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爆发

那天夜里,没有任何预兆。

爱弥斯蜷缩在漂泊者身边,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不是怕他跑掉,只是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用这个姿势入睡。

她的脸贴在他没有缠绷带的那一小块侧腹上,隔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能感觉到他体温稳定、心跳平缓。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不是因为困——在虚质空间里她不用睡觉,回到现实后身体也没有立刻恢复对睡眠的需求。

她只是终于放下了那个从隧门崩塌那一刻起就死死绷在胸口的恐惧。

最可怕的分离已经过去了。

他活着,她还在这里,他们之间不再隔着一整片虚无。

所以她把脸埋在他身侧,粉色长发散开铺在白色床单上,呼吸又慢又深,胸口那道心形声痕在她睡着时变成了极淡的蓝色——那是完全放松、完全安心的颜色。

然后她被他身体剧烈的痉挛惊醒了。

不是翻身,不是梦呓,是痉挛——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炸开的、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狠狠绞住的痉挛。

他的肌肉在一瞬间全部绷紧,腹肌硬得像一块被铁锤反复锻打过的钢板,肋骨骨折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细微咯吱声,那是还没完全愈合的骨痂在剧烈收缩中被重新拉扯。

他的身体蜷起来——不是主动蜷缩,是被剧痛强行折叠,膝盖往胸口顶,肩膀往前塌,整个上半身弓成一个被暴力扭曲的弧度。

他咬紧了牙,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在月光下鼓出两道僵硬的棱线。

“怎么了?!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闭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地颤抖,像是在什么看不见的梦境里拼命想要挣脱。

牙关还在紧咬,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后他咳了一声。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淌到缠满绷带的胸口。

那不是被空气稀释过的血丝,是粘稠的、带着体温的、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光泽的血。

它浸透了他胸前的纱布,一层,两层,三层,很快就把白色纱布染成一片还在不断扩大的暗色图案。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陆·赫斯——!!”

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撕裂了夜的寂静。

手术室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那道白色的门隔绝了一切声音,只有门框上方那盏红色的手术指示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一直亮着。

爱弥斯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她的白色驾驶服胸前还沾着漂泊者咳出来的血,右手手指上也全是——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壳,嵌进她指甲缝里。她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扇门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握着他的手。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死死盯着那扇门。

脸上有血迹。被血浸透的纱布转移到手术室时蹭在她左颊上,留下了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暗红色印痕。

后来她流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把那道血迹冲开一条细细的浅沟。她没有擦。

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干涸后黏在皮肤上,拉出微小的紧绷感。但她感觉不到。

莫宁、千咲、琳奈和西格莉卡也赶来了。

她们站在不远处,看着此刻的爱弥斯,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她像是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随时会碎掉的空壳。

天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

陆·赫斯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疲惫,眼底有深深的血丝。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血丝,从眼白边缘向虹膜蔓延,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红色蛛网。他站在门口,看着爱弥斯。沉默了许久。

“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从砂纸上磨了一整夜之后才勉强挤出来的几个字。

爱弥斯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莫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但是——”陆·赫斯顿住了。

他看着被莫宁扶着的爱弥斯,看着那双重新睁开、正对上自己眼睛的金色杏眸。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把他即将要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的恐惧,那种恐惧他见过的——在很多年前,在一个医药集团继承人的病房外,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人也曾在镜子里看到过同样的眼神。

“他的旧伤……太多了。”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撬出来的,带着职业医生不该有的、极微弱的颤抖。

“之前是靠力量压着。现在力量没了,全部爆发出来。这不是今晚才有的问题,这是他从苏醒以来,一路战斗积攒下来的所有暗伤。今州,乘霄山,黑海岸,黎那夕塔,七丘,拉海洛——每一场战斗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受伤他都靠着自身实力硬扛过去。那些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被他用力量压制了。现在,权能全部枯竭,压制消失了。虚质污染趁机扩散,旧伤的创口重新裂开,内部脏器被反复移位又勉强复位之后,脆弱的组织撑不住新的冲击。这么多道伤一起爆发——今晚是救回来了。下一次——”

他停下了。没有说下去。

爱弥斯看着陆·赫斯。她站直了身体,轻轻把莫宁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

动作很轻,像是在推开一扇不需要被拉开第二次的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下一次……什么?”

陆·赫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沾着血污的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没有碰掉出来的病历板。“下一次,不一定。”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监护仪在病房那头还在滴滴地响,但听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千咲把手里的波仔玩偶抱得更紧了;琳奈把攥在掌心里的泡泡糖包装纸捏成了一小团硬球;莫宁握紧手里的终端;西格莉卡双手握紧手里的护身符,两眼泛红。

爱弥斯没有哭。

她只是推开莫宁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手术室。

莫宁猛的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手中流出。

千咲抱住她的胳膊,从衣兜里拿出陆.赫斯前几天给她的糖果。

她把糖果从口袋里掏出来,剥开一颗放在莫宁手心里,又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是薄荷味的。

薄荷味顺着舌根往上窜,呛得她眼眶发酸,差点掉下泪来。

琳奈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从衣兜里把泡泡糖的包装纸一片一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用手指抹平皱褶,再重新叠好,放回去。

重复了三遍。

因为她需要让手指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忍不住冲进手术室。

西格莉卡两只手握着那枚护身符,把它压在自己额心,嘴里反复念着罗伊族的祈祷文。

“日树在上,牧者在前。六席引路,炉芯永燃。”

“愿你将他的命续到下一个春来。”

她反复诵着。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自己念出的每字每句碰到墙之后变成一声极细微的回音。

那回音撞上天花板又落下来,像撒进水里的碎冰,慢慢沉没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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