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照片风波

刘耀祖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面前的台式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全市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定的文件,他的手指按在鼠标滚轮上,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上。

窗外是教育局大院里的梧桐树,枝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普洱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舌根处蔓延开来,喉咙却依然干得发紧。

脑子里全是徐珊。

自从那天在地下车库听郭云飞分析完刘耀祖的计划后,徐珊回到家,整个人就变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变化,而是细微的、让他能察觉到却又捉摸不透的变化——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是探究,又像是重新审视。

饭桌上她不再刻意避开与他的目光接触,甚至会在他放下筷子时,不经意地扫过他的侧脸。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拒绝他带回家的点心了。

以前他买回来的榴莲酥、绿豆糕,徐珊总是淡淡地说“放那儿吧”,然后那些东西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冰箱冷藏室,最后被刘佳明消灭干净。

但这三天,他买的桂花糕,她吃了;他买的蛋挞,她吃了;他买的老婆饼,她一整个全吃了。

刘耀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点弧度。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得近乎失态。

他甚至在昨晚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审视了自己整整十分钟——四十五岁,发际线还没怎么后移,鬓角的白发可以染,腹部的赘肉可以运动减掉,只要徐珊愿意回头,他什么都能改。

正当他沉浸在这些念头中时,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新的好友申请。

刘耀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点开。申请人的微信名叫“云淡风轻”,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茶花,认证信息里写着一行字:徐珊的朋友,有事找您。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眉头微微一皱。

徐珊的朋友?

学校里那些老师,从语文组到数学组,他哪个不熟?

就算不熟的,平日里教育局开会、学校活动、年终聚餐,也至少都混了个脸熟。

但这个“云淡风轻”,微信名没什么印象,头像里那朵茶花也毫无辨识度。

他点进对方的朋友圈,里面干干净净——封面上是系统默认的蓝天草地,个人签名空白,一条动态都没有。

新号。

刘耀祖把手机搁回桌上,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咚咚咚三声,停顿,又是三声。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局里开会时下属们一看到这个动作就知道刘局在盘算事情。

他不太想加。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顶着“徐珊的朋友”的名头找上门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味道。

但如果真是徐珊让人找他的呢?

刘耀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徐珊那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借她的名头招摇撞骗。

她当班主任这么多年,从来不给学生家长留自己老公的电话,哪怕是年级组里有老师想托关系调岗,她也是一句“按程序走”就把人打发了。

现在冒出一个人说是她朋友,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拿着徐珊的名头来糊弄他——这种事,查到是谁干的,他刘耀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后悔。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徐珊让这个人来找他传什么话呢?

刘耀祖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通过验证”上悬了不到一秒,点了下去。

好友添加成功。

他没有先开口,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上,眼睛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

他在等对方先说话。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是在教育局跟人谈事,还是在酒桌上跟人过招,先开口的往往先露底,先亮牌的往往先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文字消息,而是一连串的图片。

刘耀祖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划开聊天框,第一张图片加载完成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穿着杏色的长裙,侧身站在一辆白色MPV旁边,仰着头看那个男人。她的眼角有一颗天然的泪痣,嘴唇微微上扬,是笑。

那个笑,刘耀祖认得。

当年他追徐珊的时候,她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对他露出这个笑,然后他就知道,这辈子栽在这女人身上了。

但照片里的这个笑,给的不是他。

男人的身影从头顶到脚底被人用粗颗粒的马赛克糊了个严严实实,像一团灰色的雾。别说脸了,连个头高矮、体型胖瘦都完全看不出来。

刘耀祖的呼吸还在平稳地进行着,但他的拇指已经开始往下划了。

第二张。

还是徐珊。

这次是在街上,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身边还是那个被马赛克糊掉的男人。

两个人的手臂贴着手臂,姿态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散步。

第三张。

车厢里。

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后脑上,手指埋进她的头发里。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像是在接吻。

男人的身形依然是一团灰色马赛克,遮挡得干干净净。

第四张。

还是车内。

光线很暗,像是地下车库或者晚上的停车场。

徐珊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男人的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画面的角度是从斜侧方拍的,像是拍摄者躲在附近的车里,透过两层车窗偷拍到的。

第五张。

街上。两个人并肩站在一个摊位前面,男人的身体被马赛克裹住,但徐珊侧头看向他的眼神,温暖、柔软、带着毫不设防的依恋。

那个眼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过他了。

图片还在继续往外蹦。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每多弹出一张,刘耀祖手里捏着的手机就沉一分。

等他数到第十二张的时候,图片终于停了。

聊天框里安安静静的,十二张照片排成一个密集的阵列,铺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拍摄时间跨度明显不小——有的是白天、有的是晚上、有的是室内、有的是室外。

徐珊穿的衣服从夏装到秋装都有,说明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刘耀祖把手机轻轻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没有把茶杯摔在地上。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把双手插进裤袋里,手心扣住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那股火不是冲着徐珊去的。

他和徐珊已经离婚了,法律上、事实上都离了。

虽然离婚的事没对外公开,虽然他还想复婚,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两个人都是自由的,谁都有权利去找下家。

这是一根刺。

但这根刺扎的不是他刘耀祖被戴绿帽子的愤怒,而是更深、更危险的地方。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手机,开始一张一张往回看。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徐珊,而是那些照片本身。

——角度。

第一张,从右前方斜侧拍摄,拍摄者距离目标不超过十米。

第二张,正后方,混在人流中,拍摄高度约莫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间。

第三张,车厢内照片,拍摄者从近侧停车位透过两层车窗拍摄,画面边缘能看到前挡风玻璃的反光——说明拍摄者是蹲着的,镜头齐着车窗下沿,刻意避开了自己的倒影。

第四张,地下车库,拍摄者藏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透过玻璃缝隙拍摄,画面边缘能看到窗帘的褶边。这说明不是偶遇,是提前蹲点。

第五张,街上,拍摄者借着摊位做掩护,镜头从两个路人之间的间隙穿过,抓拍徐珊侧头看那个男人的瞬间。

刘耀祖把第五张照片放大,盯着徐珊的眼神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太真实了。不是对着镜头刻意摆拍的,是抓拍的。她毫无防备,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拿镜头对准着。

偷拍。

从角度、距离、隐蔽程度来看,每一张都是偷拍。

刘耀祖把手机放下,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咚咚咚,节奏不再是平缓的三拍,而是越来越快,像心跳。

如果徐珊被偷拍了,那他呢?

他能保证自己没被偷拍过吗?

他和那个女人的事,虽然已经断了,虽然收尾收得干净利落,但那是因为他自己是教育局董事,做事知道该怎么藏。

可如果有人一路跟踪徐珊、蹲点偷拍,那这个人到底拍了多少张?

只有徐珊的吗?

还是连他刘耀祖的也有?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又一张可能存在的照片——他从那个女人住处出来的照片、两人在车里说话的照片、他给那个女人转账后一起走出餐厅的照片——这些照片,如果存在,随便哪一张流出去一张,都是炸弹。

而炸弹炸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刘耀祖的手指点在桌上,啪嗒啪嗒啪嗒。

他和徐珊离婚没对外公布,在学校、在教育局、在整个圈子里,他们还是夫妻。

如果这种亲密的偷拍照片传出去——徐珊和一个被马赛克糊掉的男人在车里接吻,在街上散步,在车库私会——别人会怎么说?

“刘董老婆偷人!”

“刘董被戴绿帽子了!”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离婚了,也没人需要知道。

大家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教育局董事刘耀祖的老婆在外面有男人,而他刘耀祖,活脱脱一个大写的绿帽乌龟。

光是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后脑勺发麻。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个偷拍者手里如果还有他的照片。

如果那个人把徐珊的和他的照片同时放出去,铺天盖地往网上一甩,那后果就不是“绿帽”这么简单了。

教育局董事私生活混乱。

老婆红杏出墙。

出轨对象和被绿老公同框出镜。

两个婚外情的当事人恰好是一对夫妻,各自在外头玩得风生水起。

这种新闻的传法不需要逻辑,只需要污染——网上分分钟就会出现徐珊和男人的照片,紧接着他刘耀祖和女人的照片,然后两拨照片被人拼成九宫格,配上“教育局领导夫妻双双出轨”的标题,一晚上就能传遍全市。

然后呢?

局里开会,他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吗?

学校家长会,徐珊还能站在讲台上吗?

刘佳明在学校里,会被同学用什么眼光看?

“你爸那个教育局的大官,跟你妈各玩各的,你们家真会玩。”

刘耀祖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冷茶从喉咙灌下去,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衬衫的后腰部位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涩。

他把杯子重重搁回去,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图片,是一段语音。

时长十秒。

刘耀祖按下播放键,枪先是一段刺耳的电流杂音——声音被处理过,音调拉高扭曲,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接着一个尖锐、像是捏着鼻子说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

“刘董,你老婆胃口不错,你被戴帽子了。”

每个字都拖得阴阳怪气,尾音上扬,像猫戏弄耗子之前先用爪子拨弄两下。

刘耀祖关掉语音,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咔嗒一声锁舌弹入槽口,他背靠着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量平稳的语调按下语音键: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发送。

聊天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又是一段八秒的语音。

他点开。

那个扭曲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耳膜上:

“你帮你老婆争取的副校职位,你老婆在外面偷吃,我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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