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傍晚,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晚霞,明日实验高中的校门口人流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各个方向走。
郭云飞背着单肩包从校门出来,身边跟着徐珊。
两个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师生同路回家,没什么特别的。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分寸上——既不像师生那样刻板疏远,也不像之前那样亲昵自然。
徐珊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裙,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露出白净纤细的脖颈,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本教案和一叠没改完的试卷。
从学校出来已经走了快五分钟了,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在以前是不可能出现的。
以前郭云飞会主动找话题,会开玩笑,会用各种方式逗她说话,甚至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碰一下她的手背。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变了。
变得礼貌,变得规矩,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好学生。
徐珊侧头看了他一眼。
郭云飞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泳队的训练群,卢彩英发了明天的训练安排。
他一只手划着屏幕,表情平静,侧脸线条硬朗干净,夕阳在他的颧骨上镀了一层暖光。
徐珊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
她心里堵得慌。
从篮球赛那天开始,郭云飞对她的态度就变了。不再叫“干妈“,改口叫“徐老师“;不再找各种借口往她身边凑,课间也不再跑到办公室来晃悠;就连放学同路回家,也从以前的有说有笑变成了现在这样——沉默,客气,疏远。
这本来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保持距离才是对的,回归正常的师生关系才是对的。她是老师,是母亲,是妻子,不应该和一个学生有任何越界的关系。
可真当郭云飞退回到安全线以内的时候,她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她想象中要强烈得多。
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响动。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徐珊的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指尖微微发凉。
终于,她忍不住了。
“云飞。”
徐珊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行道上听得很清楚。
郭云飞收起手机,偏头看她,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速度。
“嗯?”
徐珊也跟着放慢了步伐,两个人从正常的走路速度变成了几乎是散步的节奏。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对上次干妈骂你的事,还耿耿于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明显加快了。
上次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在办公室,她因为他在学校做出的那些出格举动,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措辞很重,态度很严厉,甚至说了一些很绝情的话。
她说如果被发现,两个人都完了。
她说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她说让他清醒一点,不要再做那些荒唐的事情。
当时郭云飞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客气,疏远,规矩。
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两个人中间。
郭云飞听到她的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调。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双手插进校裤口袋里,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边正在消退的晚霞。
“干妈。”
他重新用了这个称呼。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就是这两个字,让徐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说实在的,我没有恨过你。”
郭云飞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组织每一个字。
“我恨的是我自己。”
徐珊转头看他。
郭云飞没有回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你说得对。“他继续说,“如果被发现了,你我都会万劫不复。”
“我回去之后,深刻地检讨过自己。”
郭云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的关系,已经不能再近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徐珊的心口。
不疼,但是闷。
“我怕……“郭云飞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我怕我哪天忍不住,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自嘲。
徐珊知道他说的“荒唐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已经做过很多越界的事了。
从最初的暧昧触碰,到后来的肌肤相亲,再到那些在办公室里、在厨房里、在水上乐园里发生的一切——每一次都在突破底线,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过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所以我得及时调整我的状态。“郭云飞说完这句话,终于转头看了徐珊一眼。
他的目光很清澈,干净得不像一个做过那些事的人。
“适当保持距离,才是你和我最好的选择。”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路边梧桐树的沙沙声盖过去。
徐珊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角投下一小片阴影,泪痣在暮色里像一粒微小的墨点。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没错。
每一个字都没错。
他们确实已经做了很多违反伦理道德的事情。她变相地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而且在这种孽缘上越陷越深,越走越远。
可是……
她就是忘不了他。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丈夫在身边沉沉睡去,她躺在黑暗里,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刘耀祖的脸,而是郭云飞的。
他在篮球场上绝杀时的侧影。
他在水上乐园里湿漉漉的笑容。
他在厨房里从背后环住她时,贴在耳边的温热呼吸。
他在办公桌下抬头看她时,那双又亮又黑的眼睛。
她想过要忘掉。
她真的很努力地想过。
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疯狂备课、批改试卷、参加教研活动,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间。
但没有用。
越是压制,越是反弹。越是告诉自己不能想,就越是无时无刻地在想。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手指,想他靠近时身上那股干净的沐浴露味道。
这让她很困扰。
不,不是困扰。
是折磨。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珊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她在想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他没有恨她。他说他恨的是自己。他说要保持距离。他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理性告诉她,他是对的。
但感性告诉她——
她不甘心。
她知道这种不甘心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多么不应该。
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人家的妻子,是人家的母亲,是受人尊敬的高中语文教师。
她不应该对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产生这种感情。
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郭云飞这个人,帅气,体贴,懂事,学习好,身体素质还强,打篮球能绝杀,游泳能破纪录,辅导功课比老师还有一套。
哪个女人面对这样一个人,能不心动?
更要命的是,他还时不时地戏耍和挑逗她。
一会儿是阳光大男孩,在课堂上认真回答问题,在走廊里礼貌地叫她“徐老师“,在家长面前乖巧得像模范学生。
一会儿又是邪恶小恶魔,在水下摸她的臀,在办公桌下含她的脚趾,在她耳边说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这种反差,让她欲罢不能。
突然,徐珊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笼罩着她的全身,把她浅灰色的衬衫裙染上了一层暖色。她的手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郭云飞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转身看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纤细修长。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发丝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边泪痣。
她看起来很无助。
不像平时在讲台上那个严厉又从容的语文老师,倒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普通女人。
郭云飞沉默了几秒钟。
“目前……“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我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徐珊抬起头看他。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郭云飞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是那根本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
徐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
“你说来听听。”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一道语文阅读理解题的答案,而不是在谈论两个人之间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
郭云飞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着,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干妈。”
郭云飞先开了口,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犯。”
他顿了顿。
“但是你就当我说胡话,就当……探讨一个问题。”
他先打了预防针。
徐珊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吧。”
郭云飞深吸了一口气。
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
“就是……我们私下,依然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徐珊。
徐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干妈,你是知道的。“郭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作为男人,我的动作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突破禁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反应的时间。
“这你能接受吗?”
徐珊没有回答。
她的脸在路灯下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但她的手指已经把帆布袋的带子绞成了一股麻花。
郭云飞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
“你不用回答我。”
“第二。”
他竖起两根手指。
“你我私下的关系,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偷情。”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徐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偷情。
多么刺耳的两个字。
多么准确的两个字。
“但是你回到家,还是那个贤妻良母。“郭云飞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在学校,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徐老师。”
“这样的角色切换——”
他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徐珊的侧脸。
“你能不露出马脚吗?你能没有心理负担吗?”
徐珊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
郭云飞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如果以上两点都没有问题的话——”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那么我们就等于,私下可以玩在一起。但是分开之后,还是要回归各自的家庭。”
他顿了一下。
“这样的情感切割,你能做到吗?”
最后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脚步声,和晚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徐珊呆呆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瞳孔微微失焦。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简单来说就是——
两个人暗地里玩的花,玩完各自回家,和原来一样。
这样就变成了,两个人就是出来释放情感的。
玩完就各自回归家庭。
有需要,再玩。
她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过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荒唐。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如果彻底断了,她做不到。这段时间的煎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越界,迟早会出事。
那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私下里,他们是彼此的秘密。
分开后,她还是那个徐珊。
妻子,母亲,老师。
什么都不会改变。
徐珊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她攥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