她今天腿上穿的是一双厚度大约在 30D 的纯黑丝袜。
那种纯粹的黑色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最后,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香水,在手腕和颈侧轻轻喷了一下。
接着,她拿起一条深蓝色、带着银色暗纹的小方巾,折叠后,系在了自己光洁的颈侧。
这条丝巾的颜色和那件灰蓝色的旗袍完美地呼应着,将她整个人点缀得无懈可击。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对我说:“走吧。”
出门前,妈妈依旧在玄关那面落地镜前,丝袜脚塞进那双黑色细高跟,发出“咔哒”两声清脆的声响。
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商务车已经在小区外等着了。司机下车替我们拉开车门,我和妈妈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我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妈妈伸出手,越过座椅中间的扶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感觉她的手心很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鸣鸣,今天到了那边,有些场合……你不要看。”
我看着她的脸。
妈妈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继续说:“你不要管大人们在干什么。你到了之后,就跟着嘉树就行,他会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嗯。”我说。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车子顺利开到了西郊的砚山居。
今天砚山居的大门完全敞开,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名贵的轿车,甚至还有专门的泊车小弟在引导。
显然,今天来的客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得多,规格也大得多。
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今天的砚山居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不再是那种幽静冷清的私宅氛围,整个一楼大厅的灯光全开,大厅的左侧,甚至请来了一位身穿燕尾服的钢琴师,正在一架三角钢琴前弹奏着舒缓的古典乐。
几名穿着挺括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手里端着放满香槟和红酒的银色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沈培堂正站在大厅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式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次都要正式、威严,俨然是这个场子绝对的掌控者。
沈太太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高高盘起,耳垂上坠着通透的翡翠,贵气逼人。
沈培堂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刚进门的我和妈妈。
他立刻抛下正在交谈的客人,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书宁,鸣鸣,你们来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汇聚了 A 城顶流圈子的场合,他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惊讶,仿佛这本身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随后,沈培堂没有松开手,而是轻轻带着妈妈,走向了大厅里那几位核心的客人,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宏宇地产的赵总。”
沈培堂指着一个身材矮胖、穿着西装的男人说。
赵总伸出胖乎乎的手,满脸堆笑。
在握手的瞬间,他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妈妈那件灰蓝色的旗袍上,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地扫视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这是从香港专程过来的李先生,做私募的。”
沈培堂又引荐了一位身材精瘦、穿着浅色衬衫的男人。
李先生态度谦和,但他的眼神却在两人寒暄时,一直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妈妈白皙颈侧那条精致的深蓝色丝巾上,仿佛想透过那条丝巾,探寻什么隐藏的秘密。
“这位是北京过来的王教授,国内书画鉴定界的泰斗。”
王教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但当妈妈微微欠身问好的时候,他镜片后的目光,却从妈妈的眼睛,慢慢滑过她的上半身,最后盯在了旗袍开叉处,那若隐若现,被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大腿根部,停留了许久许久。
介绍了一圈后,沈培堂带着妈妈走向了大厅靠墙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士。
“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沈培堂笑着说,“李静茵,静茵姐。启明美术馆的现任馆长,即将光荣退休。今天静茵姐也是特邀的贵宾。”
她走到李静茵面前,微微低头,说:“馆长。”
李静茵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复杂地在妈妈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看着妈妈这身明艳的装扮,看着她身边谈笑风生的沈培堂,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欣慰还是嘲弄的笑容,轻声说:“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书宁。这件衣服,很衬你。”
妈妈低声答道:“谢谢馆长。”
李静茵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沈培堂一眼。
沈培堂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地笑道:“静茵姐,我今天可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书宁。我让她来做今天品鉴会的主讲人。你也知道,她现在在这方面的眼光,可是数一数二的专家了。”
李静茵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很好,后生可畏。”
寒暄过后,品鉴会正式开始。
所有客人被引导至大厅中央的鉴赏区就坐。
那里呈半圆形摆放着十几张舒适的单人沙发。
沙发的正前方,十几幅装裱考究的古画,被依次架在专门的红木画架上,由柔和的射灯照亮着。
沈培堂坐在正中间那张最宽大的主位上。
他对所有围坐的客人抬了抬手,微笑着说:“各位,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启明美术馆的陈馆,由她来为我们今天的品鉴做主讲。”
大厅里响起一阵得体而热烈的掌声。
妈妈在掌声中站起身,走到那一排画架前。
她穿着那件开衩到大腿中部的灰蓝色旗袍,双腿裹着极具诱惑力的黑丝,脚踩着细高跟,迈着优雅的步态,站到了那些高雅的艺术品旁边。
她开始了讲解。她讲第一幅明代山水,讲第二幅清代花鸟……她的声音平稳,专业词汇信手拈来,对画作的笔触、意境、流传渊源如数家珍。
她讲的内容我大多听不太懂,但我能感觉到,坐在下方的那十几位非富即贵的客人,都在认真地听。整个大厅里除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杂音。
可是,他们的目光,真的都在画上吗?
妈妈讲了大概半个小时。当她讲完第三幅画时,沈培堂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画架前,站在妈妈身侧,对所有客人说:“各位,接下来要展示的这第四幅画,是我个人最珍爱的一件藏品。”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妈妈,声音温和地说:“书宁,这幅画,当年在宫廷里有一种特别的鉴赏方式。要求鉴赏者必须坐在特定的位置上,保持特定的姿态去观摩,才能领略其神韵。你能不能,为我们在座的各位,演示一下?”
妈妈看着沈培堂,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地说:“好,沈大哥。”
沈培堂转过身,两名服务生立刻推过来一张雕花繁复的红木太师椅。
沈培堂指着那张椅子,对妈妈说:“书宁,请坐。”
妈妈迈动着黑丝包裹的长腿,走到那张椅子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腰挺直。”沈培堂站在她身侧,像指导一个模特一样说道。
妈妈将原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了,旗袍的布料紧紧地贴合着她的曲线。
“好。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沈培堂继续下令。
妈妈的双手顺从地搭在了冰冷的红木扶手上。
“好。双腿并拢,向右侧交叉。”
妈妈将穿着黑丝的双腿紧紧并拢,然后向右侧优雅地斜叠在一起。
因为这个动作,旗袍侧面的开衩不可避免地滑开,露出了大片包裹在黑丝下的腿部肌肤,那双细高跟的鞋尖,就这么抵在地毯上。
妈妈一步步照做。
她就那样坐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灰蓝色的旗袍,黑色的丝袜,细高跟。
她双腿交叉,腰挺直,手放在扶手上,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或者说,像一件活生生供人赏玩的极品展出物。
沈培堂满意地看着她,然后转身对所有的客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各位,请上前欣赏。”
那些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客人们,纷纷站起身,慢慢地围拢了过来。他们形成了一个半圆,将妈妈和旁边的那幅画,死死地围在中间。
“这幅画的用墨,确实有独到之处啊……”赵总摸着下巴,嘴里赞叹着画,但那双眯缝的小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妈妈旗袍下露出的丝袜大腿。
“你看这线条的勾勒……”王教授凑近了一些。但他凑近的方向,却并非画作,而是妈妈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沈培堂站在妈妈的身侧,开始代替妈妈讲解这幅画的妙处。
在讲到某个细节时,他伸出手,指向画面的某处。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仿佛是不经意间,轻轻搭在了妈妈腰部下方的旗袍布料上。
他甚至用手指在那光滑的缎面上,隐秘地摩挲了两下。
所有围观的客人,包括那位香港来的李先生,包括赵总、王教授,所有人都假装在认真听讲,所有人都假装没有看到沈培堂那个充满猥亵意味的动作。
他们只是将目光,在妈妈那精致的脸上,在她紧绷的身体曲线上,停留得更久。
李静茵没有上前。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手里依然端着那杯红酒。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幕,看着坐在太师椅上如同玩物一般的妈妈,她的眼神深不见底,什么都没有说。
而我,就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我看着这样一幅令人作呕的画面:一群满口仁义道德、自诩风雅的上流人士,打着品鉴书画的幌子,将我盛装打扮的妈妈,当成了一件被公开展示的性战利品。
妈妈就这样,在这个姿势下,在这群男人如狼似虎的注视下,足足被展示了十几分钟。
直到沈培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才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这幅画的鉴赏耗费心神。书宁,辛苦你了,下来休息一下。各位,我们移步去用茶吧。”
妈妈双手撑着扶手站起身。或许是因为保持这个极度紧绷的姿势太久,她起身的瞬间,脚下那双细高跟微微一晃,身体有些不稳。
沈培堂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当着所有客人的面。
妈妈没有躲,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谢谢沈大哥。”
茶歇时段,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松散起来。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低声交谈着。
沈嘉树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他直接走到我坐的角落,说:“陆鸣,别在这里傻坐着了,走,我带你去楼上看点别的。这些老头子聊的东西,没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不远处的茶歇区,妈妈正被沈培堂和刚才那几位核心客人围在中间。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茶杯,表情平静,正在和他们说着什么。
我知道,她现在不需要我。我也知道,沈嘉树要把我支开,意味着什么。
我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跟着沈嘉树往楼梯走去。
沈嘉树把我带到了三楼,直接走进了他的游戏室。
他随手打开屏幕,把手柄塞到我手里,语气随意地说:“陆鸣,你先在这儿玩会儿。我有点私事,下去一下,等会儿上来找你。”
说完,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门。
我当然知道他那句“有点私事”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玩游戏,只是呆坐在沙发上。大概过了五分钟,我扔下手柄,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拧开了门把手。
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我顺着楼梯,无声无息地下到了二楼。
一楼大厅里依然回荡着客人们交谈和轻笑的声音,还有那舒缓的钢琴曲。
二楼,却是一片寂静。
我放慢呼吸,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沈培堂那间书房的门外。
门没有完全锁死。
我站在门外,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那条微小的缝隙上。
清晰无比的肉体撞击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的声响,钻进了我的耳朵。
“啪……啪……啪……”
伴随着撞击声的,是沈嘉树那带着压抑喘息的低语:“陆阿姨,刚才在下面,被那么多老男人盯着看,是不是下面早就湿透了?”
“呃……别……嘉树……这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爸在下面应酬,我替他操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沈嘉树的动作似乎更加猛烈了,门板都跟着发出了微弱的震颤。
“啊!……别这么用力……我的衣服……”
妈妈发出了一声凄厉却又被死死捂住的惨哼。
“衣服怎么了?衣服就是用来撕的!”沈嘉树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兽性的嘶吼,“刚才我爸摸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爽得流水了?说!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呃啊!”
我站在门外,死死咬着牙。
那熟悉的声音,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我想象着门后,妈妈被沈嘉树按在书房里,被按在地毯上,或者书桌上,像条母狗一样被肆意操弄的画面。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那种绞痛的感觉让我连站稳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要射了……陆阿姨……你的子宫我也要了……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沈嘉树最后一声拉长的低吼,书房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抽搐声,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听够了。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这具麻木的躯壳。
我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三楼,重新在游戏室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柄,机械地按动着按键,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驰的赛车。
不知过了多久,游戏室的门开了。
沈嘉树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脸上带着一种刚发泄完后的满足和红晕。
他看见我还握着手柄盯着屏幕,嘴角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陆鸣,你玩得还挺投入啊。走吧,下面茶歇结束,准备晚宴了,我们下去。”
我放下手柄,站起身,跟着他走下了楼。
回到一楼的主厅。
大厅里的座位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和沈培堂、李静茵,还有刚才那几位客人聊着天。
我慢慢地走过去。
妈妈在人群中看见了我。她停下了交谈,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一丝溺爱的笑容:“鸣鸣,上面好玩吗?”
我说:“嗯。”
然后,我开始仔细地打量她。
因为我是她儿子,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看到,她的旗袍领口,那颗复杂的盘扣,虽然被扣上了,但位置明显比之前偏离了几毫米,松紧度也不对了。
这说明,有人粗暴地解开过它,然后又笨手笨脚地重新系了上去。
我看到,她出门前,精心系在颈侧的那条深蓝色丝巾,不见了。现在,她光洁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甚至隐约有一块细微的红痕。
我看到,她嘴唇上的口红,颜色虽然还是那个色号,但边缘的轮廓明显有些模糊,显然是刚才被吃干抹净后,在洗手间里匆忙补过的。
这一切细微的破绽,就明晃晃地挂在她的身上。
可是,周围的那些客人,赵总、王教授,甚至沈培堂,所有人都在跟妈妈正常地聊着天,谈笑风生。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破绽,或者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刚才她消失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在完美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站在那里,感觉胃部一阵剧烈的紧缩,恶心感直冲咽喉。
但我不能表露任何情绪。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在此刻爆发,如果我指责什么,我就亲手撕碎了妈妈在这帮人面前,拼尽全力维持的那最后一点点仅存的体面。
我现在的位置,是那个必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儿子。
晚宴被安排在砚山居一楼的大餐厅里。
所有客人按照身份的高低,严格地被安排了座次。
我和妈妈,被安排坐在了沈培堂的近侧。
整场晚宴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一道道名贵的菜肴如同流水般被端上来,所有人都端着架子,互相敬酒,说着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在席间,我注意到李静茵好几次停下筷子,目光越过餐桌,复杂地看向对面的妈妈。她的眼神里有悲悯,有审视,也有一种同类之间的叹息。
到了晚宴的中段,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坐在主位的沈培堂端起了一杯红酒,站起了身。
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天,这第一杯酒,我特别要敬陈馆一杯。”沈培堂看着妈妈,笑容和蔼可亲,“陈馆今天下午,为我们做了一场精彩的艺术主讲,让各位都受益匪浅。对于我们华盛集团接下来和启明美术馆的赞助合作,我充满信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我也由衷地希望,陈馆在即将接任的新的馆长位置上,能继续给 A 城的文化界,做出更多、更大的贡献!”
所有客人都非常识趣地端起酒杯,附和着:“敬陈馆!”“陈馆年轻有为!”
妈妈站起身,微微低头,然后一仰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沈培堂接着举起了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我必须要敬一下静茵姐。静茵姐这些年,为了美术馆呕心沥血,付出太多了。您的这份苦劳,我们所有人都会记在心里。”
所有人再次举杯。
李静茵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她端着酒杯,先是跟沈培堂隔空示意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桌面,定定地落在了妈妈的脸上。
两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李静茵看着妈妈,一字一句说道:“书宁,好好做这个馆长。”
妈妈垂下眼睛:“是,馆长。”
李静茵放下杯子,看着妈妈,意味深长地说:“馆里以后的路,就全靠你了。”
晚宴终于结束了。客人们酒足饭饱,开始互相道别,陆续告辞。
我和妈妈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们穿过刚才品鉴书画的大厅,走向玄关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
我的目光扫过大厅中央。就在刚才妈妈坐过的那张红木太师椅的旁边,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条深蓝色的真丝方巾,正静静地掉在椅子旁的地毯上。
那是妈妈出门时,精心系在颈侧的那条丝巾。
可能是在刚才她被迫在太师椅上展示的时候掉落的,也可能是刚才在二楼书房里被扯下后,她慌乱中带下来却没拿稳掉落的。
此刻,大厅里人来人往,服务生们正忙着收拾茶具和杯盘。根本没有人在意地上一条不起眼的丝巾,就像没有人在意妈妈被践踏的尊严。
我看了走在前面的妈妈一眼,她正强撑着笑脸,跟几位告辞的客人寒暄,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条遗落的丝巾。
我停下脚步,走过去,在太师椅旁蹲下了身。
我伸手,捡起了那条依然带着妈妈体温和香水味的丝巾。我把它放在掌心,仔细地将它折叠好,然后不动声色地,攥进了我的裤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培堂亲自将我和妈妈送到了台阶下。
“书宁,鸣鸣,今天辛苦你们了。”沈培堂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路上慢点,改天有空,再来家里玩。”
妈妈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沈大哥,再见。”
我们转身上了那辆商务车。
妈妈一上车,整个人就靠在了椅背上。她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车窗边。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妈妈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她只是在极度疲惫中,选择了这种方式来逃避清醒的世界。
我坐在她旁边,借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昏黄路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痛苦都看不见,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我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条揉皱的丝巾,把它摊开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低下头,将那些褶皱轻轻抚平,学着妈妈平时折叠它的方式,将它折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然后我倾过身,拉开妈妈放在身侧的手提包的拉链。
将折好的丝巾轻轻放了进去,然后拉好拉链。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的瞬间,妈妈睁开了眼睛。她拿起那个装有丝巾的手提包,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们一前一后地上楼,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鸣鸣,妈今天太累了。”妈妈换上拖鞋,说,“我先去洗澡了。”
“嗯。”
主卧门关上了。
我没有回房间,而是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站在砚山居二楼书房外,听到的那些低喘,和妈妈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