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后的书院门口车辆云集,其中,最外侧那辆墨底金纹的马车一眼便最惹目。
车身以深玄木漆制成,边饰细金云纹,四角皆垂著白玉珠串,随风微晃,轻轻触碰时发出细微清声。
车前并列三匹纯色好马,同步立于原处,车旁还立着四名黑甲侍卫,刀未出鞘,气势却足以让旁人不自觉让路。
夏子宁从书院门口走出,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属于自己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只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手,自最外侧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后探出。
帘角被人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绝伦的面容。
是太子哥哥。
【宁宁,上来。】
夏子宁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杏依快步走向马车。
仲羽已在一旁俯身开门,恭敬道,【公主殿下,请。】
马车内宽敞明洁,并非外头所见的沉冷气势,反倒多了几分细致与安适。
车内一角置着双兽耳衔环的小巧香炉,炉中正燃着夏子宁最喜爱的百合清香。
桌上铜灯温着细火,旁边备着瓷盏与糕点,甚至连她偏好的茉莉花茶也已泡好,静待入口。
夏子宸安然坐于马车中间,微笑地看着在他身旁落座的夏子宁。
他执起茶壶,添了盏茶后递给她。
【先喝口茶缓缓。】
声音温润轻柔。
夏子宁接过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嗯。】
【难怪我没看到马车……】
【我让他们先走了。】
夏子宁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掀起帘子往外东张西望。
夏子宸则在旁手撑着额角,笑望着她。
那笑意不深,却让原本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与俊逸,眉眼微弯,竟有几分惑人。
【在找什么呢?】他语气温和。
【二哥呀!他怎么还没出来?都过一炷香啦!】
【哦,他啊。】太子淡淡地道,【今日经义没背好,被柳夫子留下了。】
【啊?】夏子宁瞪大眼,惊讶得直眨眼,【原来真的会被留堂呀!】
先前二哥说过这事,她还以为是他故意吓唬她的……
夏子宸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还以为她是担心弟弟,遂开口安慰道,【宁宁放心,他待会就出来了。】
半分没想到她是在替自己紧张。
话音未落,书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子煜垂着头走出,神情萎靡,桃花眼没了神采,右手藏在袖中还微微发颤。
【二哥!这里!】
夏子宁一见,立刻探出身冲他挥手。
夏子煜抬眼一看,只见帘后的夏子宁笑得明亮,眉眼弯成月牙,唇角的小酒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原本无神的眼眸都亮了起来,仿佛只要看到心爱的妹妹,连罚抄的酸痛都不算什么了。
【宁宁!】
【二哥!快上来!】
夏子宁笑着招手,可夏子煜却露出一瞬犹豫。
【怎么了?二哥不上来吗?】她歪头问。
这时,夏子宸微微俯身,半侧的身影正好将夏子宁拢在怀侧。
他自然知晓夏子煜犹豫的原因,不待他回答,他便开口了:
【你回宫多是骑马居多吧?我已让人备了。】说罢,他抬声唤道,【仲羽。】
【是!】
仲羽领命上前,自马车旁牵出一匹通体乌亮的骏马。
那马毛色如墨,眼若点漆,四蹄微抬时气势如风,尾鬃随动,静中带劲。
【二皇子殿下。】仲羽双手奉上缰绳。
夏子煜伸手接过,动作干脆俐落。
【嘿!还是皇兄懂我!】
他翻身上马,姿态稳匀,一身蓝衣在风中微扬。身姿笔挺,英气尽显,几乎与那黑马融为一体。
他回首朝夏子宁灿烂一笑,【宁宁,二哥先走一步啦!在书院待了一整天,二哥去跑马松乏松乏!】
话音一落,还未等她回应,他已策马扬鞭,转身疾驰而去。
【哎,二哥——二……】
夏子宁望着夏子煜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奈地垂下帘子,乖乖坐回座位,嘴里还小声咕哝。
【什么啊,也跑太快了吧……】
夏子宸含笑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子煜的性子自小如此,宁宁还不了解他吗?】
【是没错啦。】她撇了撇嘴。
他唇角微勾,轻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二哥不在,还有我陪你啊。】
【嗯嗯。】
【手给我。】
夏子宁一愣,随即乖乖伸出手。
夏子宸取出一方拧干的湿巾,动作极轻地捧着她的手,一寸寸擦拭。
那神情认真到挑不出半分疏忽。
夏子宁只是自然地笑着,显然早已习惯这般关怀。
然而,对夏子宸而言,这样的习惯,却是自她出生那一刻起便深深刻下的。
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婴孩。
母后初产身虚,父皇日理万机,宫中虽有姑姑与侍女照料,但那个深夜,偏偏她哭得厉害,谁都哄不住。
他赶到时,只见小婴孩被轻轻放在榻上,哭得小脸通红,四肢乱挥。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婴孩。
二弟出生时,他也曾被带去看过,当时只觉得多了一位弟弟,并无太多波澜。
但这次不同。
她哭得那么用力,整张脸哭得红通通的,但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哭声一顿!
小小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望向他,里头映着他的影。
他伸出手,怀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就那么主动伸手,毫不迟疑地勾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就在那瞬间,他便感觉到有条无形的线,从那细小的触感中——
牢牢系进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