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珊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玄关处熟悉的茉莉香薰味扑面而来。
她站在鞋柜前,弯腰脱下那双米色低跟皮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手指触碰到鞋扣时,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停车库里刘耀祖搂着那个女人上车的画面。
没有愤怒。
也没有那种被背叛的刺痛。
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被抽干了最后一点水分,只剩下干瘪的空壳。
徐珊把鞋放进鞋柜,赤脚踩在沁凉的木地板上。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没急着开灯,而是站在那片昏暗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应该是刘佳明吃完饭把碗丢进水槽了。
“妈?”刘佳明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你回来了?”
“嗯。”徐珊睁开眼,光脚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作业写完了?”
“快了快了。”刘佳明缩回脑袋,房门重新关上,从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荧光。
徐珊没追问。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把自己泡进热水里,把停车库里那个画面、把郭云飞在车里对自己做的事、把今天所有荒唐的一切全部冲掉。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了件干净的棉质睡衣,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砸在肩膀上的瞬间,徐珊撑着瓷砖墙,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
水流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带走皮肤表面黏腻的汗渍。她闭上眼,听着哗哗的水声填满整个浴室。
刘耀祖出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某个她以为早就麻木的角落。
不疼。
但拔不出来。
徐珊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被水汽模糊的自己。眼角那颗泪痣在水雾里若隐若现,她抬手抹了把镜子上的水雾,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没哭。
从停车场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反而是想到郭云飞——想到那个在车里按住自己的手、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她的心口才猛地抽了一下。
徐珊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重新闭上眼睛。
水声太大,她没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刘耀祖推开家门,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只亮着玄关灯,昏暗安静。他看了眼徐珊紧闭的卧室门,又听见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知道妻子在洗澡。
他没出声。
像往常一样,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
刘佳明的房门紧闭,从里面偶尔传出少年压抑的笑声。
刘耀祖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沙发套是徐珊去年换的浅灰色亚麻布,茶几上摆着她批改到一半的语文试卷,电视柜旁边摞着刘佳明的足球杂志。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也和前天、大前天、过去每一天一样。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五分钟,徐珊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刘耀祖,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徐珊的声音很平。
“嗯。”刘耀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今天教育局开会,回来晚了。”
“吃了没?”
“在单位食堂吃了。”
“好。”
徐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继续擦头发。毛巾覆盖着半张脸,遮住了她的表情。
刘耀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时政要闻,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那片沉默。
他们就这样坐着。
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
不说话,不交流,不触碰彼此。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徐珊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她站在水槽前,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想问。
问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发现自己对这些答案毫无兴趣。
徐珊端着水杯走回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刘耀祖正盯着电视屏幕,侧脸在电视机的荧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下周佳明要期中考试了。”徐珊说。
“嗯。”刘耀祖应了一声,“让他好好复习。”
“语文这次进步挺大。”
“你教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
电视机里开始播放天气预报。
徐珊喝完了那杯水,起身说:“我回房了。”
“好。”刘耀祖切换着频道,“我再看会儿新闻。”
徐珊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憋闷终于涌上来。
没有争吵。
没有质问。
他们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聊儿子的考试。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徐珊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关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
她不想再看任何消息。
此刻的郭云飞应该已经回家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那个少年在车里强势吻住自己的画面。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说的那些让她羞耻到浑身发烫的话。
徐珊猛地睁开眼,捂住自己的脸。
够了。
别再想了。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自己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客厅里的电视声隐约传来,单调沉闷。
郭云飞推开家门,换鞋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飘来的红烧排骨味。
“妈,我回来了。”
钱倩文从厨房探出头,围着那条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去洗手,马上吃饭。”
“好嘞。”
郭云飞洗完手走进厨房,站在母亲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深吸一口气:“香。”
钱倩文肩膀僵了一下,斜睨他一眼:“别闹,盛饭去。”
“遵命。”郭云飞松开她,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打开电饭煲盛饭。
母子俩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钱倩文夹了块排骨放进郭云飞碗里:“多吃点。”
郭云飞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斟酌了一下措辞:“妈,我不小心看到点事。”
钱倩文抬起眼睛。
“我看到徐老师的老公——”郭云飞顿了顿,“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挺亲密的那种。”
钱倩文的筷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落下:“你徐老师知道了?”
“知道了。”郭云飞说,“她当场就打离婚电话了。”
钱倩文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种事,外人不好多说。”
“我知道。”郭云飞点头,“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徐老师是个要强的人。”钱倩文轻声说,“这事别往外说,烂在肚子里。”
“放心妈,我知道分寸。”
钱倩文嗯了一声,给他又夹了块排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母子俩安静地吃完晚饭。郭云飞主动收拾碗筷去洗,钱倩文坐在客厅里批改数学试卷。
窗外夜色渐深。
刘佳明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
视频通话那头,郝雯雯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扎着一条松垮的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穿着件粉色卡通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若隐若现。
两人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
“雯雯,我快憋死了。”刘佳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自打上次旅馆之后,咱们都多久没见了。”
屏幕那头的郝雯雯翻了个白眼:“才几天啊,至于嘛。”
“至于!”刘佳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盯着屏幕,“我都快炸了你知道不。”
郝雯雯被他那委屈的小眼神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难受就受着呗,反正我又不难受。”
“你还是不是我女朋友了!”刘佳明发出一声哀嚎,发过去一个倒地大哭的表情包。
郝雯雯笑着也回了个摊手的表情。
“雯雯。”刘佳明凑近屏幕,压低声音,“你下星期有空没?”
郝雯雯歪头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下星期三下午吧,没课。”
刘佳明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那咱们去上次那个宾馆?”
郝雯雯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佳明激动得在床上翻了个身,差点掉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床单稳住自己。屏幕那头的郝雯雯被他这副蠢样子逗得前仰后合。
“对了雯雯——”刘佳明突然凑近屏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谄媚的调调,“那个……能不能给点福利啊?”
他说完,对着屏幕眨了眨眼,下巴搁在枕头上,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郝雯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福利”是什么意思。
“你——”她瞪他一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就一下下。”刘佳明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像只讨食的小狗,“雯雯最好了。”
郝雯雯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房门。
锁着的。
她又转回来看向屏幕,刘佳明那张脸几乎要贴在手机镜头上了,连鼻尖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离远点。”郝雯雯嫌弃地说。
刘佳明立刻往后挪了挪,但还是保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双手捧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郝雯雯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住睡衣下摆。
那是一件宽松的粉色棉质睡衣,带着白色的蕾丝边。她的手指攥着布料,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撩起衣角。
先是露出平坦的小腹。
再往上,是纤细的腰肢。
接着是肋骨、胸口的皮肤。
最后——
黑色的蕾丝胸罩包裹着两团饱满的柔软,在手机屏幕的荧光里显出细腻的轮廓。
深深的事业线被黑色蕾丝衬得格外分明,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刘佳明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整张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吞咽声。
下一秒,郝雯雯把衣摆放了下来。
“好了。”她说,声音故作镇定,但耳根已经红透了,“福利给了。”
“雯雯——”刘佳明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再、再——能不能再往上一点?”
“没门!”郝雯雯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想得美你。”
刘佳明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把脸埋进枕头里疯狂蹭。
郝雯雯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等见面再说呗,反正也就几天了。”
刘佳明抬起脸,头发乱成鸡窝,眼神幽怨:“你说的啊。”
“我说的。”郝雯雯点头,“星期五下午,老地方。”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刘佳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黏在屏幕里郝雯雯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郝雯雯说明天要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刘佳明就催她赶紧睡。
“那晚安啦。”郝雯雯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晚安雯雯。”刘佳明依依不舍地说,“梦里见。”
郝雯雯噗嗤笑出声:“谁要在梦里见你。”说完挂断了视频。
屏幕变成一片黑。
刘佳明把手机扔在枕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色蕾丝。
事业线。
白到发光的皮肤。
他把被子蒙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星期五。老地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