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降在绝情谷正厅前的青石广场上。
杨过先跳下来,回身扶了一把公孙绿萼。
裘千尺跟在后面,烟青色长裙已经换过,凌云高髻重新梳起,银镀金兰花步摇在发间晃动。
她狭长的杏眼冷冷扫过广场,嘴角抿紧,下盘步子微僵,右手始终按在腰侧剑柄上。
穆念慈站在厅前台阶上,看见儿子又领回两个女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穿着暗红的神女装,腰间束着金带,叹气声清晰可闻。
黄蓉靠在朱红廊柱旁,淡紫罗衫被谷风扬起。
她目光先落在公孙绿萼身上,认出了这是接待她们入谷的女子。
随后她视线转向裘千尺,看到那张明艳锐利的脸和紧致的身段,嘴角明显撇了一下。
“过儿。”黄蓉开口,声音清脆直接,“出去一趟,又带两个女子回来做老婆。你这体质,是专门收集女子的?”
杨过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穆念慈走上前两步,对公孙绿萼点了点头。
她自然认得这绿衣少女。
但她视线停在裘千尺脸上,眉头皱起。
她听过裘千尺的名字,在旧日江湖传闻里,这女人应该比黄蓉年纪还大,如今站在眼前,看着竟比黄蓉还年轻几分,皮肤紧实,眼尾没多少细纹。
黄蓉抱着手臂,下巴朝裘千尺抬了抬对杨过轻声道:“你把这女人弄回来,打算怎么办?跟公孙绿萼一起,母女盖饭?”
杨过凑到黄蓉耳边,压低声音:“干娘,我倒是想让你跟芙妹一起伺候我。”
黄蓉眼睛一瞪,右手闪电般探出,在他胸口狠狠掐了一把。杨过“嘶”了一声,连退半步,夸张地拱手求饶。
恰在此时,厅前回廊传来脚步声。
公孙止走了出来。
他身着惨绿长袍,腰间佩着一黑一金两柄短兵,面色灰败。
前几日他在少林寺与林朝英对峙,林朝英暗中出手,将他唯一一颗绝情丹夺走。
此刻他胸口郁结,一抬眼,看见站在广场中央的裘千尺,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那张二十年前逼他喝砒霜、害死柔儿的脸。如今竟一丝未老,甚至更加明艳。
公孙止瞳孔收缩。
他想起柔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惨状,想起自己被这女人按在椅子里灌下毒药的恐惧。
怒气冲头,他不再思考。
他大步踏下台阶,手指直接指向裘千尺,厉声骂道:“贱人!你还有脸回来?”
裘千尺被骂得一愣。
她的记忆停滞在数年前,在她脑海里,是公孙止将她掳来绝情谷,要强逼洞房未成,才害她跌落山崖。
此刻听到这贼子反倒先开口骂人,她脑中血气上涌,狭长杏眼瞬间瞪圆。
“贼子!”裘千尺拔剑,剑锋直指公孙止,“你将我掳来,还敢口出狂言。今日我必斩你!”
她足尖一点,身形暴射而出,剑锋刺破空气,直取公孙止咽喉。
公孙止怒吼,右手黑剑出鞘,横格于胸前。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飞溅。
裘千尺剑势被阻,左掌已然拍出,铁掌功带起沉闷风雷,直拍公孙止肋下。
公孙止侧身避过,金刀左手反撩,削向裘千尺手腕。
两人缠斗在一起。
公孙止的阴阳倒乱刃法诡谲多变,黑剑走刚猛路数,金刀却阴柔刁钻。
裘千尺剑法虽非绝顶,但铁掌功刚猛无俦,每一掌拍出都带起凌厉掌风。
她掌剑并用,招式老辣,与公孙止斗得旗鼓相当。
厅前青石被掌风扫过,碎裂数块。公孙绿萼惊叫一声,退到杨过身后。穆念慈和黄蓉同时踏前一步,目光紧盯战局。
三十招过去。
裘千尺一剑刺空,公孙止黑剑反击,削向她肩头。
裘千尺不避,左掌硬拍剑身,将黑剑震开三寸,右剑回挑公孙止小腹。
公孙止金刀下压,刀剑交叉,锁住她剑锋。
两人内力对冲,各自退开三步,地面被踏出浅坑。
“杨过!”裘千尺横剑于胸,侧头怒喝,“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你就站在这里干看着?”
这话炸响在广场上。穆念慈嘴角抽搐,黄蓉“啧啧”两声,斜眼睨向杨过。
杨过无语。他抬脚上前,站到裘千尺身侧,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公孙止见状,狞笑一声,双兵同时展开。
黑剑金刀交错,攻势陡然凌厉一倍。
杨过拔剑迎上,剑锋与黑剑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他左手拍出,掌风袭向公孙止面门。
裘千尺同时从另一侧抢攻,铁掌直取公孙止后心。
公孙止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他闭穴功运转,周身要害硬如铁甲,双兵挥舞,惨绿衣袍翻飞,守得严密,近身不得。
杨过剑刺他左肩,被他金刀荡开;裘千尺掌劈他右腰,被他黑剑封住。
穆念慈见儿子久战不下,右手从储物戒一抹,取出一架金琴。她手指按上琴弦,正欲拨动。
“不须姐姐出手。”黄蓉伸手拦住穆念慈。她左手从储物戒一翻,抓出三颗精钢弹珠。黄蓉右指扣住弹珠,手臂一扬。
弹指神通。
三颗钢珠破空而出,发出尖啸。第一颗打向公孙止握黑剑的腕骨,第二颗打向他膝弯,第三颗直取他持刀手肘。
公孙止正与杨过对剑,骤觉腕骨剧痛,黑剑几乎脱手。他侧身避过第二颗,第三颗却正中肘部麻筋。金刀攻势一滞。
裘千尺抓住这瞬间空隙。
她足尖蹬地,烟青色长裙旋开,整个人欺身而入。
她右手长剑弃置不用,左掌铁掌功十成力拍出,右手中指食指并起,直直戳向公孙止面门。
公孙止仓促举刀格挡,但铁掌先至,拍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裘千尺指风已到,他偏头急闪,指风擦过眼眶,噗嗤一声,左眼眼球被指劲直接戳爆。
鲜血狂喷。
公孙止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左眼踉跄后退。
他右眼睁裂,怨毒地扫过众人,忽然转身,惨绿衣袍飘动,施展轻功朝谷后密林逃去,几下起落便消失在石崖之后。
裘千尺提剑欲追,脚步刚动,手腕被杨过一把抓住。
“穷寇勿追。”杨过道。
裘千尺回头,狭长杏眼怒瞪:“你拦我?”
杨过摇头。
他目光扫过公孙绿萼苍白的脸,低声道:“他毕竟是绿萼的生父。做绝了,绿萼脸上不好看。况且他只剩一只眼,绝情丹也丢了,翻不起大浪。”
裘千尺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但也没再追。
公孙绿萼从杨过身后走出。
她环视厅前聚集的绝情谷弟子,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爹与我干娘的恩怨,你们方才都看见了。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但从今日起,我是绝情谷谷主。樊一翁,你听清楚了?”
人群中走出一个长须老者,正是樊一翁。他看看公孙绿萼,又看看满脸煞气的裘千尺,最终垂首一拜:“属下听令。”
公孙绿萼转向裘千尺,盈盈下拜:“义女公孙绿萼,拜见干娘。。”
显然公孙绿萼这是得了杨过的指点。
裘千尺看着这绿衣少女,眼底戾气稍缓。她伸手扶起公孙绿萼,点了点头。
杨过领着黄蓉和穆念慈上前。
裘千尺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年前,她并不知黄蓉与郭靖后来成为丐帮帮主、大侠,更不知黄蓉与自己大哥裘千丈的旧怨。
她只听过黄药师之名,对黄蓉微微拱手:“桃花岛大小姐,果然气质不凡。”
黄蓉回了一礼,嘴角似笑非笑。
回到内院,杨过径直翻找公孙止的书房。
他在暗格里搜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是裘千丈的字迹,收信人写着裘千尺。
信中详述了铁掌帮与黄蓉之间的仇怨,以及裘千丈的诸多算计。
杨过不想多事。他取出火折,将信纸直接烧成灰烬。纸灰落在铜盆里,再无线索可寻。
随后他找到黄蓉,要来九阴真经速成篇。
他走到裘千尺房中,将秘籍拍在她手里:“这是速成版本。你练的时候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把根基稳住。”
裘千尺接过秘籍,手指摩挲封面,抬眼看他:“你就这么把东西给我?”
“答应你的。”杨过转身往外走,“你留在绝情谷修炼。这里地理环境特殊,盛产情花,以后是我洛阳根基的大后方。你守好这里。”
绝情谷事务既定。公孙绿萼因为与郭芙交好,被邀请同去洛阳游玩两日。临行前,杨过将裘千尺叫到谷后密室。
他从储物戒取出一颗灵石,塞进裘千尺掌心。随后他在她房间角落布下一道传送阵,符文亮起微光,又迅速隐去。
“公孙止恐怕还要回来。”杨过道,“过一段时日,我会派亲兵过来协助你管理绝情谷。另外,这传送阵直通长安。若遇危险,使用灵石,靠阵逃走。”
裘千尺捏着灵石,愣了一瞬。她抬眼,狭长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你竟然如此担心我?你说绝情谷是大后方,我还以为你要我死守。”
杨过道:“我睡了你,你就是我老婆。自己老婆当然要保护好。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其他都不重要。”
裘千尺嘴角刚要扬起,杨过又补了一句:“郭芙和绿萼之后会回来陪你。那大武小武一家,日后我也调过来协助管理。你得空了,物色两个漂亮姑娘。”
裘千尺脸色顿时一沉。她刚才涌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醋意浇灭。她冷声道:“你这人,刚哄完人,转身就要找小老婆?”
“我老婆多了去了,你日后会知道。”杨过摆手,“我让你物色姑娘,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武小武。这两人没老婆不成家。你给他们找好老婆,他们一家对你感恩戴德,日后才肯死心塌地帮你统治绝情谷。”
裘千尺盯着他看了几眼,确认他不是说谎,才哼了一声:“知道了。”她转身回房,将门关上,立刻翻开九阴真经速成篇,盘膝入定。
公孙绿萼临走时对樊一翁交代清楚。
她站在谷口,面色严肃:“师兄,我爹和我干娘的事,不是你应该插足的。我干娘留在谷中,你需照顾好她。我去洛阳两日便回,你听明白了吗?”
樊一翁垂手肃立:“谷主放心,属下明白。”
众人登上飞舟,返回洛阳。
飞舟尚未落地,便听见下方战鼓震天。
洛阳城头上旌旗猎猎,守军大将正是郭靖与吕文德。
蒙古军队黑压压一片围在城西,铁骑扬尘,遮蔽半边天空。
杨过站在船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头暗叹。果然又回到了原着剧情。
城墙上,吕文德脸色煞白,死死抓着墙垛,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蒙古人冲过来了!”
郭靖身披玄铁重甲,按剑立在城门楼前,声音极大:“吕大人,城外还有数百百姓被驱为棍夫!此时关门,他们必死无疑!”
吕文德浑身发抖:“郭大侠,敌军骑兵已至城下,再不关门,蒙古人跟着冲进来,全城都得死!”
“我下去。”郭靖猛然转身,抓过城头粗绳,系在腰上。他深吸一口气,竟从城墙直接跃下。
城下蒙古军中,这次领军的是阔端,并非忽必烈。
阵中没有金轮国师那等绝顶高手。
郭靖人在半空,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的掌风激荡,将最前沿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震飞出去。
他落地,绳索在手中绷紧。
他一手拽绳,一手出掌,在棍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百姓哭喊着往城门奔逃。
郭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在蒙古军阵前扛住攻势,掩护百姓撤回。
城头宋军射出大片箭矢,压制蒙古骑兵。
郭靖腰上绳索被城头士兵奋力拉扯,他借力腾跃,在箭矢间隙中闪避。
阔端在后方中军帐前看得真切,怒喝连连,但军中并无高手能拦下郭靖。
绳索收紧。郭靖最后一批百姓推入城门,他双足在城墙连点三下,翻身跃回城头。玄铁甲上满是血污,他落地解绳,气息微喘,却未受伤。
城门轰然关闭。蒙古骑兵在城下撞出一阵闷响,无功而返。
杨过在飞舟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阔端没有金轮国师,攻不下洛阳。这一局,暂时稳了。
飞舟的光束落在郭府后院。
杨过跳出光束,黄蓉跟在后面,淡紫罗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
穆念慈早已在厅前等候,看见儿子又领回公孙绿萼,抬手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杨过没回内院,径直走向议事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烟气弥漫。
郭靖坐在主位,玄铁重甲还没卸,肩甲上凝着黑血,脸色绷得很紧。
吕文德站在沙盘旁,手指在洛阳城防图上比划。
七八个将领围在四周,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瞪着眼,气氛沉闷。
杨过推门进去,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郭靖抬头看他一眼,沉声道:“过儿,你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杨过靠在椅背上,扫视厅内众人,“外面情况怎么样?”
吕文德直起腰,指着沙盘道:“节度使大人,洛阳城墙虽是新建,但承重部位都用夯土混碎石砸实,蒙古人没带重型攻城器,冲车撞木一概没有,暂时进不来。只是他们围了西、北两门,骑兵日夜游弋,城内粮道受压。”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粗声道:“要我说,开城门冲杀一阵!缩在城里等死,算他娘的什么军人!”
另一名老将冷笑:“冲杀?城外是十万蒙古骑兵,你带多少人出去?三千?五千?出去就是送菜。”
“那也比等死强!”
“够了。”郭靖抬手,两人闭嘴。
杨过手指敲了敲扶手。
他本想故技重施,驾飞舟上天,往蒙古大营里倒炸药桶。
那场面他在华山试过,一回就能炸垮士气。
但他记得吕文德提过,蒙古兵营里掳了大批汉人当棍夫,烧饭、喂马、扛尸,什么都干。
炸药下去,先死的是这些汉人。
更何况飞舟这东西,他不想摆在台面上给这些宋军将领看。
念头打消,杨过开口:“以我之见,不必主动出击。守住洛阳,等着就行。”
吕文德转过头,脸上带着不解:“节度使大人为何如此说?蒙古人围而不攻,时日一久,城内军心民心都要散。”
杨过道:“长安你们去过。城里什么模样,你们清楚。蒙古人攻了多久?连个墙皮都没啃下来。汴梁现在由我师姐赵阮主事,城池坚固,百姓安居。洛阳照这个路子经营,变成第二个长安、第二个汴梁,便可。”
吕文德沉吟:“那我们不顾官家的旨意了?官家前日还遣中使传令,要我们主动出击。”
杨过道:“宋理宗那边,我过几日去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守好自家城门。蒙古骑兵打的是游击,你追他退,你退他追,来去如风。跟他们耗,我们人力物力都填不满这个坑。只要把城池经营好,时间一长,蒙古人劫掠不到大城,光靠城外几个村镇的收成,养不活十万张嘴,迟早退兵。等他们退了,我们再往北慢慢推进,接管空城,不费一兵一卒。”
吕文德眼睛一亮,拍手道:“好计!节度使大人高见!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上策!”
郭靖却一直皱着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沉:“过儿,你的意思是,不管洛阳之外的村镇了?”
厅内安静下来。
郭靖站起身,玄铁甲叶片哗啦作响:“今日我出城救人,亲眼看见城外还有数十万百姓。他们住在村子里,没城墙,没兵器,蒙古人一轮冲锋就能杀光。难道就看着他们死?这样不行。”
杨过道:“郭伯伯,我没说不管。我们可以组织民间队伍,抵抗蒙古散骑。就像你当年组织英雄大会对抗金轮国师一样。你现在挂着武林副盟主的身份,正好用这张牌子发令,让江湖上的门派、镖局、武馆,各自保卫自家村子。蒙古人攻打村镇,不可能集结大军,山路也不允许大军通行。我们派正规军去,一样追不上他们的游击。所以激发民间自救,是最好的法子。”
郭靖愣了愣。
他听不懂什么“爱国力量”“民间组织”这些词,但意思他明白了。
让武林人士回去守自己的家乡,这确实比他带着宋军到处跑要灵活。
他点点头:“好。我连夜去办。”
黄蓉这时才从门外走进来。她没看郭靖,径直走到杨过身边,低声道:“过儿,芙儿在哪?”
“在房里。”杨过道。
黄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自始至终没跟郭靖说一句话。
郭靖全副心思都在城外百姓和武林人士的调配上,根本没注意黄蓉的异常。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系好,带着几名亲兵大步出门,连夜赶往最近的村镇。
杨过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往内院走。
郭襄和郭破虏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郭襄五六岁,粉雕玉琢,看见杨过,张着手扑过来:“大哥哥!大哥哥陪我玩!”
杨过弯腰把她抱起来,抛了一下,又接住。郭破虏站在原地,小脸上满是认真:“杨大哥,爹爹去哪?”
“你爹去办大事。”杨过放下郭襄,捏了捏郭破虏的脸。
后院石桌旁,穆念慈在抚琴。琴声叮咚。郭芙和公孙绿萼坐在廊下,一人手里一把瓜子,逗弄两个孩子。夕阳斜照,院子里暖洋洋的。
杨过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舒了口气。有活郭靖干,没活干黄蓉,自己在后院喝茶听曲,这才是穿越者该过的日子。
这念头刚落,吕文德就从月洞门冲了进来,脚步急促,额头全是汗,连通报都没通报。
杨过脸色一沉,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吕文德,谁让你不经通报就进来的?”
吕文德腿一软,差点跪下,颤声道:“杨大人!下官唐突!但出大事了!”
“洛阳城就这么点事,又没听见兵戈响动,能出什么大事?”杨过不耐烦。
吕文德咽了口唾沫:“那丁家有密道通与城外,属下得知后亲自去封丁家的密道。但封完之后才得知,丁小全带着他娘,还有他妹妹,昨日就通过密道出去了,至今未归!”
“没回来就没回来。”杨过重新端起茶,“你激动个什么。此事你做的对。”
吕文德急得直搓手:“可他们是丁宰相的家人啊!丁大全如今还在相位上,万一他家人因为咱们封了密道进不了城,在外面遇到蒙古人,有个三长两短,丁宰相怪罪下来……”
杨过打断他:“不用管了,此事交给我处理。”
吕文德如蒙大赦,连连鞠躬,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杨过就从袖中掏出吕文德递上的折子,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卷,散了。
杨过对穆念慈道:“娘,干娘,继续奏乐,继续舞。”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三十里,王家村。
丁小全翘着二郎腿,坐在王里长家的正厅主位上。
桌上摆着十六道硬菜,山珍野味堆得满盘满碗。
丁家母坐在一旁,穿着绸缎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只吃了几口鹿筋,便把筷子放下了。
“王大人请放心。”丁家母开口,声音带着宰相府里养出来的慵懒,“你父亲与我相公同朝为官,这点情分还在。只要你们王家识趣,我自然不会放任你们不管。”
王里长站在一旁,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是是是,全靠丁夫人照拂。”
丁小全抓起一块鸡腿啃了两口,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抹了抹嘴,接话道:“王大人,你现在知道洛阳城的行情。城门封了,飞鸟难进。只有我丁家那条密道,能直通城内。”
王里长脸色一苦:“丁公子,您开价一千两一个人,是不是……”
“一千两,多吗?”丁小全把鸡腿骨头扔回盘里,发出脆响,“塞一个人进城,上下打点,封口费、买路费、安置费,少说八百两。我收你一千,只赚两百,这还是看在你我两家父辈交情的份上。”
王里长掐着手指算:“可我王家上下八十三口,岂不是要八万三千两?”
丁小全冷笑:“八万两对你王家算什么?现在蒙古兵就在城外,随时可能冲进这王家村。到时候你这些银子,还不是得孝敬给蒙古鞑子?与其便宜他们,不如给我。至少我保你进城,保你活命。”
王里长一拍大腿,牙一咬:“丁公子说得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八万三,双手递上。
丁小全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旁边又站起一个李公子,捧着银票:“丁公子,我李家四十七口,这是四万七千两。”
“我也预备好了,张家三十二口,三万二千两……”
“赵家五十六口……”
一个接一个的乡绅递上银票。丁小全来者不拒,统统塞进包袱。银票越堆越厚,总数接近一百万两。
丁小全系好包袱,站起身,对众人道:“今夜子时,村口老槐树下集合。带足细软,别拖泥带水。跟我走,保你们进洛阳城。”
众乡绅连声道谢。
丁小全招呼母亲和妹妹回客房休息。他妹妹十五六岁,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帕子,不敢看厅外那些乡绅。
客房内,烛火摇曳。
丁家母坐在床沿,忽然拉住丁小全的手:“儿啊,差不多就收手吧。你今晚收了快一百万两,一千多号人走起来浩浩荡荡,肯定要出事。万一被蒙古人撞上,你让娘和你妹妹怎么办?”
丁小全把包袱塞进床底,满不在乎:“娘,您就爱瞎操心。蒙古人正忙着攻打洛阳,哪有功夫注意这破村子?而且进王家村要过三道关隘,走两条隐蔽小道,那些蒙古鞑子连路都不认识,怎么找得到?否则孩儿怎么敢带您和妹妹来这吃饭收钱?”
他越说越得意,眼睛发亮:“以前总听人说打仗才能发财,孩儿今天算是悟了。这一票,不仅把在汴梁亏的全赚回来,还翻了好几倍。以后咱丁家在洛阳,就是头号世家,谁见了都得低头。”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哭喊,有人奔跑,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丁小全以为是乡绅们提前来集结了,便推开房门,一手搀着母亲,一手拉着妹妹,大步往村口走去。
刚走到村口土坡,丁小全的脚步猛地僵住。
坡下不是乡绅。
是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龙盘在村口。
火光映照下,骑兵的黑影高高耸立。
最前面一个村民的脑袋突然飞了起来,血柱冲天,无头尸体栽倒在地。
“蒙古人!”丁小全嗓子瞬间撕裂,声音变调,“是蒙古人!他们怎么会来这!”
他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拽住母亲和妹妹的手,转身就往村子里狂奔。身后传来马蹄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丁小全腿软,却不敢停。
他认得村尾有一家猎户,院墙高,有后门。
他跌跌撞撞冲过去,拼命拍那扇木门:“开门!快开门!我是丁公子!让我进去!蒙古人来了!”
门内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丁小全回头,看见村口方向火光冲天,人影晃动。他母亲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妹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肉里。
“开门啊!我给你们钱!给你们五百两!开门!”丁小全疯狂踹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门还是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