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探望

在医务室的白炽灯下躺了几天之后,陆·赫斯终于在那天早晨查房时,用指尖敲了敲病历板的边缘,吐出一句漂泊者等了很久的话。

“各项指标总算稳下来了。虽然离下床还差得远,但至少不用再担心你一闭眼就醒不过来。”

他把病历板夹在腋下,用那双深红色瞳孔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像是做完了某个重大决定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得通知其他人过来看看。你昏着的时候她们天天来问,我挡了不下十次。再不让进,我怕琳奈要把我的医务室门拆了。”

漂泊者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缠满绷带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让她们来吧。”漂泊者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几天前多了些力气。

陆·赫斯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个身子。

漂泊者能听见门外那一阵骤然响起的骚动——有人在走廊里急促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响;有人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塞进口袋;还有人在陆开口之前就已经快步凑到了门边。

“可以进来看了,”陆的声音压得很稳,带着一股医生特有的不容商量的权威,“但时间不要太长。他的身体刚稳定,经不起你们一拥而上。安静,一个个来。”

门被推开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莫宁。

她踉跄地跨过门槛,星辰般闪烁的半透明义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银色长发因为匆忙而散了几缕垂在脸颊旁。

她眼眶已经红了——不是见到他之后才红的,是进来之前就已经红透了,下眼睑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琳奈紧跟在莫宁身后,嘴里没有嚼泡泡糖。

这是漂泊者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发少女嘴里没有泡泡糖的样子——她的嘴唇紧紧闭着,白色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改装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走到床尾时忽然停下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绊了一下。

她的金色瞳孔在接触到病床上那具缠满绷带的身体时,瞳仁猛地一缩。

千咲几乎是跟在琳奈的影子里走进来的。

她的黑色JK制服外面裹着那件永远嫌大的黑色外套,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红色瞳孔在黑色刘海下一眨不眨地望向病床,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拳头握紧了。

茜格莉卡最后进门。

她橘黄色的双马尾麻花辫扎得比平时更紧了些,白紫色连衣裙上沾着一小片没来得及拍掉的冰晶——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等得太久,跑出学院大门去冰原上吹了阵寒风。

她手里捏着一枚刻满罗伊符文的护身符,金属边角已经被她的手指搓得发亮,那些古老的符文被她的汗水浸透,有些已经模糊了边沿。

绯雪没有跟她们一起挤进来。

她等几个女孩子全部走进病房之后,才和陆·赫斯一起缓步迈过门槛。

白色高马尾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红色瞳孔扫过病床上那具缠满绷带的躯体时,眼神里的平静微微裂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

四个人站在床尾,一字排开。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全是咽回去的声音。

漂泊者看着她们——看着莫宁红透的眼眶,看着琳奈攥紧的拳头,看着千咲双手抱在一起,看着茜格莉卡手里那枚被搓得发亮的护身符,看着绯雪沉默地靠在门边。

他想了想,扯了一下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从半空中砸进冰原的伤员。

“我这不是活下来了吗。”他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笑。

莫宁的眼泪立刻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掉。

眼眶里蓄了太久的泪水终于被这句话击穿了堤坝,没有抽泣,没有肩膀发抖,只是两行眼泪直直地从脸颊上淌下去,滴在她星辰配色的内衬上。

“前辈你还敢这么说。”

莫宁的声音是裂的。

不是声带裂,是心裂了,从里面裂到外面,每一道缝隙里都往外渗着她这些天攒下来的恐惧。

那恐惧被这句轻描淡写的笑推了一下,就全碎成眼泪淌出来。

她的手指攥紧,指节几乎要从皮肤里刺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看到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看到你浑身都是血、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连声痕都暗了的时候——”

她抬起手,用掌根压住自己的眼睛,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碎成一截一截的,“我们以为你死定了。真以为你死定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冰面上跪了多久才等到担架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对着那些伤看了多少遍?我是教授!我应该能想出办法的!可我看了那么多数据,那么多扫描图,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救了,没救了,这次真的没救了……可你——”她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红透的双瞳直直盯着病床上的漂泊者,“你居然还在笑。”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千咲在旁边终于发出了声音。

黑发少女抬起泪湿的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字一字地、用力地从喉咙里往外挤,好像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我……我以为前辈不要我了。”

千咲说道。

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尖掐住两边制服袖子的布料,掐得指节一点一点失了血色。

“我以为……自己又要变回那个被留在索诺拉里面的人了……没有人来找我……没有人记得我……”

她说着说着终于呜咽出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小很压抑的呜咽,像是怕被谁听见,像是被抛弃惯了的人在拼命控制自己的哭声。

琳奈把白色外套从肩头拽下来,也不管它掉在地上。

她把嘴里的泡泡糖吐掉,跨了一步走到床边,直接伸手——手的指尖在快碰到他胸口绷带的位置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咬着牙瞪着他,那双星辰色的瞳孔被泪水和怒火同时填满。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和平时嚼泡泡糖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截然不同——像一个憋了太久终于炸开的炸药桶。

“你知不知道——我从新联邦逃出来之后,就再也不信任何人了。除了你。我把所有的底,全托给你了。我跟你说过,等我考完试你带我重新入学——你不是答应过的吗,嗯?你既然答应了,为什么要在那架大机甲里回头看我们那一眼?为什么要离开之前让我们看那种像永别的眼神?你既然活着回来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下次再敢这么埋汰自己、再敢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被一句比所有骂词都直白的真心话堵死了。

她只是任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又立刻被他的温度烫得刚要往回缩,又被她狠狠按实。

她的手指裹住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指,指尖冰凉,手心全是紧张的汗,但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茜格莉卡最后一个开口。

她把那枚被搓得发亮的护身符举起来,举到漂泊者眼前,让那些被汗水浸模糊的罗伊符文对着他的脸。

她的双马尾麻花辫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哭腔。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在你出隧门之后,自己在冰原上一笔一笔重新刻的。天那么冷,手都在抖,刻坏了好几个。但秘日六席的长老说过,护身符送给谁就是谁的命——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现在还欠着我的。我们罗伊人最讨厌欠债的人了。你要是死了,我就没地方讨债了,所以你不能再瞒着我们一个人去扛了。”

她一口气说完,说完就哭了。

不是压抑着哭,是放声大哭,像把所有憋了这些天的担心全部倒出来,倒得又快又猛,一点不剩。

漂泊者看着她们,他没办法再说笑了。

他靠在枕头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陆·赫斯。那个眼神里有求助,有无奈,更多的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歉意。

陆·赫斯靠着门框,双臂交叠在胸前,手里还夹着那份病历板。

他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但并没有动。他只是在几双哭红了的眼睛同时转过来看他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调开了口。

“你活该。”

他说。

“这是你自己应得的。谁叫你这么不爱惜自己。”

漂泊者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看了一眼陆那双深红色瞳孔里沉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另一种比愤怒和嘲讽更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他把嘴闭上了。

陆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把病历板夹回腋下,站直身子,转向那几位还红着眼眶的女孩子。

“现在差不多了。你们已经看到了——他活着,脑子也没摔坏,还是那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样子。”他说,“之后再慢慢过来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他讲你们的委屈。现在先让他把这几根断了的骨头长好,好吗?”

莫宁还想说什么,被陆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于是几人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漂泊者离开了病房。

绯雪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出去。

她刚才全程靠在门框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现在几个女孩哭过的空气还留在病房里没有散去,她迈开步子,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

白色巫女服的裙摆拖在冰凉的消毒地板上,她将灼霜太刀靠在椅子扶手旁,然后直视漂泊者。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红色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漂泊者读不太透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会后悔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她说出来的语调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询问,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可能更久。力量能不能回来是未知数,身体能不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也是未知数——甚至还有残疾的风险。”

她顿了顿,红色瞳孔直视着他,“你明知道自己肩上还扛着那么多事。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那些事谁来扛?那些等你回去的人怎么办?”

窗外炉芯的光芒透过百叶窗洒在她白色的巫女服上,将上半身纯白的面料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表情很安静,但漂泊者能看出来——这个问题不是她临时想到的。

她在冰原上看着他从天坠落的时候,在病房门外蹲守的那些深夜里,在无数次摩挲灼霜刀柄的沉默间隙中,一直在反复转动着这个问句。

漂泊者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缠满绷带的后背在枕头上靠稳了些,肋骨骨折处传来的闷痛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他开口了。

“阿列夫一的威胁不止是拉海洛。是索拉里斯。是我们所有人。”他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一把刃口没有缺口的好刀。“而且,爱弥斯在里面。我必须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床边的爱弥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瞬——只一瞬,然后又松开,好像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妨碍他说话。

“至于后悔——”漂泊者扯了一下嘴角。“不后悔。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

绯雪的眼神在这一刹那动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动,像是冰面上被风吹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但漂泊者看到了。

“救世主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扛下全部命运的人。”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参与了人们自救的过程。我只在人们需要我的时候伸出手,剩下的事情是他们自己做的。今州不是我一个人守住的,是夜归军、今州研究所、每一个在残像潮面前选择不后退的普通人一起守住的。拉海洛也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你、莫宁、陆、那些把数据算到昏倒的罗伊牧者、那些在铭刻符文的村民,那些在虚质磁暴威胁下出去寻找符文的学生,还有隧者,它也是有自己意志的。它最后自爆的时候不是受我命令,它是自己选的。”

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炉芯的光芒在夜空中稳定地燃烧。

“如果我死了,事情当然会变得更难。但如果认为失去我一人,这个世界就没救了——那是傲慢。不是我的傲慢,是所有人的傲慢。因为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珍视的东西而努力。你也是。”

绯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太刀刀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的脸还是清冷绝美的,但那双红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不是崩塌,不是破碎,是松动,就像春天来临时,冰原上最表层的那片薄冰开始从边缘融化。

她想起了苇原。

想起姐姐玉露。

想起那个被鸣式碾碎的故乡,想起姐姐在最后燃尽自己时留给她的眼神——不是悲哀,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那时候她想,如果自己能更强大一点,如果自己身边能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强大的存在,是不是姐姐就不用死,苇原就不会亡。

但现在,她听到漂泊者说“我不是救世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么平静,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负重感。

他明明扛着比她更沉的担子,明明受着比她更重的伤,明明面对的敌人比苇原的鸣式强大千万倍。

但他不觉得自己特殊。他甚至不觉得站在所有人前面是理所当然的。

他说自己是“参与自救过程”,说每个人都在努力,说如果世界只靠一个人那就是傲慢。

绯雪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什么刺眼的光芒,不是因为什么高不可攀的救世主形象,而是因为他把担当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简单——简单到像是在讲一个不用多加解释的常识。

她嫉妒过他,不是嫉妒他的力量,而是嫉妒他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现在她的嫉妒还在,但嫉妒的同时多了一层释然的承接。

她知道这种力量她永远不会有,但没关系——他有,而她可以和他并肩,可以在他倒下时替他接住后方的担子。

她站起来,将灼霜太刀重新挂回腰间。

她的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一点,只有一点点——那点轻快藏在她回鞘时刀柄与鞘口之间一声几不可闻的滑响里。

“安心养伤吧。”她说,“剩下的都交给我们了。”

她没有等漂泊者回答,只是对爱弥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陆·赫斯在门口等了片刻,看见绯雪出来,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将医务室的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了。

病床边的椅子上,爱弥斯把被绯雪坐过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像之前每一天那样,用自己的双手把漂泊者被夹板固定着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

她的动作很轻,和绯雪进来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漂泊者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那种温度不是权能,不是频率,只是一个在虚质空间里把所有与他不相干的记忆全部丢掉的少女,在听到他说“必须去”这三个字之后,用着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对他说: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后悔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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