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安回到西苑时，夜已经深透了。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芭蕉叶被风翻动时沙沙地响。
胸中那股闷依旧未散。
他整了整衣襟，伸手推开门。
门刚开一道缝，一团白影便从里面窜出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凌安下意识伸手一接，白芷已经蜷到他胸口，尾巴嗖地缠上他的手腕，紧得几乎要勒出印子来。
“你跑哪里去了！”
她的意念又急又尖，像根小针直直扎进他脑海。凌安低头，正对上那两只在暗处亮得吓人的圆眼睛。
“小点声，楚灵均还在睡。”他同样以意念回她。
白芷才不管他，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胸口：“我问你去哪儿了！你出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去去就回，你回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凌安小心把门掩上。
楚灵均的呼吸声从床榻处传来，平稳绵长。
他走到蒲团边坐下来，将白芷从怀里抱到膝上。
“出了点事。”凌安用意念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出事了！”白芷的意念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吗！”
凌安摸了摸她的后颈，白芷扭开了。他收回手，沉默了几息，才将今晚的事慢慢说了。
从沈若霜每日来此的真正目的，到温叙白半路相邀，再到荒山顶上那灰衣人放出蛊虫，温叙白满身邪修咒文。
白芷起初还追着问“然后呢”，听到温叙白逼问他与沈若霜关系时，整只都僵直了。
等到凌安说出那句“她每日来西苑，不过是为了让温叙白把怒火引到我身上”时，白芷浑身的毛根根炸起，尾巴在夜色里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你的意思是，那个少阁主，天天来找你，是存心要让那个姓温的以为你们有私情？”白芷的意念颤得厉害，像被什么极荒谬的事气笑了，“她拿你当挡箭牌？她凭什么！”
白芷噌地从他膝上站起来，四爪陷进他的衣袍，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你若真只是筑基期修为，你就得死在那个荒山上！那个姓温的带着邪修，连蛊虫都有，他是存了心要慢慢折磨你的！沈若霜她会不知道吗？她就为了自己脱身，把你推给那个疯子！这是要你的命！”
凌安还未回答，白芷继续嚷嚷：“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人！一个堂堂少阁主，做出这种下作事，比那些邪修还不讲道义！”她越说越气，在他膝上来回踩，尾巴没命地甩，意念更是连珠炮一般，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你倒是先回我一句啊！”
“我没事。”凌安按住她的小脑袋，“那两人都死了。”
白芷扬起脸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确定都死了？”
“嗯。”
白芷的尾巴慢慢垂下去一点，可很快又竖了起来，而且比方才更精神：“死得好！那个王八蛋，敢动你，死了活该！还有那沈若霜，最该死的就是她！”
白芷气得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最后又站住，鼻子几乎怼到他下巴：“你打算怎么办？”
凌安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腕侧。那里被白芷的尾巴勒得有些发红。
“我……我不知道，或许她明日会来解释？”
白芷瞪着他：“啊？就这？她若不来呢？她做出这种事，你就这么等着？你不好好教训她，至少也该让她吃些苦头，让她知道你不是她随便能摆布的人！”
“若不来呢？”
凌安不知如何回答。
白芷被这沉默惹得火气更盛，尾巴拍得他手背生疼：“你这个人，平日里对苏清婉不是挺有手段的吗？怎么到了沈若霜这儿就成软柿子了？你娘亲若是知道她利用你，不得把她活剥了！”
凌安眼神动了动。
白芷乘胜追击：“你想想你娘亲会怎么做！她若听说有人拿你的命去挡灾，哪还能让她活蹦乱跳？整个碧水阁都得跟着她陪葬！你倒好，被自己娘亲教出一身本事，到了外面反而让个筑基女人骑到头上来了！”
凌安捻了捻指腹，心里也清楚，娘亲若知此事，怕是顷刻间就能杀上碧水阁。但他不是娘亲。
他自小被护得太好，见过的恶意太少，如今头一回被人当棋子使，确实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总不能冲出去把这满阁上下都杀干净。
“或许吧。”
白芷恨铁不成钢：“或许什么或许！我看你就是被她那两团肉迷住了眼，舍不得下手！”
凌安没想到白芷突然这么说，一时有些愣神。
白芷见他这副反应，更气了：“我说你就是瞧上她了！那两团肉比什么都管用！不然换做其他人早该把她抓起来，逼她磕头认错！你今晚回来这一路，是不是光惦记那对东西了？所以你才左一个沈若霜又一个沈若霜，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她着想，你不是看上她什么！”
凌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我哪有替她着想。”
“你就有！”白芷一爪子拍在他胸前，“你今晚不立刻去找她，就是给她留了余地！你是不是还想着她明日会来，来了以后娇滴滴地跟你道个歉，你就心软了？你们这些男人，都一个样！”
凌安忽然就不说话了。他垂着眼，像是在认真思索白芷的话，又像只是无从辩驳。
白芷看着他那副闷闷的样子，胸口堵得厉害。
她也不回头，就拿整个背对着他，耳朵向后压着，一副“别来哄我”的架势。
凌安苦笑着站起来。
凌安伸手去摸她的后背，白芷灵巧一扭，飞快地往旁边一跳，躲开了。她仍旧拿后脑勺对着他，只把耳朵转了转。
凌安又往前挪了半步，手指刚触到她尾巴边，她便像被烫着似的一扭，缩到另一侧去了。
她也不跑远，就这么在墙角边跟他打游击，每回等他靠近了，才往旁边挪一点，像存心要磨人。
凌安追了几步，实在拿她没辙，用极轻的意念道：“白芷。”
“别碰我。”
她的意念简短又倔，尾尖用力拍了一下地。
“地上凉。”
“要你管。”
“你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她的气。”
“都生！”白芷扭过头，扔下一句，“明明她算计你，你还替她着想！”
“我确实没替她着想。”凌安挨着墙边坐了下来，“只是再生气也得等明日。我总不能半夜闯进她的寝殿吧。”
白芷听完，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觉着有几分理，大坏蛋三更半夜的去找那个恶女，如果看到她那两团肉起了邪念……
不行不行！
白芷摇了摇头，再次问道：“那她若是不来呢？”
凌安抿着唇，直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她若不来，那我就亲自去找她，让她把这事一桩一桩给我说清楚，再让她吃点苦头，行了吧？”
白芷原本还要再骂，可此时的凌安竟有凌仙子冷厉的影子。
她一时忘了言语，只愣愣地望着他。
片刻后，她重新背对着凌安，尾巴不自觉地轻晃了一下，又忙装出凶相：“你、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到时候见了人又软了腿。”
“嗯。”
白芷听闻，慢慢转过头，半张脸从尾巴后面露出来，盯着他看了一阵。
她慢慢直起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你真的没受伤？”
“没有。”
凌安以为白芷已经不生气了，将她从墙角抱了起来。
没想到白芷仍在生他的气，四条腿在他掌心里踢蹬，尾巴抽打他的小臂，毛茸茸的身子扭来扭去，嘴里还不停歇，一句“你去疼你的沈若霜吧！”，紧跟着一句“别管我！”
凌安只当听不见，任她闹腾，双手松松地环着她，既不放跑，也不勒紧。
“好了，不闹了。”他温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白芷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被他捧在手心里，四只小爪子渐渐收了力道，尾巴也不抽了，只软塌塌地搭在他虎口处。
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在月光里闪了闪，先往他下巴看，又滑到他鼻梁，最后定格在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
她咳了一声，小身子在他手心里动了动，“那……你先把我托起来。”
凌安照做，双手托着她，让那毛茸茸的小身子悬在自己面前，尾巴正对着他的脸。
“这样？”
“反过来啦！大笨蛋！”
凌安把白芷转过来。
白芷此刻与他正对，她不自在地别了别头，又不肯把视线挪开。
“你离那么远干嘛。”
“你不会想要挠我吧。”
白芷耳尖一红，恼道：“快点！大坏蛋！再磨蹭我这就挠你！”
凌安把脸往前凑了凑。
白芷呼吸都乱了一拍。她伸出两只前爪，小小的肉垫轻轻按在凌安嘴唇两侧。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温热又绵嫩。
“把眼睛闭上！”白芷的意念又硬又急，却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凌安便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先是一阵很浅的呼吸靠近，带着一点灵果与奶香混着的甜味。
然后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气息贴上来。
不等他反应，唇上多了一点极柔软的触感。
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绒毛擦过，又带着温热的潮意，小心翼翼地印在他嘴角。
他下意识睁眼，白芷不知何时已从猫形变回了小狐狸，尾巴松松地垂着，两只前爪还搭在他的唇边。
她正踮着后腿，把小小的狐嘴贴在他的嘴角。
那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与他四目相对时，里头有几分羞，几分慌，又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
片刻后，她极轻地探出舌尖，在他的上唇飞快地舔了一下。
凌安僵了一瞬，还没缓过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虽说白芷是个开智的狐妖，但还未化形……
这是否……
白芷已经缩回去了。她重新变回小白猫的模样，低着头蹲在他手心，耳朵尖红得厉害，连尾巴尖都在打颤。
“好啦……”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夜风吞掉，“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化成人。只是……有些等不及了。”
她说完，飞快地掀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把脸埋进自己的爪子里。
凌安还未从刚才的惊世骇俗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站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你……”
“哎呀！我方才说那么多，你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又这副傻样，真是气死我了。”白芷抢白道，声音里全是羞恼，“这回就不生你的气了，可以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尾巴卷起来，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凌安看见她的尾巴尖还露在外面，一抖一抖地，如同乱了拍的心跳。
“那……我就抱你了？”凌安终于说了一句。
“嗯……”
凌安抱着她重新坐回蒲团，将白芷放到膝上。
白芷往他小腹处靠了靠，整只都贴了上来，把脸狠狠埋进他的衣襟里，四只爪子软软地搭在他的腰侧，尾巴从他袖口底下钻进去，松松圈着他的小臂。
他垂眸看去，只能瞧见一个白茸茸的后脑勺，两只尖耳朵还在不安分地轻轻颤着。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才落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大坏蛋。”
“嗯。”
“你不要喜欢那个沈若霜，好不好。”
凌安低头，见她半睁半阖的样子，像在说梦话。他顺着她的后脑摸到耳根，又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两撮银毛。
“好。”
白芷尾巴尖动了动，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