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很快,只要三十分钟。
出了高铁站,我转了一趟公交车,冬天的天黑得早,等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家属院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
我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被推开了。
这是我漫长的暑假结束、去省城上大学之后,第一次回家。
进门的一瞬间,在看清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之前,我先闻到的是味道。
这个家的味道变了。
我没有像以前放学回家那样,进门就喊一声“妈”。
我站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
我自己的那双拖鞋,依然安安静静地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但在我的拖鞋旁边,多了另一双男士拖鞋。
而在鞋柜的下层,赫然放着一双不属于我的运动鞋。
我就这么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行李箱的塑料滚轮碾压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走进客厅,我停下脚步。
我的视线扫过茶几、扫过沙发。
客厅里多了一些不属于我记忆的东西——一个黑色的打火机,一个旧旧的蓝牙音箱。
我转过头,看向阳台。
在妈妈那些熟悉的衣物旁边,晾衣架上明晃晃地挂着几件男士T恤和长裤。
我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很快,我听到了主卧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像是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
我没有走过去敲门。
我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
主卧的门把手被按下,门开了。
最先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孙强。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头发有些凌乱。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我也没动。
我们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一个字。
紧接着,孙强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妈妈随后从主卧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居家的长袖睡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绕过僵在门口的孙强,抬起头。
在看到坐在客厅里的我的那一瞬间,妈妈也愣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
妈妈试图伸手去抓住些什么,她咽了一下喉咙,说:
“浩然……我正要做饭……”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站起来的这半秒钟里,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万种推论。主卧、没穿外套的孙强、刚起身的妈妈、玄关的鞋子、阳台的衣服。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思考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我立刻、强硬地按下了大脑的停止键。
我不让自己去深究,我拒绝让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我的脑子里成型。
我看着他们,说:
“我回来拿点东西。”
说完,我拉起旁边的行李箱,目不斜视地朝着我的房间走去。
在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我和孙强、妈妈,擦肩而过。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概待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走到书桌前,随便抓起一根白色的数据线,捏在手里。
我拉开房门,重新走了出来。
客厅里,妈妈和孙强已经坐下了。妈妈坐在那张长沙发的主位上,孙强则坐在茶几短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他们两个人隔得很远。
听到我出来的声音,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我,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到玄关门口。
我弯下腰,把刚才根本没解开的运动鞋鞋带拆开,然后又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鞋带,我站直身体。
我回过头,看向客厅,视线越过孙强,落在了妈妈的脸上。
“妈,我先走了。”我说。
说完我转过身,拧开门把手,推开门,提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砰。”
我反手关上了门。
……
妈妈依然坐在长沙发的主位上,面色平静。
而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孙强,此刻却还没缓过神来。
在这一段错位的关系里,妈妈面对的是她的选择,而孙强面对的是对我的背叛。
我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是他挨了打无处可去时收留他的人。
而他,却睡在了我母亲的床上,占了这个家。
这种背叛的重量,在刚刚和我打照面、看我冷漠转身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实质的巨石,压断了他的脊梁。
孙强深深地弯下腰,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扯着,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孙强猛地抬起头。
“雅萱,我去找浩然。”
妈妈看着他,轻轻说:
“不用。”
孙强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需要时间。”
妈妈看着虚空,像是在说服孙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强依旧维持着那个痛苦的姿势,死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妈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孙强的脸上,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也需要。”
又过了好几分钟。孙强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去做饭吧。”孙强说。
“嗯。”妈妈应道。
孙强走进了厨房。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切菜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声,久久没有说话。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妈妈换上那身笔挺的警服,照常去了建设路派出所上班。
在所里,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她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治安投诉卷宗,在会议室里和同事们开会讨论辖区的巡逻安排。
她的制服一丝不苟,她的神情专业而威严。
在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的家里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事情。
中午,她拿着饭盒去了所里的食堂。
刚打好饭坐下,一个年轻的男警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热情地跟她搭话。
“林姐,这周末你有空吗?所里几个同事约着去钓鱼,晚上就在那边农家乐吃饭,一起去呗?”
妈妈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语气温和地回了一句:“我看看。”
傍晚,下班。
妈妈开着车回到家属院,推开门。屋子里亮着灯,散发着饭菜的香气。
妈妈换好鞋,挂好警用腰带,径直走进了厨房。孙强正站在燃气灶前,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听到动静,他的背影微微有些紧绷。
“我回来了。”妈妈站在厨房门口说。
“嗯。”孙强没有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妈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孙强的腰。她闭上眼睛,把脸颊温顺地靠在了孙强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
就在这个时候,妈妈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抱着孙强的手,只是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是我。
“妈,我提前回学校了。”
妈妈靠在孙强的背上,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单手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过去:
“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