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郭云飞就出了门。
钱倩文站在玄关看着儿子换鞋,手里端着刚热好的豆浆,语气平淡:“去吧,佳明那边你用心教,别糊弄。”
“知道了妈。“郭云飞接过豆浆仰头喝了两口,拿纸巾擦嘴,“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钱倩文点了点头,目送儿子出门。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前天晚上刘佳明和徐珊从卢彩英家回来后,刘佳明一进门就跟他爸刘耀祖吹上了——飞哥做卢老师那张高二物理卷子考了98分,简直不是人。
刘耀祖当时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完这话把眼镜往桌上一放:“98分?高二统考真题?”
“对啊爸,全程限时,一个半小时写完的,卢阿姨亲自改的卷。“刘佳明说得眉飞色舞,“最后那道压轴大题,卢阿姨说解法比标准答案还巧。”
刘耀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的徐珊。
“云飞成绩这么好,反正休息天也没什么事,让他来给佳明辅导辅导。“刘耀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意思很明确,不是商量,是拍板。
徐珊正往茶几上摆水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辅导?让郭云飞来家里辅导?
她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太多画面——水上乐园的池水、烤肉店的桌布、办公室的桌底、教学楼的楼梯间……
但心底深处,一股隐秘的欢喜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她喜欢和郭云飞在一起的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她脸颊微微发烫,但她没有推辞。
“行,我联系倩文。“徐珊声音平稳,脸上波澜不惊。
当晚她就给钱倩文发了微信,说老刘的意思,想让云飞周末过来给佳明补补课,数学和物理薄弱的地方带一带。
钱倩文秒回:没问题,让他去。
徐珊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好几下,才锁屏放到床头柜上。
而最不开心的人,是刘佳明。
他原本打算今天和郝雯雯约会——两个人已经在微信上说好了,去新开的那家商场看电影,中午吃日料,下午逛逛街。
结果昨晚他妈一句“明天云飞来给你辅导“,直接把计划打成碎片。
刘佳明当时坐在书桌前,握着手机的手都僵了。
他看着和郝雯雯的聊天记录,又看了看客厅里徐珊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认命地叹了口气,给郝雯雯发了条消息:“雯雯,明天约会可能要往后推推,我妈给我安排了辅导。”
郝雯雯很快回复:“没事的,学习重要,我等你。”
但刘佳明心里还是堵得慌。
早上八点半,门铃响了。
徐珊去开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郭云飞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下面是深灰色运动裤,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整个人清爽干净,嘴角带着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
“干妈早。”
徐珊看着他,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进来吧。“她侧身让路,声音尽量保持自然,“佳明在他房间,刚吃完早饭。”
郭云飞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扫了一圈四周——刘耀祖不在,应该是出门了。客厅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水,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干爹出差去了?“郭云飞随口问了一句。
“嗯,省里的座谈会,估计还要两三天。“徐珊端着果盘往餐桌方向走,“你先吃点东西,我去叫佳明出来。”
“不用,我直接去他房间就行。“郭云飞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朝走廊方向走去。
刘佳明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手机游戏的音效声。
郭云飞推门进去的时候,刘佳明正趴在床上打王者,看到他来了,一骨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苦涩。
“飞哥你来了。”
“嗯。“郭云飞把包放下,拉过椅子坐到书桌前,“先看数学,把你上次做错的那几个题型拿出来。”
刘佳明磨磨蹭蹭地翻出试卷,嘴里嘟囔着:“其实我觉得我数学也没差多少……”
郭云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翻到试卷第三页,用笔一指:“这道函数题,你解题过程第三步就歪了,底层逻辑没搞清楚。”
刘佳明凑过来看了两秒,挠头:“……确实没看懂。”
郭云飞便开始讲。
他教东西的风格和钱倩文完全不同。钱倩文的方式是体系化的,严丝合缝,从公式推导到典型例题再到举一反三,像一台精密的教学机器。
而郭云飞更像是一个翻译官——他能把那些绕来绕去的数学概念,用最直白、最接地气的话拆解出来。
“你就这么理解——函数图像的单调性,说白了就是这条线往哪边走。往上走就是递增,往下走就是递减,你别管它公式怎么写,先在脑子里画这条线。”
刘佳明眨了两下眼,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数学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切换到物理。
物理是刘佳明的老大难。他对抽象的力学分析天生不敏感,每次画受力图都像在画鬼符。
郭云飞拿过他的练习本,看了两眼就找到了症结所在。
“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分析,是分析完之后不会分解。“郭云飞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斜面模型,“记住一个原则——先找重力,永远竖直向下。然后沿斜面和垂直斜面方向分解,别的力都是在这两个方向上的投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复杂的题目不过是多几个力叠加,底层逻辑一样。”
刘佳明拿过笔试了试,这次居然画得像模像样。
又过了四十分钟,物理部分也差不多讲完了。
刘佳明终于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趁着郭云飞喝水的间隙,凑过去压低声音:“飞哥。”
“嗯?”
“我今天本来要和雯雯出去的……“刘佳明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偷瞄着房门方向,确认他妈没在附近,才接着道,“能不能帮帮我?”
郭云飞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
刘佳明那副表情他太熟悉了——又想逃课又怕被发现的做贼心虚脸。
郭云飞想了想,点头:“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
刘佳明眼睛一亮,差点没蹦起来,但郭云飞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住了他。
郭云飞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徐珊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干妈,佳明那边辅导完了。“郭云飞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对了,上次暑假在水上乐园的时候,您不是说想去博物馆看看吗?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去转转?”
徐珊微微一愣。
博物馆?
她回忆了一下——确实是暑假在水上乐园浅水区休息时提过的,说市博物馆新开了一个青铜器特展,她一直想去看。
她没想到郭云飞居然记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行。“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包,“那叫上佳明一起。”
“佳明!出来,去博物馆!“她朝走廊喊了一声。
刘佳明小跑出来,一边穿鞋一边心里飞速盘算着。
三个人出了门下了楼,徐珊在手机上叫了车。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刘佳明突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妈,我肚子疼。“他弓着腰,声音听起来很真实,“得回去上厕所。”
徐珊皱了皱眉,看了看手机——叫的车已经到小区门口了,白色的网约车正打着双闪等在路边。
“现在要上厕所?“她环顾四周,小区门口附近确实没有公共厕所。
“可能是早上那杯牛奶没热透……“刘佳明捂着肚子,演得惟妙惟肖。
郭云飞适时开口:“佳明你先回去吧,上完厕所要是还想来,我们在博物馆等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在家休息。”
徐珊看了看刘佳明,又看了看已经在等的车,一时之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你回去吧。“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有事打电话。”
刘佳明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小区里跑,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肚子疼的人。
徐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微微叹了口气。
“走吧干妈。“郭云飞拉开车门,侧身让了一步。
徐珊没多想,低头上了车。
郭云飞绕到另一侧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
博物馆在城区东边,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车里空调开得很足,郭云飞和徐珊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徐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郭云飞打破沉默:“干妈,佳明数学进步挺大的,函数那块其实已经开窍了,就是做题量不够,多练练就好。”
徐珊收回视线,转头看他:“那物理呢?”
“物理差得多一点。“郭云飞实话实说,“受力分析的基本功不扎实,我今天讲了方法,但他得自己多画图才能真正内化。”
“嗯。“徐珊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比我有耐心。我教他物理,每次讲到第三遍他还是不会,我就想发火。”
“那是因为你太着急了。“郭云飞笑了笑,“而且你是他妈,他在你面前有心理负担,越紧张越学不进去。”
徐珊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谢谢你啊云飞。“她轻声说。
“干妈跟我说谢谢就见外了。”
到了博物馆,两人下车。
周末的博物馆人很多,门口排着长队。好在郭云飞提前在手机上预约了门票,两人直接走快速通道进了馆。
青铜器特展在三楼。
两人并肩走在展厅里,脚步不快不慢。灯光幽暗沉静,玻璃展柜里的青铜器泛着深沉的绿锈色光泽,安静地陈列在射灯下。
徐珊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她在每一件展品前都会停留一会儿,仔细看铭文、纹饰、器型说明,偶尔低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这件簋的纹饰是典型的西周晚期风格,你看这里的窃曲纹,比殷墟时期的饕餮纹简化了很多……“她指着展柜里的一件青铜簋,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课堂上讲课的节奏。
郭云飞站在她身侧,微微侧头听着,没有打断。
徐珊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上课“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抱歉,职业病犯了。”
“没有,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郭云飞认真道,“课本上的图片是死的,在这里看实物完全不一样。”
徐珊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一丝柔和。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看,偶尔交流几句,气氛很舒服,没有暧昧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就像是两个真正欣赏彼此的人在享受一段安静的时光。
从三楼看完青铜器,又去二楼的瓷器馆和书画馆转了一圈,等全部看完,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走出博物馆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徐珊眯了眯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云飞,时间不早了,中午我们就在外面吃吧。”
郭云飞点了点头:“行,干妈想吃什么?”
“附近好像有条美食街,走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博物馆门前的人行道往东走。
这一段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阳光透过叶缝碎金子一样洒在路面上,行人三三两两,周末的街道有一种慵懒的松弛感。
就在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辆灰色的电瓶车从侧面的巷子里突然窜了出来。
那车开得飞快,压根没有减速的意思,车上的人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有行人。
轮胎擦着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直直地朝徐珊冲了过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郭云飞的反应快得像是本能——他一把揽住徐珊的腰,整个人带着她往后猛退了两步。
电瓶车擦着徐珊裙摆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如果再慢半秒钟,车头就会直接撞上她的腿。
“嗡——”
电瓶车歪歪扭扭地冲过路口,骑车的人连头都没回,很快就消失在马路对面。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但徐珊的心脏还在狂跳。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郭云飞胸前的衣服,指节发白,浑身细细地发着抖。
而她此刻的姿势——整个人被郭云飞揽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
郭云飞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影的电动车,皱了皱眉:“开那么快干嘛,差点出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徐珊,声音放柔:“干妈,你没事吧?”
徐珊这才像是被叫醒了一样。
她缓缓抬起头。
对上郭云飞的目光的那一瞬间,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双手攥着他的衣领,姿态亲密得不像话。
血液“唰“地涌上脸颊。
她的耳根、脖子、一直到锁骨以下,全部红了。
可是——
她没有立刻推开。
甚至,在那一瞬间,她居然觉得这个怀抱很安心。
很温暖。
很……让人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辆电瓶车更让她心惊。
郭云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把她推开了一点距离。
“没事了干妈。“他语气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拍了拍自己T恤上沾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徐珊,自然地迈步往前走。
“走吧,刚才那个路口往右拐应该就是美食街了。”
徐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白色T恤被微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攥了攥手指,胸口的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刚才那几秒钟里,他的手臂环绕在她腰间的触感——有力、滚烫、不容拒绝——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身体记忆里。
她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敢想。
郭云飞已经走出了三四步远。
然后——
徐珊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力道很小,像是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郭云飞感觉到手腕被轻轻扯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干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没有。“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路边的蝉鸣盖过,“没什么不舒服。”
她说不出口。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只是不想让他走在前面,离她那么远。
郭云飞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明白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直接伸手,握住了徐珊的手。
不是指尖碰指尖的试探,而是整只手掌覆上去,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结实又笃定。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干燥,滚烫。
徐珊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郭云飞拉着她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平稳得像散步。
而徐珊就这样被他拉着,头始终低着,不敢抬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有力;而她的手纤细白皙,完全被他的掌心包裹住了。
法国梧桐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流淌而过,光斑碎金一样掠过两人交握的手指。
路上有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
在陌生人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
但只有徐珊知道,她此刻的心脏跳得有多疯狂。
她在牵着自己学生的手。
自己干儿子的手。
自己好友的亲生儿子的手。
可她攥紧了,没有松开。
走到一个街角拐弯处,人流突然稀疏下来。
这是一条窄巷和主街交汇的死角,一侧是饭店的后墙,另一侧是一排废弃的报刊亭,阳光被高楼遮挡,只剩昏暗的阴影。
没有人。
郭云飞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
徐珊还低着头,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腰间猛地收紧——郭云飞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她惊得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嘴唇贴上的那一刻,徐珊的大脑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吻她。
在大街上。
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猛烈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汹涌而上。
那是这段时间所有压抑的总爆发。
水上乐园里他在水下抚摸她的手,烤肉店里他含住她脚趾时温热的舌尖,办公桌下他握着她双脚时灼烫的温度,教学楼里他贴着她耳朵说话时酥麻的气息,篮球赛后他从她面前走过却没有多看一眼时那种让她心脏发疼的失落——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徐珊先是僵硬了整整两秒。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抬起双手,环住了郭云飞的脖子。
然后——回吻了上去。
不是轻柔的、被动的回应,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力道。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指尖收紧,嘴唇狠狠地贴上他的唇,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郭云飞低沉地闷哼了一声。
他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上她的后脑,将她推向身后的墙壁。
徐珊的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但完全无法抵消两人之间灼烫的温度。
郭云飞将她顶在墙上,微微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徐珊发出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轻哼,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又软下去。她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指甲陷进皮肤里,却又说不出一个“不“字。
两个人就这样在街角的阴影里疯狂地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