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讲台上的秘密

徐珊没有理会郭云飞。

不是不想,是不敢。

走廊里那小子在耳边留下的热气还没散尽,耳朵尖上仿佛还粘着一层湿漉漉的触感。

徐珊踩着平底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密集得像擂鼓。

她没回头,但后脖颈那一片皮肤像长了眼睛似的,能清清楚楚感知到郭云飞就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小子什么都算得精准。

教室门口到了,徐珊伸手推门的一瞬间,指尖在金属把手上打了滑。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指节,把门推开。

高二一班的喧闹声在门开的瞬间像被刀切断了似的,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徐珊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刚才走廊里那个被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徐老师。

严师徐老师。

“这节考试。”

四个字扔下去,底下一片哀嚎。

徐珊没理会那些拖长了尾音的“啊”声,从讲义夹里抽出一沓试卷,在讲台上磕了磕对齐边缘。

纸张磕在木制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前排几个还在小声嘀咕的学生,定在郭云飞身上。

“郭云飞,把卷子发下去。”

郭云飞走上前来。

接过试卷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不是碰,是擦。

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静电似的顺着血管一路窜到手腕。

徐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接过试卷时手指收得比平时慢了那么一拍。

卷子分发下去,教室里安静下来。

考试期间的安静和课间的安静是两种东西。

课间的安静是空的,随时会被打破。

考试期间的安静是满的,填满了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偶尔有人翻卷子,纸张掀起的声响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有一根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靠窗那排学生的影子斜斜落在试卷上,有人抬手遮光,有人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这些都是考试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徐珊站在讲台上。

居高临下的视角把整个教室尽收眼底。

第三排靠窗的女生在偷偷扳手指算什么东西,第五排后面的男生把橡皮切成小块堆在桌角。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开口。

考试自有考试的规矩,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就是所有人心头的压力。

目光在教室里游移,最后落回了郭云飞所在的位子。

最后一排靠门。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

当时排座位的时候,他选了最后一排,理由是“个子高,坐前面挡人”。

徐珊知道他个子高是事实,但更知道这小子坐最后一排是图个自在。

现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收不回来。

郭云飞正在低头答卷。

他的握笔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握笔,他是四指包着笔杆,手腕压在桌面上,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好看。

这会儿他的笔在卷面上快速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徐珊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目光顺着他的手腕爬到小臂,又从小臂攀上肩膀,最后落在他的侧脸上。

下颌线很清晰。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和那天在办公室里贴近她耳边说话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

徐珊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突然想起办公室里那次。

郭云飞站在她身后,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那时候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垂上。

叫了一声干妈。

就一声。

徐珊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视线,但挡不住脑子里那些翻滚的东西。

她盯着讲台桌面,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去年搬桌子时留下的。

这道划痕她看过无数次,但此刻盯着它看,却觉得那道痕迹像是一条河流,把不该有的念头都顺着它冲刷干净。

冲刷不干净。

她抬起眼。

目光再次落回郭云飞身上,这一次没能移开。

看他在卷子上写字,看他的手指扣着笔杆的样子,看他偶尔停下笔思考时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这些细节被无限放大,占满了整个视野。

教室里其他人的存在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只有他的动作是真——

郭云飞举手了。

那只举起来的手打破了徐珊的注视。她回过神来的瞬间感觉眼皮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他看了多久。

“徐老师,我写完了。”

他的声音在整个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底下没有骚动。

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连翻卷子的声音都没有停顿。

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新转来的学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在周围人见怪不怪的目光中转了回去。

全班的反应平静得反常。

但这恰恰是最正常的事。

郭云飞的考试时间从来没有超过规定时间的一半。

最初还有人惊呼,有人不敢相信,有人偷偷问“真的假的”。

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这样。

惊呼变成了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变成了麻木。

现在全班只剩下一个共识。

郭云飞是变态。

学霸这两个字都不够用,必须用变态来形容。

年级第一永远是他,毫无悬念,毫无惊喜。

开始还有人试图追赶,后来发现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也就不追了。

这家伙强得离谱,而且不是一般的离谱,是让人觉得“算了反正他是郭云飞”的那种离谱。

一如聚网的强,这句话是上学期数学老师在办公室里说的,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学生中间,成了对郭云飞最精准的评价。

徐珊自己也是见怪不怪。

她见过郭云飞太多不讲道理的时候了。

作业永远第一个交,答案永远全对。

提问永远能答,答法永远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作文永远有独到的角度,阅读量大到让人怀疑他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这家伙的能力她心里清楚。

每一寸都清楚。

“把卷子拿上来,我现在批改。”

徐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冷静,克制,公事公办。

但她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边缘,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这动作很隐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郭云飞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拿着试卷穿过教室走道,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干,有人根本没抬眼。

郭云飞把试卷放在讲台上。

徐珊拿起红笔。

她改卷子的速度很快,这是多年教语文练出来的本事。

红笔在卷面上快速移动,在正确的地方打勾,在需要扣分的地方标注。

她站着改卷子,郭云飞站在她身边看着。

两人的距离很近。

站在讲台上的角度,底下的人只能看见徐老师站着批改卷子,郭云飞站在旁边。

但站在讲台上的徐珊自己知道,这个距离近得过分。

郭云飞站在她的右手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他校服布料擦过她手臂的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尖儿扫过皮肤。

考场里依然安静。

后排有人翻过卷子继续写反面。

前排有人咬笔头思考。

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响。

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飘浮。

这些细碎的声音和画面都还在,但在徐珊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层底色,像电视调到最小音量的背景音。

她能感觉到郭云飞在看。

不是看卷子,是看她。

郭云飞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目光有温度,像冬天晒在窗台上的阳光。

徐珊的红笔继续在卷面上移动,打勾,标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

但她的手背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那热意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廓,把整个耳朵都烧得通红。

97分。

红笔在卷首写下一个鲜红的分数。

徐珊看着批完的试卷,微微点了点头。

选择题全对,阅读理解全对,文言文翻译全对。

作文扣了三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过简洁,在抒情部分留白太多。

但这种留白恰恰是极聪明的写法,阅卷老师必须扣几分,但扣得心服口服。

她很满意。

不光是对这张卷子满意。

“郭云飞同学考了97分,作文扣了3分。”

徐珊把卷子放在讲台边上,看向底下还在奋笔疾书的学生。她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清晰吐字。

“你们注意审题,特别是作文。”

底下总算有了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这个分数”。

还有人干脆把笔放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仿佛在问老天爷为什么让这种变态和他们同一个考场。

但这些声音很快都安静下来。

习惯了。

不服也得服。

郭云飞这变态强得离谱,而且次次都这样,连羡慕都羡慕不起来,只剩下“算了反正是他”的认命感。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之间的分差,从来都是两位数打底。

第二名的位置倒是争得你死我活,第一名的位置从来没人肖想过。

徐珊把卷子放回讲台上。

原以为批完郭云飞就该回去坐好等着下课了。

以前每次都是这样。

他考完,她当场批改,分数出来,他回座位。

有时候趴桌子睡觉,有时候翻课外书,有时候就那样坐着发呆。

其他老师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成绩摆在那里,管也管不出什么花来。

但这次郭云飞没有动。

他站在讲台边上,站在徐珊右手边,没有要回座位的意思。

徐珊也没有说让他回去。

两个人都没开口,就这样站着,看着底下还在奋笔疾书的同学们。

底下的人对此毫无察觉。

他们埋头在卷子上,有人正在写作文最后一段,有人还在纠结阅读理解第三题的C选项到底对不对。

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的异常。

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也不会觉得异常。

郭云飞站在讲台上等分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常的表象下藏着不正常的东西。

郭云飞拿起了一支笔。

不是他的笔,是讲台上徐珊用来做记录的黑笔。

他拿起来,在刚批完的试卷边角空白处写字。

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被教室里翻卷子和写字的声响完全盖住。

他写到。

干妈。

然后换行,继续写。

今天干爹在家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手指在试卷边缘敲了敲,示意徐珊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告诉同桌“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徐珊低下头。

目光落在卷子边角那几个字上。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那两个字。

干妈。

然后是那句话。

今天干爹在家吗。

字迹很随意,但笔锋还是看得出的好看。

徐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眼,扫了一遍底下还在做题的学生们。

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卷子。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这场无声的交流。

徐珊伸手拿起那支黑笔。

她弯下腰,在试卷边角写字。她的字比郭云飞的小一号,方正工整,是多年板书练出来的字体。但此刻这只握笔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

两个字。

不在。

写完她把笔放回原处,站直了身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在批注学生作业一样自然。她重新看向台下的学生,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郭云飞重新拿起笔。

他低头在卷子边角继续写。这一次写的内容更长一些。

那干妈今天放学我去你家下面给你吃好嘛。

徐珊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下面给你吃。

这五个字平平无奇地排列在那里,但你偏偏知道它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又或者说,它就是那个意思,只是被包装成了另一种意思。

一语双关。

这个王八蛋。

徐珊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微微泛红,是刷一下涌上来的潮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廓,连眼角那颗泪痣周围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她瞥了一眼底下,确认没人注意到之后,伸手抢过郭云飞手里的笔。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弯下腰,在试卷边角快速写下两个字。

不好。

那个“好”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张划破。

写完她把笔搁下,抬起眼看着郭云飞,那道目光如果能转化成物理力量,大概足够把人推出教室。

郭云飞迎着这道目光,若无其事地再次拿起笔。

他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只有徐珊能看到。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又是一个短句。

那干妈你下面给我吃好嘛。

又来了。

这次换了个说法,你下面,给我吃。

主语变了,意思又拐了一道弯。

但核心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个一语双关的“下面”,还是那个明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要装作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字眼。

徐珊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混蛋在讲台上,当着全班五十多个学生的面,用文字调戏自己的班主任。

在卷子边角写这些混账话,神态自若得像在讨论一道文言文翻译。

而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被他握热的黑笔,脸烧得像着了火。

呼吸变急促了。

胸腔里的起伏隔着衬衫都能看出来。

徐珊下意识用手压了一下衣领,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作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把手放下来。

她的目光在郭云飞的脸和底下的学生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郭云飞脸上还是那副表情。

学霸的标准表情。

淡定,从容,带一点点让人恨不起来的傲气。

但在那双眼睛里,有另外一种东西。

是笃定。

是算计。

是知道此刻这个站在讲台上的女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徐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又气又急。

气的是这小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玩这种文字游戏。

急的是她发现自己确实拿他没办法。

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她能怎么办?

发火?

骂他?

事情闹大?

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红着脸,听自己的心跳声敲在耳膜上。

无奈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对这个小冤家,她是一点办法没有。

从头到尾,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办法。

郭云飞又拿起了笔。

他在试卷边角继续写。

这次写的内容更缠绵,更得寸进尺。

每个字都在撩拨她的神经,每个词都掐在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底下学生们写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徐珊感觉自己站不住了。

她伸手按在讲台上,指尖用力到关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郭云飞在试卷边角写下的那些字,那些混账得要死却偏偏推不开的字。

终于。

她拿起笔。

在那个越写越小的空白角落,写下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徐老师的字。倒像是一个普通女人在无法抵挡之后写下的缴械投降。

郭云飞放下笔。

他侧过头,看了徐珊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烫人得要命。徐珊偏过头去,盯着台下的学生,假装在监考。

底下五十多个学生还在埋头写卷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日光灯管滋滋地亮着。有人把橡皮屑吹到地上,有人把写完的卷子翻面。一切如常,一切都正常。

他们不知道。

讲台上那个严厉的班主任,每分钟都板着脸的徐老师,就在刚才,在自己的试卷边角,被自己的学生用文字调戏到缴械投降。

脸红到耳根,呼吸乱得不成样子,笔都差点拿不稳。

这事就算让他们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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