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尘陵回到寝殿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奶香和淡淡草木气的味道消失了。
他眉头紧锁,环视四周,连床上温暖的巢穴都已空无一物。
【谢娣。】
他低唤一声,没有任何回应。
起初只是不悦,但当他确信那只小东西真的不见了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整座魔宫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黑暗魔力。
侍卫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我的鸡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响,却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骨髓。
他发疯似的寻找,灵力如潮水般扫过整个魔域的每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那该死的血脉链接被他亲手锁上,此刻竟成了寻找的最大阻碍。
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开始审问每一个可能有关联的下属,手段残酷,魔宫内哀嚎遍野。
就在他快要失去理智时,一个负责打探外界消息的影子侍卫,颤抖着献上一条情报。
【魔君大人…… 属下打听到,妖街的胡姬,不久前突然布下结界,将整条街封锁了…… 据说,是为了保护一只『惹祸』的小精怪。】
南宫尘陵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狰狞的红光。
【妖街…… 胡姬……】
他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勾起一抹残酷至极的笑意。
他终于打听到消息了。
他站在妖街外,看着那层闪烁着金色符文的巨大结界,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里面,有他的东西。
一股毁天灭地的狂怒在他胸腔翻腾,他只需一指,就能将这可笑的屏障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化为虚有。
但他不能。
他疯狂地想念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不知道她是否害怕、是否饿着。
那份焦灼的念头压倒了一切理智与暴戾。
他必须亲自进去找她。
进去,就意味着要隐藏所有的魔力,变成一个毫无力量的、脆弱的人类。
这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屈辱。
可是他着急谢娣,顾不了这么多了。
漆黑的魔力如潮水般退回他的体内,高大的身躯开始收缩,那双足以睥睨众生的深红眼眸,也变成了清澈又带着一丝急躁的黑色。
当光芒散去,站在原地的,已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黑发白衣,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青涩,眼神里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执着。
他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魔气,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此地的、迷了路的人类少年。
少年南宫尘陵的身影一穿过结界,便立刻被妖街奇特的氛围包围。
他急切地四处扫视,目光像鹰隼般掠过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那抹熟悉的黯淡黄色。
很快,他在一个摆放着各色饰品的摊贩前,看到了他疯狂寻找的目标。
谢娣已经变回了人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裙,小小的身影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正踌躇地站在摊前,双手紧紧攥着几枚磨得发亮的妖币,目光渴望地盯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的颜色很淡,却极其漂亮,她看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可那份喜爱很快就被浓厚的自卑淹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少得可怜的妖币,又看了看标价,小脸垮了下来。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那些币子颤抖地递向摊主,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想买这个。】
那卑微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少年的心里。
他明明将她视为珍宝,宠得无法无天,她却在这里,为了几枚币子,向陌生人乞讨一点微不足道的喜爱。
摊主瞥了一眼谢娣手中那几枚可怜的妖币,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又拿起那块玉佩,吹嘘道:【小姑娘好眼力,这可不是凡品。这块玉佩是从一头上古魔兽身上回收的,带着一丝威压呢!】
谢娣被他的话吸引了,怔怔地看着那块玉佩。
上古魔兽……
这个词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霸道又可恶的男人。
她看着玉佩温润的质地和流畅的线条,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南宫尘陵那张俊美冷酷的脸。
她觉得,这块玉佩很适合他。
就是想买一个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不在乎什么上古魔兽,只想着如果能将这个送给他,他会不会……不会那么生气?
或是,会不会露出一丝笑意?
想到这里,她将手中的妖币往前又推了推,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我……我真的想要,我只有这么多了……】
她只想着讨好他,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也忘了自己是多么怕他。
那种根植于灵深处的恐惧,此刻竟被一份卑微的讨好心思暂时覆盖了。
她只想让他开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间。
少年南宫尘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他看着她为了一块破玉佩,那样卑微地讨好一个陌生人,心中翻涌着无可言说的情绪。
他强压下将她直接抢回怀中的冲动,面上维持着人类青年的清俊模样,一步步走向她。
【你为什么要买这玉佩?】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带着一丝好奇,忍不住问她。
谢娣被这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清秀的陌生少年正看着自己。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小脸涨得通红。
【我……我……】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被那少年清澈的眼眸看得更加慌乱。
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少年南宫尘陵心底的怒火与怜惜交织,他强迫自己露出和善的微笑。
【别怕,我不是坏人。】他柔声道,目光掠过摊上那块玉佩,【我只是觉得,这块玉佩对你很重要吗?】
谢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我觉得……它很适合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少年追问道,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紧张。
谢娣犹豫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轻柔的应答,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南宫尘陵的心上,震得他四肢百骸都酥麻起来。
她想着他。
她逃出来,还在想着他。
那声轻柔的【嗯】,让少年南宫尘陵心底最深处的某处地方彻底塌陷,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上她那双带着不安与警惕的眼睛。
【我叫阿尘,】他随口说了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无害与阳光,【我看你一个人,不如……我们当个朋友?】
谢娣被他这直接又温和的提议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她从未和除了家人以外的陌生男人这么接近过。
她低下头,小声地咕哝:【朋友……?】
【是啊,朋友。】少年阿尘笑着,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你看,你想买玉佩,可是钱不够。朋友就是会互相帮忙的,对不对?】
说着,他转向摊主,从怀中随意摸出几枚亮晶晶的金币丢在摊上,声音清脆。
【这块玉佩,我替她买了。】
摊主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脸,麻利地将玉佩包好递过来。
谢娣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少年将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拿到手中,却又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这不行……】她慌忙摆手,【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朋友送给你的,没关系。】少年阿尘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温柔地将玉佩塞进她冰凉的手心,【现在,我们算朋友了吗?】
温润的玉质隔着布袋,将暖意传到她的掌心,也像一丝微弱的火苗,点燃了她内心深处一丝微不足道的、对友谊的渴望。
【阿尘,你为什么有妖币啊?】
谢娣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她看着他刚才轻松丢出的金币,那不是人类的货币,而是妖街专用的妖币。
他笑了笑,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尴尬与无奈。
他总不能说这整条妖街都是他的吧,这么说,肯定会把这只刚筑起一丝信任的小家伙吓得够呛,然后跑得无影无踪。
【我……我来这里找一个很久不见的亲人,】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听起来有几分真实的落寞,【这些钱是之前留下来的,没想到今天还能用上。】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开,目光重新落在她紧紧攥着玉佩的手上。
【别管那么多了,你快把玉佩收好。】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
谢娣被他的话语转移了注意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佩,那点小小的疑惑便被冲淡了。
她觉得眼前的阿尘是个好人,他不但帮她买了玉佩,还愿意和她做朋友。
一丝久违的暖意,悄悄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谢谢你,阿尘。】她小声说道,第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在的羞赧。
少年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起来。
大概是被眼前这小家伙那句轻轻的道谢给砸中的吧,像羽毛拂过心尖,又痒又麻。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将玉佩贴身收好的模样,心底那点暴戾与占有欲,竟被一种陌生的温柔情绪所取代。
【走吧,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坐坐。】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腕,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肌肤。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挂着粉色纱幔的酒楼。
胡姬正在柜台后擦拭着酒杯,一抬眼,便看到了门口的两人。
她的动作瞬间凝固,手中的杯子险些滑落。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即便他换上了清纯的少年模样,那身深藏不露的、令人战栗的黑暗气息,却是无法伪装的烙印。
少年阿尘对上她震惊的目光,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对她勾了勾唇角,一个极细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
他偷偷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到的灵力传音,要她禁声,千万别说出他的身份。
胡姬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擦拭手中的杯子。
【客官,需要点什么?】她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胡姬姐姐,他是我朋友!】
谢娣见胡姬反应冷淡,以为她是误会了,急忙拉了拉少年阿尘的衣袖,仰起小脸,满是急切地为他辩解。
她清脆的声音在酒楼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坦诚。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酒楼内紧绷的空气。
胡姬擦拭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复杂的目光扫过谢娣信任依赖的脸,又落在那少年含笑的侧脸上。
她心头一紧,为这小家伙的纯良感到一阵心悸。
少年阿尘则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传达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反手握住谢娣的手,温热的掌心给了她无声的安抚。
【是啊,胡姬姐姐,】他顺着谢娣的话说下去,声音温润如玉,【我们刚认识,她很可爱,不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胡姬,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胡姬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谢娣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披着羊皮的恶魔,只觉一阵无力。
她不敢想像,如果这小家伙知道了真相,会是多么的崩溃。
【既然是……朋友,那随便坐吧。】胡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想喝点什么?】
她只能在心里暗自祈求,这尊煞神能早点离开。
谢娣听到胡姬的话,眼睛一亮,立刻自告奋勇地跑了起来。
【我去帮胡姬姐姐擦桌子!】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像个快乐的小帮手,认真地在远处的桌子边忙活着,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胡姬的收留之恩。
看着她单纯忙碌的背影,少年阿尘嘴角的笑意淡去,转而对胡姬露出一抹真正的、属于魔君南宫尘陵的浅笑。
那笑容里带着慵懒与不容置喯的掌控力。
他们之间确实有着朋友之外的关系。
在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风流成性、喜怒无常的魔君时,这妖街曾是他的猎场之一,而胡姬,则是他众多露水姻缘中的一个。
那些疯狂而短暂的过往,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胡姬在他那熟悉的笑容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魔君,】她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您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他轻笑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的耳语,却带着致命的寒意,【我只是来找回我跑丢的宠物而已。】
他目光一转,落在远处那个忙碌的灰色身影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危险。
【胡姬,你最好别插手。】
【她的身份⋯⋯】胡姬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眼中充满了挣扎与警示。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任何触碰他逆鳞的行为,都会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少年阿尘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柜台的桌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警告。
【我知道。】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麒麟与黑凤凰的种,还混杂了些许污秽。一个……很有趣的血统。】
他的眼神掠过一丝玩味,那种纯粹的、对强大猎物的兴趣。
【那又如何?】
他轻描淡写的反问,却让胡姬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身份,也不在乎她背后的家族。
在他眼中,那不过是让这件【所有物】变得更有价值的装饰罢了。
胡姬的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尽的叹息。
她看着远处那个对一切毫无知觉、还在卖力擦拭桌子的谢娣,心底泛起浓烈的悲哀。
这孩子,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样的存在。
【魔君,她只是个孩子……】胡姬做着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在我这里,没有孩子。】他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冰,【只有我的东西。】
【胡姬姐姐!他能在这住下吗?我好不容易有个朋友呢!】
谢娣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满头大汗地跑回柜台,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与央求。
她晃着胡姬的衣袖,声音又甜又软,生怕她拒绝。
这句天真的请求,对胡姬而言,无异于惊雷炸响。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拒绝,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这个残酷的魔君住下? 那与引狼入室何异?
就在气氛凝固到冰点时,少年阿尘伸出手,温柔地按在谢娣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小笨蛋,】他低笑一声,语气宠溺得让人心悸,【怎么能这样麻烦胡姬姐姐呢?】
他看向胡姬,眼神却变得冰冷而深邃,那是一个不容违抗的命令。
胡姬的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喉咙,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堵在了心口。
她看着谢娣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眼前笑得温和的魔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她。
【当…… 当然可以。】胡姬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能招待谢娣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谢娣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紧紧抱住胡姬的手臂:【谢谢胡姬姐姐! 你最好了!】
她丝毫没察觉,胡姬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脸上满是绝望与哀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