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倩文最后一个字落下,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边的细微声响。
卢彩英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半块糖醋里脊,那块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但她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砰砰响。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彩英的脑子飞速转着。
前天晚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洗手间门缝里,郭云飞从背后抱住钱倩文的样子,那双沾着体液的手指,钱倩文被迫回吻时的表情。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当时她和赵云躲在客厅里,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钱倩文不可能知道她在外面。
可是这番话——
“一对母子发生了不应该有的关系。”
“被她的朋友发现了。”
“借此要挟了这对母子。”
“母亲怕儿子受到牵连——”
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卢彩英的脑子里。她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薄薄的衬衫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她是不是在警告我?
赵云坐在卢彩英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刚才还在大口吃饭,腮帮子鼓鼓的,这会儿咀嚼的动作已经彻底停了。
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饭,眼睛瞟向母亲。
卢彩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爽朗的笑容,只是眉眼间有一瞬间的绷紧,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赵云太了解她了——外人看起来她依然笑得自然,但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八年,母亲每个微表情的意思他都一清二楚。
她在紧张。
赵云的目光转向郭云飞。
郭云飞正低着头夹菜,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
他夹了一块铁板牛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不可能听不出来。
赵云又看向钱倩文。
钱倩文端着茶杯,杯沿凑在唇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透过雾气看着他母亲,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淡。
像在观察一只笼子里的动物。
餐桌上的安静只持续了两三秒。
卢彩英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纸巾在嘴唇上按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钱倩文。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笑容真诚直爽,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自然的笑意。
“这电影听着挺压抑的。”卢彩英的声音依旧干脆洪亮,“这种题材在国内应该过不了审吧?”
钱倩文放下茶杯,嘴角微弯:“欧美那边的独立电影,不走院线,只在电影节上放。”
“怪不得。”卢彩英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着,吞咽下去后说,“不过这剧情让我想起以前好像看过类似的,也是讲这种伦理边界的题材。”
她说“以前好像看过”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回忆某部记不清名字的老电影。
钱倩文看着她。
钱倩文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知性的笑容,眉眼柔和,气质端庄。
但卢彩英发现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不正常。
那双眼睛好像要看穿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丝表情,每一根肌肉纤维下面的真实情绪。
然后钱倩文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眼睛里的平静却突然变得很深很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面是平的,下面暗流涌动。
“彩英怎么了?”钱倩文的声音温温淡淡的,“是不是以前看过?”
卢彩英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在试探我。
卢彩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整理思绪。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完全自然了。
“没有没有。”卢彩英笑着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就是好像以前在哪个电影节海报上瞥到过,记不太清了。这种片子看多了心情不好,我还是喜欢看喜剧。”
钱倩文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筷子,给卢彩英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尝尝这块鱼腹肉,最嫩的地方。”
“哎呦倩文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卢彩英端起碗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绝了,这火候拿捏得太好了。”
钱倩文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气氛开始慢慢缓和下来。
赵云悄悄舒了一口气。他刚才一直屏住呼吸,胸腔里闷闷的,现在才敢大口喘气。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眼睛从碗沿上偷偷盯着钱倩文。
钱老师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知性的模样,动作优雅地夹菜,慢条斯理地咀嚼,偶尔和卢彩英聊两句学校里的事。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是赵云知道不是。
他太了解郭云飞了。那个家伙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他妈妈也不会在饭桌上无缘无故地讲一个“母子禁忌”的电影故事。
她是在递话。
她在告诉卢彩英——我知道你看见了。
赵云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六点半的时候,六菜一汤已经下去大半。
铁板牛柳的铁板已经不滋滋响了,盘底只剩下一层浅褐色的酱汁和几根洋葱丝。
清蒸鲈鱼只剩下头和尾巴中间的骨架。
糖醋里脊被赵云吃了大半,红烧排骨被郭云飞吃了大半,白灼菜心的盘子也见了底。
只有凉拌黄瓜还剩几块,番茄蛋花汤剩了半碗。
郭云飞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动作麻利,手上拿着空盘子叠在一起,筷子收拢握在手里,起身就往厨房走。
钱倩文也跟着站起来,端着剩下的两个盘子进了厨房。
卢彩英推了推赵云的肩膀:“去帮忙。”
赵云赶紧站起来。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钱倩文和郭云飞已经站在洗菜盆前了。
钱倩文戴着橡胶手套在洗第一遍,郭云飞拿着干净的抹布在旁边擦洗好的盘子。
“钱老师,我来帮忙。”赵云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钱倩文手上不停,泡沫在她手套上翻涌,哗哗的水流声盖住了她说话的声音,“你和彩英去坐着吃水果。”
“让我来吧。”赵云接过钱倩文手里的盘子,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开始刷第二个盘子。
钱倩文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让,解下手套挂在挂钩上,转身去切西瓜了。
卢彩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看着钱倩文的背影——月白色的家居服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上。
钱倩文拿刀的手法很稳,西瓜刀切入深绿色的瓜皮,咔的一声清脆利落,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普通的母亲。
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
可卢彩英脑子里浮现的,是昨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个画面——郭云飞从背后环抱住钱倩文的腰,手指探进她的裙摆。
还有刚才餐桌上那句话。
“一对母子发生了不应该有的关系。”
卢彩英的胃里翻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厨房的最后一个盘子擦干了。
郭云飞把白色的瓷盘放进橱柜,关上柜门,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大理石台面上的水渍。整个厨房干净整洁,瓷砖墙面上倒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钱倩文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厨房,西瓜片切得整整齐齐,粉红的瓜瓤上嵌着黑色的瓜子,在白色瓷盘里摆成了一个圆形。
卢彩英接过一片,赵云也拿了一片,四个人重新坐回餐桌边上。
郭云飞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纸巾擦了擦。
赵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片,又拿了一片。
卢彩英小口小口地咬着,西瓜的清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缓解了刚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钱倩文端着自己那片西瓜,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
赵云拿着第二片西瓜咬了一口,突然觉得眼皮有点重。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刚才吃太饱了犯困。可是这次的困意来得特别猛,像潮水一样从后脑勺涌上来,眼睛一闭上就想不睁开。
他把西瓜放在盘子里,想站起来去洗把脸,可是腿软得像灌了铅。他用手撑了一下桌沿,手指却在打滑。
怎么回事——
他看向对面的卢彩英。
卢彩英手里还拿着那片西瓜,但手臂已经垂下来了,西瓜片歪在手指间,汁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眼皮已经合上了大半。
“妈……”赵云张嘴想喊,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郭云飞放下了手里的西瓜片。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钱倩文平静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眼前一黑。
趴在餐桌上之前,赵云依稀感觉有人扶住了他的脑袋,把他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意识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卢彩英比他早几秒陷入了昏迷。
她的脸贴在餐桌的玻璃桌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还有一点残存的意识。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四肢软得像一团棉花,手指想握拳都做不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钱倩文。
西瓜里下了东西。
然后这个念头也被黑暗吞没了。
钱倩文放下手里的西瓜片,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餐桌对面,低头看着趴着的三个人——卢彩英、赵云、郭云飞。
她先走到郭云飞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她弯下腰,在郭云飞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一觉就好。”她低声说。
然后她直起腰,走向厨房。
厨房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卷登山绳,三指宽,尼龙材质,灰黑色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这是她昨天下午放学后在户外用品店买的。
店员问她要做什么用,她微笑着说“学校组织春游用的”。
她把绳子拿出来,又拿了一把厨房剪刀。
回到餐厅,她先走到卢彩英身后。
卢彩英趴在桌上侧着头,混血立体的五官在灯光下依旧精致,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沉。
她的藏蓝色西装外套滑下肩头,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钱倩文蹲下来,把卢彩英的双手拉到椅子后面,手腕叠在一起。
登山绳绕了三圈,用力拉紧,打了两个死结。
绳结深深陷入卢彩英白皙的手腕皮肤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是脚腕。
她让卢彩英在椅子上坐正,把她的双脚拉到椅子腿上,脚踝并拢,再次绕三圈,拉紧,打结。
卢彩英穿着黑色低跟鞋,钱倩文把鞋脱下来放在一边,又用另一截绳子从脚踝连到椅子底部的横杠上,让她完全固定在椅子上。
然后是赵云。
钱倩文走到赵云身后。
少年趴在桌上,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皱巴巴地挤在背上。
她把赵云的双手拉到身后,绕绳、拉紧、打结。
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结都系得结结实实。
脚腕。绕圈。拉紧。打结。
最后是郭云飞。
她的儿子趴在桌上,脸埋在弯曲的手臂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头黑发。白色T恤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钱倩文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来。
她把郭云飞的双手拉到椅子后面。
他的手腕比赵云粗一圈,登山绳绕了三圈有点紧,她松了松,绕了四圈,然后系紧。
动作比对赵云和卢彩英温柔得多,绳结没有勒进皮肤,只是固定住了。
脚腕也是。
全部绑好后,钱倩文站起来,检查了一遍三个人的绳结。登山绳结实牢靠,尼龙材质不会勒断皮肤,但足够把人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
七点零三分。
距离凌晨还有近五个小时。
钱倩文把餐桌上的碗筷重新收拾干净,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盘子洗好放进橱柜,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她把餐厅的灯关了,只留下客厅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把一把椅子拉到三人面前,正对着他们坐下来。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他们。
看着卢彩英昏迷中的脸,看着赵云沉睡的样子,看着郭云飞安静的侧脸。
客厅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约莫三个小时。
挂钟敲响的时候,响了三声。
晚上九点半。
钱倩文看着挂钟的指针指向九点半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
最先醒过来的是卢彩英。
卢彩英的意识是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先是听到挂钟声,然后感觉脖子僵硬酸痛,接着手腕传来被勒紧的疼痛感。
她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钱倩文家的客厅。
暖黄色的落地灯依旧亮着,窗帘已经拉上了,外面的天全黑了。
她看到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碗筷都不见了,桌上空荡荡的。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米色拖鞋的脚,脚踝纤细白皙,在小腿的位置交叠着。
卢彩英慢慢抬起头。
钱倩文坐在她正对面,微笑着看着她。
那笑容还是温婉知性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眉眼柔和。可是卢彩英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身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动了一下手臂。
手腕被什么勒住了。
她低头看去。灰黑色的登山绳紧紧绑着她的手腕,绕了三圈,结结实实地系在椅子后面。她试着挣扎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脚腕也是。
困意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倩文!”卢彩英的声音沙哑发紧,她拼命压住心底涌上来的恐慌,“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赵云也醒了。
赵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脖子酸痛得要命。他眨了眨眼睛,看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腕,呆了两秒。
“我操?!”赵云猛地挣扎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响,“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扭过头,看到钱倩文。
钱倩文微笑着看着他。
那个笑容让赵云后背的寒毛全部炸了起来。
他见过钱老师无数个笑容——讲台上严肃的笑,家长会时得体的笑,跟母亲说话时温婉的笑。
从来没见过这种笑。
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捕的猎物。
“钱老师!您这是干什么!”赵云的声音又急又慌。
郭云飞也醒了。
他是三人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的手腕,又看了看对面微笑着的母亲,没有说话。
钱倩文站起身。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在落地灯的光线下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走到卢彩英面前,蹲下来,和坐在椅子上的卢彩英视线平齐。
卢彩英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平静。
“彩英。”钱倩文轻声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墙上那面100寸的液晶电视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起来。
首先出现的画面是一个走廊。
画面有点暗,是晚上拍的,走廊的灯开着,橙黄色的灯光照在地板砖上。
从拍摄的角度看,这是从一个房间内部往外拍的,镜头正对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走廊的暗处走出来,脚步又轻又慢,像是在刻意不发出声音。她走到卫生间门口,低着头,从虚掩的门缝里往里看。
镜头捕捉到了她的侧脸。
卢彩英。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
钱倩文蹲在卢彩英面前,微笑着看着她。
卢彩英看着电视屏幕上自己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
在徐珊家里。
她躲在走廊暗处,透过卫生间虚掩的门缝——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卢彩英抬起眼睛,看向钱倩文。钱倩文依旧是那副温婉知性的模样,微笑着看着她,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倩文。”卢彩英的声音干涩沙哑,“你和云飞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