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动车很快,只要三十分钟。

出了高铁站,我转了一趟公交车,冬天的天黑得早,等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家属院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

我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被推开了。

这是我漫长的暑假结束、去省城上大学之后,第一次回家。

进门的一瞬间,在看清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之前,我先闻到的是味道。

这个家的味道变了。

我没有像以前放学回家那样,进门就喊一声“妈”。

我站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

我自己的那双拖鞋,依然安安静静地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但在我的拖鞋旁边,多了另一双男士拖鞋。

而在鞋柜的下层,赫然放着一双不属于我的运动鞋。

我就这么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行李箱的塑料滚轮碾压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走进客厅,我停下脚步。

我的视线扫过茶几、扫过沙发。

客厅里多了一些不属于我记忆的东西——一个黑色的打火机,一个旧旧的蓝牙音箱。

我转过头,看向阳台。

在妈妈那些熟悉的衣物旁边,晾衣架上明晃晃地挂着几件男士T恤和长裤。

我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很快,我听到了主卧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像是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

我没有走过去敲门。

我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

主卧的门把手被按下,门开了。

最先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孙强。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头发有些凌乱。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我也没动。

我们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一个字。

紧接着,孙强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妈妈随后从主卧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居家的长袖睡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绕过僵在门口的孙强,抬起头。

在看到坐在客厅里的我的那一瞬间,妈妈也愣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

妈妈试图伸手去抓住些什么,她咽了一下喉咙,说:

“浩然……我正要做饭……”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站起来的这半秒钟里,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万种推论。主卧、没穿外套的孙强、刚起身的妈妈、玄关的鞋子、阳台的衣服。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思考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我立刻、强硬地按下了大脑的停止键。

我不让自己去深究,我拒绝让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我的脑子里成型。

我看着他们,说:

“我回来拿点东西。”

说完,我拉起旁边的行李箱,目不斜视地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在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我和孙强、妈妈,擦肩而过。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概待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走到书桌前,随便抓起一根白色的数据线,捏在手里。

我拉开房门,重新走了出来。

客厅里,妈妈和孙强已经坐下了。妈妈坐在那张长沙发的主位上,孙强则坐在茶几短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他们两个人隔得很远。

听到我出来的声音,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我,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到玄关门口。

我弯下腰,把刚才根本没解开的运动鞋鞋带拆开,然后又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鞋带,我站直身体。

我回过头,看向客厅,视线越过孙强,落在了妈妈的脸上。

“妈,我先走了。”我说。

说完我转过身,拧开门把手,推开门,提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砰。”

我反手关上了门。

……

妈妈依然坐在长沙发的主位上,面色平静。

而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孙强,此刻却还没缓过神来。

在这一段错位的关系里,妈妈面对的是她的选择,而孙强面对的是对我的背叛。

我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是他挨了打无处可去时收留他的人。

而他,却睡在了我母亲的床上,占了这个家。

这种背叛的重量,在刚刚和我打照面、看我冷漠转身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实质的巨石,压断了他的脊梁。

孙强深深地弯下腰,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扯着,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孙强猛地抬起头。

“雅萱,我去找浩然。”

妈妈看着他,轻轻说:

“不用。”

孙强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需要时间。”

妈妈看着虚空,像是在说服孙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强依旧维持着那个痛苦的姿势,死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妈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孙强的脸上,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也需要。”

又过了好几分钟。孙强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去做饭吧。”孙强说。

“嗯。”妈妈应道。

孙强走进了厨房。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切菜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声,久久没有说话。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妈妈换上那身笔挺的警服,照常去了建设路派出所上班。

在所里,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她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治安投诉卷宗,在会议室里和同事们开会讨论辖区的巡逻安排。

她的制服一丝不苟,她的神情专业而威严。

在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的家里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事情。

中午,她拿着饭盒去了所里的食堂。

刚打好饭坐下,一个年轻的男警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热情地跟她搭话。

“林姐,这周末你有空吗?所里几个同事约着去钓鱼,晚上就在那边农家乐吃饭,一起去呗?”

妈妈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语气温和地回了一句:“我看看。”

傍晚,下班。

妈妈开着车回到家属院,推开门。屋子里亮着灯,散发着饭菜的香气。

妈妈换好鞋,挂好警用腰带,径直走进了厨房。孙强正站在燃气灶前,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听到动静,他的背影微微有些紧绷。

“我回来了。”妈妈站在厨房门口说。

“嗯。”孙强没有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妈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孙强的腰。她闭上眼睛,把脸颊温顺地靠在了孙强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

就在这个时候,妈妈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抱着孙强的手,只是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是我。

“妈,我提前回学校了。”

妈妈靠在孙强的背上,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单手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过去:

“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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