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遗忘

谢无衣的话语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划破了后院凝滞的空气。

他脸上残存的父亲的脆弱已然褪去,重新披上了麒麟王层层叠叠的冰霜。

苏欣凝默然松开手,将那只沉睡的小凤凰交给他,金色的眼眸里映出他紧抱女儿的姿态,没有阻拦。

【南宫尘陵,我要把我的女儿带回去,你不要她,我要。】

这句话宣告了所有权的归属,简洁、有力,不留半点情面。

谢无衣将谢娣紧紧护在怀中,那温暖的橘红色羽毛与他玄色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诠释着'失而复得'这四个字全部的重量。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这番话而冻结了。

南宫尘陵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上被乱流割裂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金色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无衣怀里那只安睡的小凤凰。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潭没有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有占有欲被剥夺的愤怒,有无能为力的挫败,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空虚。

【她已经不是那只黯淡的小鸡了。】

谢无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

【她身上流的,是凤凰的血。 麒麟的后代,不容你这魔君轻辱。】

他转过身,背对着南宫尘陵,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轻蔑与决裂。

他打算带着他的女儿,彻底离开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苏欣瑶早已泣不成声地跟上,谢天则警惕地看着南宫尘陵,防备他发难。

【等一下。】

南宫尘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没有动,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她…… 什么时候会醒?】

苏欣凝的身影没有立刻离去,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望着那个落魄的魔君,神情复杂,既有疏离,也有一丝作为长辈的惋惜。

她转身时,南宫尘陵以为她也要走了,心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似乎也要断了。

然而,苏欣凝却朝他走了几步,手心向上,一枚温润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玉佩,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那是在妖街,谢娣用所有积蓄,想买给『阿尘』的那一块。

【魔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对娣儿,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欣凝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南宫尘陵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嚣张无比的眼睛,此刻竟是一片茫然。

是什么感觉?

是看到她就想弄哭的坏心眼?是占有她全部的霸道?是失去她时的疯狂?还是……看着她变成美丽凤凰时的失落?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不屑于去想。

他只知道,他要她。

【那也不重要了。】

苏欣凝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那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她将玉佩放在了井边冰冷的石沿上,推到了南宫尘陵的面前。

【这是她给你的玉佩,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回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

【……我就不留在这了。】

话音落下,苏欣凝转身,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毫不留恋地跟着谢无衣一家人的方向离开了。

后院再次陷入了死寂。

南宫尘陵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孤零零躺在石沿上的玉佩。

那是他用几枚廉价的妖币,买下的她笨拙的好感。

是他装作温柔的『阿尘』时,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

也是如今,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胆的女孩,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风吹过,卷起他金色的碎发,也吹动了那枚玉佩,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伸出的手,在碰到玉佩的前一刻,却停住了,剧烈地颤抖起来。

【魔君⋯⋯】

胡姬的声音在死寂的后院响起,带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蹲在井边,像一尊破碎雕像的男人。

南宫尘陵的身形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全部世界,似乎都已缩小为那枚静卧在石沿上的玉佩。

胡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这次的话语,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残忍。

【她醒来,可能不记得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南宫尘陵的心脏上。

他那原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就这样僵住了。

不记得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的血丝与不可置信,直直地望向胡姬,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胡姬避开他惊骇的目光,沉声解释道:【古井之水,洗去妖骨,也洗去前尘。她蜕变为凤凰,是新生。对于这场新生之前的所有记忆……包括那只黯淡的小鸡,和那个叫阿尘的少年,都可能会变得模糊,甚至彻底遗忘。】

忘记他?

忘记那个把她当宠物的魔君?也忘记那个给她温暖的阿尘?

忘记他带给她的所有痛苦,与那短暂的、卑微的快乐?

南宫尘陵的瞳孔剧烈收缩,一种比被剥夺魔力、比被谢无衣羞辱、比被苏欣瑶斥责,要深刻万倍的恐惧,瞬间从心底最深处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可以承受她的憎恨,她的逃避,甚至她的死亡。

但他无法承受……她的遗忘。

如果她忘了他,那他这番疯狂的追逐、这一身狼狈的伤痕、这颗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心,又算什么?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唇中挤出,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终于缓缓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玉佩。

【……她不会忘的。】

他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刺痛了掌心,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抬头望向苏欣凝一家离开的方向,眼神里的疯狂与执念被洗去,只剩下一种……濒临绝境的悲伤。

那枚玉佩被死死攥在南宫尘陵的掌心,冰凉的棱角深深地嵌入皮肉,剧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掏空的虚无。

他爱她。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鸣,天旋地转。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占有欲,是猎人对猎物的执着,是魔君对一件有趣玩具的痴迷。

他享受她因他而颤抖,迷恋她因他而哭泣,得意于她身上满是他烙印的痕迹。

他从未想过,这会是爱。

直到此刻。

直到她为了逃离他而纵身跃入枯井,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她在空间乱流中变成熄灭的光点,直到她以一种全新的、他永远无企及的姿态,成为了真正的凤凰,并彻底将他抛弃。

直到胡姬那句冰冷的『她可能不记得你了』,像最恶毒的诅咒,宣告了他从她世界里的彻底消失。

原来,他爱她。

爱得如此霸道,如此自私,如此愚蠢。

爱到在她粉身碎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这份迟来的醒悟,不是温柔的救赎,而是最残酷的凌迟。

他爱她,却亲手把她推向了绝境。

他爱她,却成了她生命中最不堪的污点与恐惧。

他爱她,而她……即将忘记他。

南宫尘陵猛地仰起头,想要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呜嗬的、破风箱般的气音。

他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的手,看着掌心被棱角划出的深深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枯井边的尘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这疼痛,如此真切,却远不及心脏被一片片剥离的痛楚。

他终于明白,他所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黯淡的小鸡,一个有趣的小宠物。

他失去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周家的张灯结彩,映红了整个县令府的天空,宾客的喧闹笑语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谢天身着喜服,英挺挺拔,与身边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的周欣凤站在一起,正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周欣凤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时不时俏皮地瞥一眼身侧的丈夫,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与默契,无需言表。

人群之中,谢娣安静地立着。

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只黯淡的小鸡,褪去了所有的自卑与怯懦,身姿窈窕,一身橘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

头顶那缕金色的羽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身散发着属于凤凰一族的、温和而高贵的气息。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哥哥和欣凤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为他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记忆里那些关于魔域、关于枯井的灰暗片段,早已在蜕变为凤凰的那一刻,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像是看过一场戏的影子。

她只记得自己睡了很久,醒来后,爹娘和哥哥对她格外珍惜。

酒过三巡,宾客四散,庭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谢天与周欣凤终于得了片刻安宁,两人牵着手走到月下,享受着属于新婚燕尔的甜蜜。

【娣儿。】

谢天回头,对着还在不远处的妹妹招了招手。

谢娣浅笑着走过去,递上一杯清茶,柔声道:【哥哥,欣凤,恭喜你们。】

周欣凤笑着接过,拉住她的手,亲昵地晃了晃:【娣儿,今天你真漂亮,比新娘子还耀眼。】

谢天温柔地看着两个妹妹,眼中满是宠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庭院的角落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仿佛是刚刚才从月光下凝聚成形。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一身白衣,黑发如墨,面容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喜气洋洋的宾客,一动不动地,落在了那个笑意浅浅的橘红色身影上。

南宫尘陵。

他看着她,看着她健康、快乐、安然的模样,看着她属于家人的温馨与幸福。

三年的时间,他修复了所有的伤,也学会了如何将自己的魔气与存在感隐藏于虚无之中,不惊动任何人,也不惊动她。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

看看他爱上的女孩,如今是何等模样。

看着她对他视而不见,看着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一丝他的痕迹。

这份注视,是他能给自己唯一的,也最残酷的温柔。

庭院里丝竹之音渐歇,月色溶溶,洒在红漆廊柱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我听说那个魔君杀疯了。】

周欣凤凑到谢娣耳边,压低了声音,吐出的气息都带着一丝八卦的神秘与兴奋。

她的声音虽小,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周围和谐的空气。

三年前那场惊动三界的风波,虽然早已平息,但『魔君南宫尘陵』这个名字,依旧是禁忌,也是传说。

【是啊,听说他把自己关在魔宫里,谁也不见,手下的魔将稍有差错,就被他撕成碎片。】

周欣凤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还有人说,他把整个魔域的结界都加固了百倍,像是把自己活活埋进了一座坟墓。说不定现在已经疯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副惋惜大恶人惨下场的模样。

谢娣听着,只是浅浅一笑,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澜。

【欣凤,别乱说。】

她温柔地拍了拍周欣凤的手,声音轻柔,【那些都跟我们没关系,是哥哥们要操心的事。】

对她而言,『南宫尘陵』不过是一个与『谢无衣』、『苏欣瑶』一样,是属于父母辈的、遥远而模糊的名字。

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曾与那个名字有过任何瓜葛,脑中没有一丝相关的画面。

她只当这是姐姐在讲一个听来的、惊险的传奇故事。

周欣凤吐了吐舌头,正想再说什么,却敏感地察觉到谢天投来的一记警示眼神,立刻乖乖闭上了嘴。

而远处庭院的阴影里,那道静立的白色身影,在听到周欣凤那句『杀疯了』之时,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南宫尘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凄凉的自嘲。

是啊,杀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又该如何度过这没有她的一千多个日夜?

他看着月光下那张温婉恬静的脸,看着她对自己传闻的漠不关心,心中那片早已结冰的湖面,又冻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他果然,被遗忘了。

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谢娣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无瑕,如同月光下初绽的睡莲,不染半点尘埃。

说这话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然爬上心头,像是被一道极淡的、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

那目光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穿透力,让她背后的细微羽翎不自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感觉的来源朝庭院的角落望去。

那里只有几丛被修剪得整齐的芭蕉,月光将叶影投在地上,摇曳生姿,空无一人。

风吹过,带起桂花的甜香,与远处宴席的酒气混合在一起。

是她感觉错了吗?

【怎么了,娣儿?】周欣凤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疑惑地问。

【没事。】

谢娣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份莫名的悸动归于宴席间的喧闹与疲惫。

也许是哪位宾客多看了两眼吧。

而在那芭蕉树后的更深阴影里,南宫尘陵的心脏,在她望过来的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朝自己扫来,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忘了呼吸,忘了隐藏,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他甚至产生了荒谬的念想——她是不是记起来了?

然而,她的目光只在他所在的方向稍作停留,便安然移开,脸上挂着的,是对全世界的温柔,唯独没有给他分毫。

她没有看见他。

他那隐于虚无之术,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竟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作用,将他彻底化为了空气。

在她眼中,他与那丛芭蕉,并无分别。

当她安然转回头,与身旁的姐姐继续说笑时,南宫尘陵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却是带着冰渣的冷气,刺得他肺腑寸寸生疼。

自嘲的苦笑在他唇边蔓延。

他竟然,连被她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份无视,比任何尖锐的武器,都要残酷。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满是破碎的、无处安放的爱意与绝望。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整个身影彻底融入了来自地府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来过。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