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本能的第一反应是想否认,想摇头说没有。
但是脑子里立刻闪过孙强发来的那些微信,闪过那帮高中同学或关心或试探的消息。
他们都知道了,我还隐瞒什么呢?
我沉默着,咬紧了后槽牙。
妈妈看着我,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逼问的架势。
“黄震告诉我的。”
“你站在窗外。”
“你在看。”
“我都知道了。”
连续的四个短句,一句比一句具体。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我低着头,视线落在茶几边缘的地上,没有看她。
妈妈就那么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站起来,没有焦躁地走动,没有眼泪,也没有被撞破私情的愤怒和难堪。她平静得甚至有些残忍。
过了很久,她开始讲话了。声音很轻,很平稳。
“妈妈是在办那个案子的时候认识他的。”
“他那时候因为打架斗殴进了派出所,在里面嘴硬,问什么都不说,后来才招了。我记得他。”
“几个月后,我去那家汽修厂修车,我没想到他在那儿当学徒。那次他给我修车,我们没说几句话。”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有一次我跟他说,我请他吃饭。就是那次开始的。”
我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是他?”
她看着我,没有躲避我的视线。
“妈妈不是因为爱他。”
“妈妈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上进,没文化,是个混在最底层的社会青年。他长相不行,年纪也跟你一般大。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你爸完全不一样,和妈妈这半辈子生活里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用清醒的语调,把黄震那些不堪的底色摊开在空气里。
没有任何美化,也没有任何辩解。
又是一阵沉默。
“妈妈这一辈子,都在做对的事。做对的工作,做对的妈妈,做对的女人。”
“妈妈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不对的事。”
我看着她。那件浅蓝色的警用衬衫穿在她身上,依然笔挺。但此刻,那些代表着秩序和正确的制服,似乎正在一层一层地从她身上剥落。
“当年你爸不让我做警察,说这工作不适合女人,我没听,我做了。后来我离了婚,我自己带你,我一个人守着规矩,清清白白地带着你长大。现在你长大了,你考上了大学。”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妈妈就在想,妈妈能不能为自己,做一件不对的事?”
她和黄震,不是爱情,不是诱惑。
是她在这漫长而正确的半生里,为自己选择的一次出轨,一次彻底的偏航。
“妈妈知道这件事不能见光。”
“妈妈知道这件事如果让你知道,会深深地伤到你。”
“妈妈做的时候,就知道。”
她清醒地预见了一切破坏,但她还是做了。
并且,她现在当着我的面,平静地承认了这一切。
我感觉胃里一阵阵发紧。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妈想跟你说一句话。”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认真,“你爱妈妈,妈妈知道。但你爱的,是你心里的那个妈妈。”
“你心里的妈妈很辛苦,她为你付出了很多。她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她从来没有自己的生活,她应该被你心疼,被你保护。”
“但那不是妈妈。”
“妈妈是个人。妈妈有自己的欲望,妈妈有自己的事情。妈妈做了一些极其荒唐、不对的事。但那是妈妈自己选的,你不能替妈妈活。”
这几句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在她身上构建的所有神圣而悲情的幻觉。
她没有指责我偷窥,她只是清醒地告诉我:我爱着的,一直是一个被我供奉在神坛上的假象。
“你那天去看了,我不怪你。你是想知道真相。”
我抬头看着她。那张我看了十八年的脸庞,此刻既熟悉又陌生。
她也看着我,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退缩。
“妈妈不会骗你。”
“妈妈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会停。”
“妈妈也不打算,因为你看到了,就停下来。”
妈妈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我一个最绝望的事实:我的目击、我的屈辱、我的痛苦,甚至我的反对,都无法改变她的选择。
“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不能为你停下。”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不再出声。
我瘫在沙发上。
脑子里一片轰鸣,所有的语言和情绪都在这绝对的坦诚面前土崩瓦解。
隔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似乎都暗了几分。
我才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唇。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随后慢慢收了回去。
“妈妈知道,你需要时间。”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她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主卧。
“咔哒。”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